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四十分。

拓也離開舅舅的別墅,匆忙趕去昨晚和遙佳一起去過的湖邊小路。他跟遙佳說,過了三點再給自己來個電話。那邊的電話號碼昨晚問過,從這邊也可以給她打。但是,如果恰巧是剛才的安達雅代接電話的話,被她說什麽不是明擺著嗎?

克之不見了。

那事態確實很嚴重。雖然對遙佳那樣說——他也隻能那樣說,但對拓也自己而言,他隻能想象最壞的結果。

“殺人了!”

他想起昨晚遙佳蒼白的臉和細小顫抖的聲音。“我殺人了!”

不會有這樣的事,他拚命給她否定。

哪裏也找不到屍體,也不可能是看漏了,那附近確實沒有屍體。

到達目的地時,他的襯衫已經被汗浸透。真的好久沒有這麽拚命地跑了。

他很容易就找到了昨晚遙佳被克之襲擊的地方。雖然晚上和白天的氛圍完全不同,但地麵的腳印和湖邊斷崖的情形卻一目了然。

雜草被踩得東倒西歪,地麵上諸多腳印亂成一團。因為不是那麽明顯,所以完全分不清楚到底是誰的腳印。

調整了一下慌亂的呼吸,拓也走到崖邊。

昨晚太暗沒有看清楚,現在看來,腳下的確是陡坡,還能看見人滑落的痕跡。但是——

(還是沒有啊。)

幾米下的岸邊,還是什麽都沒有。他朝左右方向望了望,從這個位置望去,至少視線範圍內沒有任何像屍體的東西。

隻是一瞬間,他覺得稍微有些安心。可是——

當目光停留在崖下麵一塊棱角分明的大岩石上,他“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那是昨晚遙佳說有血並用手指著的那塊石頭。那時候,拓也沒看出來,不過現在,在明媚陽光的照耀下那確實是……

(……血?)

一攤不自然的殷紅色,染在灰色岩石的表麵,看起來的確像是血跡。

沒有什麽地方可以下去嗎?拓也留意著周圍的陡坡。

直接跳下去有些高。斷崖幾近直角,離現在站的位置稍微往前一些的地方,他發現有塊突出來的可以用腳踩踏的岩石。

拓也想也沒想就朝那邊走去。

他試了一下,竟然可以很容易地下到岸邊。岸邊生長著的樹木根部爬滿陡坡,要想爬上去應該不是難事。

他快步來到岩石旁邊。

湖岸很窄,頂多隻有兩米。那塊岩石相對斷崖來說,離湖水更近一些。

殷紅色的血跡似乎已經完全幹枯。它以岩石的一點為中心向外擴散,周圍的地麵上灑滿斑點。

(是血嗎?)

他曾經見過類似的情況。高中時上學路上發生的一起交通事故——柏油路上殘留著的鮮明血跡,也是這種感覺。

他蹲下仔細觀察,發現有幾根黑黑的、細細的東西粘在岩石的一角。是頭發!

毫無疑問,被遙佳推開之後,克之是從這裏滾落了下來,而且頭部正好撞到這塊岩石上。

問題就在於這之後。

克之後來便從這裏消失了。也就是說當時他隻是頭部受到撞擊,失去意識而已,但他卻沒有回家。

這血跡——

絕對不算少,應該是受了相當大的撞擊吧。也就是說——他意識一清醒便離開了這裏,然後又在某處暈了過去?

話說回來,隻是滾落下來撞擊到頭部,這些血會不會太多了?拓也突然想道。

假設克之就這樣離開了這裏,對了,其他地方應該也會有血跡吧。他沿著走過來的路尋找血跡。

正當他四處察看周圍地麵時——

“大哥哥!”

背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拓也吃了一驚,連忙回頭。

“中午好。”

“啊,好。”

隻見不遠處,站著一位少年。他下身穿著半褲,上身穿著黃色T恤。

“麻堵嗎?”

“嗯,是我。”

少年邊答應著邊朝這邊走來。

“你從哪裏下來的?”

“那裏。”

麻堵指著比拓也剛才下來的地方還要遠一些的位置。

“不危險嗎?”

