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婉珺不記得她是怎麽回到侯公府的,隻記得天灰蒙蒙的好不真實。
“窈窈,你可還想嫁給他?”
她醒來時,長睫上還掛著淚珠,江母心痛地輕撫她失去血色的麵頰。
“母親,我是不是給侯公府丟臉了?”
她唇齒微抿,聲音透著幾分沙啞。
“丟臉的不是你。”
江母已然知道答案,華貴的姿容上朝她擠出絲絲笑意。
在她的安撫下,江婉珺很快又睡過去。
這一回,她的長睫上不再掛有淚珠,整個人眉眼間添了幾分孤寂清冷。
江母走出她屋門時,平陽侯江仲秉背手在廊下站著,著一襲青墨色鬆鶴紋錦袍,身姿挺拔宛若一棵千年古鬆。
“窈窈如何?”
江仲秉回過身來,他年輕時曾是縱橫沙場的幹將,鬢邊雖生了華發,但麵龐上還透著那股子氣貫長虹的蒼勁。
“還是一如既往的執著。”
江母搖了搖頭,邊說邊挽上他往外走,怕他們倆人的說話聲把江婉珺吵醒。
“趙懷羿這個人本候由來不喜歡他,他當上內閣首輔後就更是詭譎莫測,處事手段陰狠毒辣。”
江趙兩家雖從江老侯爺那一輩起便是世家,但趙懷羿並不得江仲秉的心,他心目中的理想女婿是如趙懷策那般風光霽月馳騁沙場的好男兒。
“可窈窈的魂魄就是被他給勾走了。”
能有什麽辦法。
天邊灰蒙蒙的霧氣又籠罩下來,江母隻覺得心口悶得透不過氣。
“交給本侯這個作父親的來處理。”
江仲秉沉聲開口。
江母凝向他,點了點頭。
兩日後上早朝的路上,趙懷羿忽然被許多朝臣圍過來道喜,說到時候定要去趙家討杯喜酒喝。就連慕容陽,也在朝堂上跟他道賀他和江婉珺的親事,一下子弄得滿朝皆知。
淩綰綰進皇宮找杜青筠的時候,恰好碰到他們下早朝,冗長的宮廊一路走過來,她聽到的都是討論趙懷羿和江婉珺的事。
她低著頭,垂眸默默往前走。
那些話一遍又一遍落入她耳畔,她仿佛聽不見,隻顧著往瑤光殿而去。
忽然,春盈扯了扯她衣袖。
“嗯?”
她抬起頭,發現趙懷羿站在離她不到一丈遠開外的地方。
他的後麵是一棵高聳的銀杏樹,上麵的銀杏葉金燦燦的掛在枝梢上,秋風一吹,有不少葉子落到他肩頭上。
那時他剛從禦書房出來,慕容陽特地將他叫到禦書房去,給他和江婉珺賞賜了許多成親禮。
那些成親禮化作文字落在裴驍手上捧著的那一本本冊子上,疊得又厚又重,他連拿在手上都有些吃力。
淩綰綰交疊著藏在衣袖裏的雙手緊緊箍住手腕,她纖細白皙的脖頸不再低垂,揚著姣若秋月的眉眼朝他走過去,到他麵前時,眉梢彎得好像一輪彎月,“恭喜首輔大人,不日將娶得佳人歸金屋。”
明眸皓齒,說得十分輕鬆,不費吹灰之力。
“好。”
片刻後,他薄唇輕叩,墨眸裏無波無瀾。
“今日.本君高興,隨便挑件陛下賜的成親賀禮賞你了。”他抬手隨意拿過裴驍手上捧著的那些冊子,扔到她身上。
冊子砸到她身前,“啪嗒”一下落到地上。
身前倏地傳來一陣疼痛,淩綰綰垂眸落到躺在地上的冊子,不消一會兒,上麵便落上兩片銀杏葉。
淩綰綰眸光微恙,彎腰將冊子撿到手中。
“值黃金萬兩,夠你花好一陣了。”
趙懷羿收回睨著她這副自降身價的冷眸,抬步離開。
一片渥青色丹袍衣擺從她眼中劃過,她站起身時,已經聽不到身後的腳步聲。
“小姐,您真要?”
春盈咬著唇,見到淩綰綰被趙懷羿這般奚落,她心裏很不是滋味。
淩綰綰挺直腰杆,唇角很快漾開,朝她現出露齒笑,“沒聽到嗎?他說值黃金萬兩呢,這可比咱們家一年的收入還要高。”
“好好收著。”
她朝她揚眉,唇角扯出一個極好看的弧度,眼裏完全看不到一絲失落。
“是。”
春盈為難地接過來,藏到衣袖中。
“公子,您為何不賜淩小姐點別的,偏偏要賜這個?”
回到他書院時,裴驍邊把手邊上的冊子放到他案上,邊囁嚅道。
殺人不過頭點地,可他方才那些話是句句誅心。
“要你多嘴?”
他眼皮子低垂著,在眼下拓出一大片陰影,臉陰陰沉沉的,就跟黑雲壓城似的。
“那小人下去吩咐抬來成親禮的那些宮人,讓他們將您賞給淩小姐的那一份,送到淩家去了。”
裴驍候了片刻得不到他應答,撇撇嘴退了出去。
“砰——”
裴驍剛將書房門合上,就聽到裏麵傳來冊子砸在地上的聲音。
趙懷羿將他眼前那些紅燦燦的冊子都掀落在地,幾十本冊子錯**疊著,叫人無端生出抹惱意。
淩綰綰,你怎麽敢撿?!
他抬腿,踢了下眼前的案桌,桌子往前移了幾寸。
瑤光殿裏。
“淩妹妹,你今兒個怎麽了?是不是家中的事情還未處理好?”
杜青筠著一身碧霞雲紋錦緞宮裝,那雙明亮的眸子關切望向她。
淩綰綰坐下來小半日,算錯了好多筆賬目,杜青筠這才瞧出她有些不對勁。
“對不起杜姐姐,給你添麻煩了。”
她朝她垂首道歉。
“發生什麽事了?”
杜青筠挽過她手腕,上麵竟密密麻麻箍著一圈淤青,“你這手?”
她趕忙讓綠珠去取膏藥來。
“我自己不小心弄的。”
她慌忙解釋。
“你就別誆我了,哪有人會不小心將手腕弄成這樣的。”杜青筠邊給她擦藥,邊嗔怪她。
“疼嗎?”
她邊擦邊給她吹氣。
淩綰綰搖搖頭,笑著說不疼。
“你就撐吧。”
與她相處久了,杜青筠能看得出來她哪句話真哪句話假。
見她不願說,杜青筠也不為難她,帶著她到後花園去轉了轉。
日近黃昏時,淩綰綰回到淩家,發現她屋內擺著一件價值連城的紅玉珊瑚擺件。
是趙懷羿賞給她的那件成親賀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