夏侯謙趕在解意樓打烊前來到正門外,此刻長街上一片寂靜,月華灑落在門前,堂內亮起兩盞明燈,淩綰綰還在裏麵核賬。
她已經核錯了好幾遍,江怡蓉本要留下來同她一道核完再走,但見淩謹辰過來接她,淩綰綰也不好留她,便讓她先回去了。
春盈候在邊上幫她整賬,聽到腳步聲,她邊抬頭邊開口道:“本店已打烊,小姐夫人們可明日再來。”
待看清走近前來的人,她才咂咂舌,歉然道:“奴婢見過謙王。”
“小姐。”
緊接著,她低下頭提醒淩綰綰。
“嗯?”
淩綰綰本就心不在焉,這會兒聽到春盈叫自己她才恍惚抬起頭。
“父親?”
見到夏侯謙,她脫口而出。
夏侯謙怔了怔,隨即臉上露出笑意應下聲。
“明日我便要回幽州了,盛京我本就極少來,想著在回去前過來看你一眼。”
怕她會覺得自己冒昧的心緒浮現在夏侯謙臉上。
“是女兒的錯,未思及要去探望父親。”
淩綰綰起身,親自給他倒下一杯熱茶。
“你本不是我的親生女兒,能叫我一聲父親我已十分高興。”
夏侯謙是肉眼可見的高興。
淩綰綰勾起唇角,掩去臉上惆悵的思緒,關切問他:“幽州可都整頓好了?”
“還未,許多城池需要修葺,百姓們還處在水深火熱中。”
夏侯謙最看重的便是百姓,唯有他們是他當上這個藩王的唯一動力,能為百姓謀福祉他求之不得。
看到他臉上露出的憧憬,淩綰綰也緩緩放下心,他雖沒了自己的親生母親陪在身側,卻有滿城的百姓愛戴他。
倆人前前後後聊了一個多時辰,想到明日一早還要晨起,夏侯謙才起身離開。
淩綰綰將他送到酒樓外,便也讓春盈挑滅明燈,關門回相府。
隔日,她起身時,覺得腦中一片混沌,頭也昏昏沉沉,春盈給她遞上一杯醒神茶,喝完她便起身進宮。
回到盛京好幾日,她還沒能進宮探望杜青筠和新皇子。
恰好心頭有未想通之事,她想進宮找她解解惑。
彼時的杜青筠雖出了月子,但身子還虛弱著,如今又是深秋,她也不宜吹風,便時常在內殿裏待著,除了下榻走動走動。
“回來了幾日,總算想起我這個姐姐了?”
見淩綰綰好不容易出現在眼前,杜青筠戲謔道。
“是妹妹的錯。”
淩綰綰朝她行禮道歉後,坐到床榻邊的矮幾上,正好小皇子的小床放在邊上,她湊上前看了幾眼被繈褓包裹住的小人兒,高興道:“長得真像你,杜姐姐。”
“你若是這麽說,陛下聽到了可是會不高興。”
杜青筠笑言。
“無妨,他此刻不在。”
她掩唇笑道。
“他來了也有我護著你。”
杜青筠的語氣裏充滿了寵溺。
倆人邊說話邊逗小皇子,片刻後,見他打了打哈欠,淩綰綰才依依不舍地將他交到奶娘手中。
“我聽說沈昭雪被送到萬安寺裏去了。”
想起自己進宮前聽到的消息,此刻見內殿裏無人,淩綰綰才開口問她。
“不錯,是我做的,如今誕下皇兒,我怕她又會使些醃臢的手段,失去一個皇兒我已經夠心痛的了,不想再經曆第二次。”
杜青筠直言不諱。
“那陸之凝?”
“也是我命人做的,後宮裏沒了她們倆人搬弄是非,總算清淨許多。”
杜青筠亦是回得幹脆。
“杜姐姐,看來你已經能在這後宮之中獨擋一麵了,日後便也不用我再替你出主意,該輪到你來替我出主意了。”
說到最後,淩綰綰眼中的光慢慢暗下,神色變得有些落寞。
“發生什麽事了?”
杜青筠將手掌心置於她手腕上,便有一陣溫熱感從手腕處傳來,才讓淩綰綰惴惴不安的心得到幾分緩解。
“遇到了件棘手事。”
她裹著手中絲帕。
“可是因為首輔大人?”
除了趙懷羿,沒人能讓她這般黯然神傷。
杜青筠一語中的,淩綰綰點下頭,“你說我要不要嫁給他?”
“要啊,為何不要?他失蹤的那段日子,你是如何熬過來的你心裏最是清楚。怎地到了這節骨眼上反而退縮了?”
趙懷羿早已以十三座城池作為嫁妝,杜青筠不知她在猶豫什麽。
“可我怕有一日會離開他,那樣對他太殘忍。”
隻一瞬,淩綰綰的淚水已經決堤,豆大的淚珠撲簌簌落下,既砸在她裙裾上,也砸在她心頭上。
“好妹妹,好端端地怎說起這樣的話?”
杜青筠抬手撫到她發顫的後背上,寬慰她。
“真的會有那麽一天。”
她抬起通紅的眸,眼中淚光閃閃。
“即便是真有那麽一天,如今你若是拒絕了他,難道對他就不殘忍?還是你覺得他便能承受得住你的辜負?”
“與其患得患失,不如自己用力抓住,抓在手上的,才是最讓人心安的。你如此聰慧,這麽簡單的道理,想必不用我說了吧?”
杜青筠邊撫著她後背,邊溫聲細語勸。
淩綰綰的神色微微怔住,抽噎聲也停頓幾瞬,杜青筠的話突然像一束光照入她昏暗的心房,她眼前豁然開朗,有一股衝動從心底萌生出來,她終於知道自己該做什麽。
“杜姐姐,我明白了!”
她擦了擦臉上淚痕,提起裙擺起身,往她的內殿門口跑出。
瞧她這副迫不及待的樣子,杜青筠隔著屏風,眉眼含笑地看著那道綽約身姿跑出她的瑤光殿。
“去趙家!”
坐上馬車,淩綰綰不等春盈開口詢問,便急切吩咐。
“是!”
春盈揚起唇角,揮鞭驅車。
路上,突然狂風大作,淩綰綰打開車窗,抬頭往天空望去,天上黑雲滾滾,一層層黑雲混著雷聲閃電砸下來,街頭上的行人都紛紛跑到屋簷下躲雨,唯有淩綰綰的馬車在頂著狂風往前。
甚至差點撞到路上趕去躲雨的行人,春盈花了好些時辰才將淩綰綰送到趙家府門前。
深秋的第一場大雨傾盆落下,坐在車轅上的春盈身上都被打濕了。
她打開車簾一角焦急道:“小姐,這天變得太快,車上並未備有雨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