“這沒什麽,我們經常下來玩。”

“實矢君沒和你一起嗎?”

“嗯。”

麻堵稍微點點頭,往湖那邊瞥了一眼。

“為什麽?你們不是一直都一起玩嗎?”

“嗯。可是,有點兒……”

麻堵說話有些含混不清,又往湖的方向瞥了一眼。

雖然感覺麻堵的樣子有些奇怪,但此時拓也更關心他身後那塊沾滿血跡的岩石。總感覺不能讓麻堵看到這樣的情形,他順勢向前走了一步。

“家裏是不是來了一個叫克之的人?”他試探性地問道,“聽說人不見了。”

聽到這句話,麻堵的反應有些出乎意料。不知為何,他竟然變得非常慌亂。

“麻堵君?”

麻堵將視線轉移,不作回答,一副心神不定的神情,又往湖的那邊望去。

“怎麽了,麻堵君?”拓也又往前一步,“你在擔心什麽嗎?”

“沒有。”

麻堵搖搖頭。

“是有什麽事情要跟我說嗎?”

“……”

“算了,不想說也沒關係。”

拓也輕輕聳聳肩,從胸兜裏取出一根煙。看到這個,麻堵的聲音有些急促:

“啊,大哥哥要表演之前的魔法嗎?”

“啊?不是。”拓也微笑著回答,“我就是想抽根煙。”

“可以再給我表演一下那個魔法嗎?”

“上次那個不行啊,沒有百元硬幣。”

說著,拓也將口中銜著的煙用右手取回。“不過,你看。”

拓也開始表演簡單的“煙的消失與出現”,加上比較誇張的動作手勢,倒是有那麽幾分“魔法”的味道。

麻堵的反應還是那麽吃驚,那麽天真。“哇,太棒了!”他發出這樣的驚歎,美麗的褐色瞳孔閃爍著耀眼的光澤。

“……大哥哥,大哥哥。”

拓也又將煙銜起,點上火,吸了起來。麻堵非常認真地問道:

“大哥哥,這個魔法,是‘好魔法’對嗎?”

“好魔法?”

“不是‘壞魔法’吧。”

“那當然——當然不會用在不好的地方。”

“也對。”麻堵滿足地點點頭。

沉默了一段時間之後,他又開口道:“大哥哥,你知道美人魚嗎?”

突然問這樣的問題。

“美人魚?”拓也一時間有些發愣,“美人魚怎麽了?”

“不知道這湖裏有沒有呢。”麻堵的口吻非常認真。

“美人魚啊,是生活在海裏的。”拓也也不禁變得正經起來。

“那大哥哥知道‘人魚公主’的故事嗎?”

“啊——嗯。”

拓也有點讀不懂少年的思路了。“魔法”“美人魚”……這孩子到底在想什麽呢?

“我想問一下小亞的事情。”

對再次陷入沉默的麻堵,拓也這次主動提問道:“和你們一起玩的那個小亞,名字是叫亞希吧?”

“啊?”

麻堵有些吃驚,抬頭望向拓也。“你怎麽知道的?”

“那個小亞是你們的哥哥吧?”

拓也委婉地說道。麻堵緊咬著嘴唇,不肯定也不否定。“你們一般玩什麽遊戲?”

“——很多很多。”

“今天不一起玩嗎?”

“……”

“他在那個家的閣樓裏住著吧?”

“……”

“是秘密對嗎?”

“——嗯。”

麻堵用力點點頭。

“不能說出來的。”

“隻對我說不行嗎?”

“……”

“會被實矢君罵嗎?”

“——現在還不行。”

“現在還不行?”

這是什麽意思呢,拓也心想。“是總有一天會告訴我的意思嗎?”麻堵又含混不清地搖搖頭。

“我說,麻堵君……”

“再見了,大哥哥。”少年突然這樣說著,翻身走了出去。

“啊,等一等。”

隻見麻堵在岸邊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大哥哥,小亞的事情誰都不要告訴啊。”

他向拓也投來殷切的眼神。“一定啊,約好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