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擺在萬壽宮的正殿,莊重又奢華。除了幾位老親王和王侯公爵的家眷坐在前麵外,朝臣家中有適齡的閨秀也坐在前邊,以便曹太後物色新的秀女。

像淩家這般普通官階品級的家眷,就坐在最後邊。

而淩綰綰,被安排坐在了最不起眼的角落裏。

這是曹太後故意要羞辱她,她卻樂得自在。

不起眼有不起眼的好處。

前麵歌舞升平,曹太後挨著一家又一家說話,淩綰綰便在後麵慢悠悠吃東西,邊吃邊看表演。不過今晚的葡萄酒好喝得很,她不小心多喝了幾杯。

過了一會兒,便覺一股醉意湧上心頭,她揉揉眉眼,意識已經有點渙散了。

若是散宴被章氏見到她這副樣子,隻怕又挨不了一頓教訓。

她抬眸往前邊看一眼,曹太後一心撲在物色秀女上,趁著眾人不注意,她悄聲告訴春盈扶她出去逛逛,好散一散醉意。

春盈扶著她,從宮殿側門悄悄溜出去。

正月的夜風透著股寒意,被風一吹淩綰綰人便覺清醒不少,隻是頭仍舊有些暈乎乎的。

這後宮淩綰綰和春盈都熟,倆人穿過萬壽宮外的宮牆,來到禦花園。

剛步入梅園中,便見到不該見到的一幕。

她猛地將踏入梅園的腳收回來,躲在彎月宮門後。

“公子,我家小姐從沒喝過酒,這您是知道的,也就是方才在宮宴上太皇太後提了一句‘若是嫁不了首輔大人,可以入宮當妃子’,她心裏難受才多喝了幾杯...”

說這話的是青嵐,就連她也是叫趙懷羿一聲‘公子’。

江婉珺似乎是喝醉了,此刻正抓著涼亭欄杆倚靠在上麵,人瞧著痛苦得很。

青嵐打聽到趙懷羿和慕容陽在旁邊的清心殿內商議朝事,便悄悄去外麵候著,等他出來後將人帶過來。

“咳咳咳...”

江婉珺側臉倚靠在纖細的手臂上,輕咳出聲,想來是凍著了,身子也跟著微微顫抖。

原本站在涼亭外邊的趙懷羿抬步走進亭內,將身上的渥青色鶴氅解下來,披到她身上。

淩綰綰擱置在宮門上的手指頭不自覺圈緊。

他的動作,讓江婉珺緩緩抬起頭來,看到來人她眸光微微瑟縮,“雲岫?”

“夜裏霜重,你待在這裏容易染上風寒。”

他開口勸她。

“你還會在意我麽?”

她垂下眸子,眷戀不舍地撫摸他披到她身上的鶴氅。

“無論如何,別作踐自己的身子。”

他轉身,不想停留太久,有了這件鶴氅,他想她應該凍不著了。

“雲岫,再陪我一會兒。”

江婉珺伸手抓住他左手,止住他往前走的步伐。

她將那張雙頰暈紅的芙蓉秀臉貼上去,細細摩挲他手背,最後在那塊消磨不掉的齒痕上落下一個吻,久久不願鬆開。

那塊齒痕掉了痂卻永遠都不會消失,她捧在心尖上喜歡了十幾年的人,就連平日裏他病了傷了她都會緊張心痛不已,她淩綰綰怎麽有那樣的膽子對他?!

憑什麽?!

“窈窈,別這樣。”

他知道她喝醉了,試圖讓她清醒過來。

淩綰綰的心尖驀然顫動,醉意好像在這一刻消失殆盡,她猛然轉過身子,拂袖離開。

“小姐...”

春盈小跑著追她。

江婉珺睜開迷醉的眼,正好可以看到那道匆匆跑走的身影。

她閉上眸子,冰涼晶瑩的淚珠從眼角滑落下來,滴到他手背上。

趙懷羿將她緊緊握住自己的手拿開,叮囑青嵐早日將人送回侯公府,便從梅園離開。

“公子,剛才好像有人...也不知是不是宮內哪個宮人?”

裴驍跟在他身後,小聲回稟著。

“無妨。”

江婉珺還是他名義上的未婚妻,就算是被外人見到他們這樣也解釋得過去。

隻要不是那個愛吃醋的人見到就行。

裴驍抹抹額,想說自己好像見到了淩小姐又不敢說,覺得理應不會那麽巧。

最後他還是選擇了閉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回到萬壽宮,宮宴還未結束。

淩綰綰心煩,又舉起桌上酒杯灌下一杯葡萄酒,想再灌下第二杯時,被春盈攔了下來。

“小姐。”

她咬唇勸她。

也怪自己一時被氣昏了頭腦,竟忘了方才自己出去是幹什麽的去了。

想到這,她緩緩鬆開了手,鬱悶地撚起一塊糕點放入嘴裏。

後麵的宮宴曹太後說了什麽,又表演了什麽歌舞淩綰綰完全記不得了。

出宮的路上,江怡蓉興高采烈地跟她聊起時,她隻麵無表情地應了一聲又一聲。

“綰兒,你這是怎麽了?不高興?”

聊到半道,江怡蓉才看出來。

“沒有,有些乏了。”

她無力地笑笑,低下頭去揉眉眼。

“也對,瞧我這腦子,咱們一大早就出來了,這會兒才回去,你定是累了。趕緊歇一歇吧,到家了我叫你。”

江怡蓉扶她靠到車壁上,給她蓋上毛毯。

“嗯。”

淩綰綰欣然應下,闔上雙眸。

在車上她沒睡著,回到屋裏躺到**她也沒睡著。

“小姐是不是晚間喝了太多酒,體內燒著了?”

蹲在床邊撥弄炭盆的春盈見她翻來覆去睡不著,拿手覆到她麵額上,看著好像沒燒。

“今夜在宮宴上,太皇太後有提到過那句話麽?”

她忽然開口問。

“啊?”

春盈沒聽明白。

“就是青嵐說的那句。”

從出宮的路上她就一直在回憶,可是江怡蓉一直在耳邊講話打斷她思緒。

等回到屋裏安靜下來,卻怎麽也想不起來了。

春盈想了一會兒,搖搖頭道:“奴婢不知。”

曹太後講了太多話,她們離得又遠,春盈壓根一句都沒聽清。

“小姐,您該歇息了,這都三更天了。”

見她仍兀自想著,春盈提醒她一聲。

“嗯。”

她嘴巴應著,腦中卻仍在想著曹太後有沒有講那句話,想來想去沒個結果。

翻個身又想到趙懷羿叫江婉珺那一聲‘窈窈’,總之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直到天微微亮才睡過去。

過了正月初八,在章念祁回兵營的前幾日,沈雲枝那兒倒是有了新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