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了?無精打采的聲音。難得我一有結果就早早地向你匯報,你就不能興奮一些?”
舅舅打來電話,已經是晚上七點之後了。
“啊,對不起,舅舅。”
拓也以為這準是遙佳打過來的,於是立即拿起電話。一聽是舅舅,竟然不自覺地說出“什麽啊,原來是舅舅”這樣的話,委實有些惹人生氣。
三點過後仍不見她打來電話,一定是沒找到打電話的機會,可是過了五六點仍然一通電話也沒有。他越來越擔心,本來是正要打電話過去的。
“對不起,稍微有點事……”拓也有些含糊其詞,“調查到了嗎?”
“差不多。”
“不愧是舅舅,真靠得住。”
“聽完之後再表揚也不遲。”
說著,舅舅清了清嗓子,開始他的“報告”。
“首先,園城寺家確實有一位名叫亞希的長男,這個我通過政府機關已經查證過。”
“果然……”
“園城寺亞希。亞是亞愛一郎的亞,希是希望的希。”
“什麽亞愛一郎?”
“明明這麽喜歡魔術,卻連亞愛一郎都不知道啊。也罷,怎麽著都行。就是亞熱帶的亞,或者是亞流的亞。”
“什麽?”
“然後呢,問題就在於那個亞希現在在哪裏。那一片區域的公立學校我幾乎都打電話谘詢了,沒有一個名叫園城寺亞希的在校學生,也沒有入學和轉校的記錄。也就是說,亞希很可能念的是私立學校,或者說念過私立學校的可能性大一些。”
“是啊。實矢和麻堵好像上的也是私立學校。”
“是嗎——於是,我就去了羽根木。”
“您還去園城寺家拜訪過嗎?”
“還沒到那種程度。不過那真是非常氣派的別墅啊,可惜我沒進去。”
“然後呢?”
“我隻在附近走訪探聽了一些事情。發現鄰居有幾家門前坐著一些愛說三道四的婦女,嗯,稍微稱讚了她們幾句,就輕而易舉地得到一些信息——”
像是擺架子一般,舅舅稍微停了停,又繼續說道:“從結論上說呢,園城寺亞希現在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也就是說……”
“喂喂,安靜一點,先聽我把話說完。”
“啊,對不起。”
“亞希是從去年七月開始下落不明的。對了,在這之前,先說一下我所掌握的關於亞希是什麽樣的少年的信息比較好一些……
“園城寺亞希,是園城寺準雄和園城寺香橙的長子,出生於十四年前。膚色白皙,身材矮小,不是很愛說話。小學、中學上的都是私立學校,和實矢、麻堵現在上的學校一樣。
“園城寺準雄對自己的孩子特別嚴厲,這在附近似乎很有名。不止是實矢和麻堵,對亞希這個孩子也是一樣。他是位非常嚴厲的父親。
“但是,園城寺準雄之所以會那樣嚴厲,實際上是有原因的——也可以說是個契機。附近的那些婦女是這樣說的。
“那次事故發生在不到十年前,也就是亞希五歲的時候。來家裏串門的親戚的孩子好像被亞希弄死了。”
“被亞希弄死?”拓也有些吃驚。
“到底是怎麽回事?”
“具體是什麽引發的事故,誰也不清楚。不過可能不僅僅是事故,好像是亞希擅自抱著孩子從樓梯上摔了下去,還有的說是從陽台掉到院子裏,附近大都是這種毫無根據的閑言碎語。還有一種更過分的說法,說亞希神經有些不正常,那天突然發病才殺死孩子,諸如此類。不止這些,還聽她們說,亞希本身和周圍的孩子就有些不一樣。”
“有些不一樣,什麽意思?”
“啊,就是些類似不太愛說話啊,頭發顏色不一樣啊。”舅舅稍微有些沉悶地繼續說道,“關於亞希,還有很多其他謠言。大多都是些當麵說不出來的、滿含惡意的中傷。也就是說,他幾乎沒有什麽朋友,在學校也被認定為‘問題兒童’,拒絕上學,往返於精神病醫院,這般那般……”
“真是些過分的話。”
“確實。不過,這種事也挺常見的。”
“話是這樣說……”
“但是,不管怎樣,因為那次的嬰兒死亡事件,父親準雄對亞希的態度變得異常嚴厲,這個你總該同意吧?”
“是啊。”
“接下來,就是去年亞希行蹤不明的過程了……
“那是暑假發生在林間夏令營的慘案。在作為活動之一的登山途中,包含亞希在內的四名學生和隊伍走散,最後在深山裏發現他們慘死的屍體。”
“這個案子我跟報社的朋友打聽並確認過,我也有些印象。”說起來,去年夏天確實有過這樁慘案。拓也記得當時這個謎樣的獵奇殺人案曾引起相當大的轟動。
“那是在雙葉山上發生的慘案吧?”
“是的。發現四人走散後,警察隨即展開搜索,花了一天多時間才找到。可惜隻剩下幾個被殘忍殺害的人的屍體。犯人一直沒有查出,也有種說法是被熊類襲擊致死。”
“那麽,你剛才說亞希行蹤不明的意思是?”
“隻有亞希的屍體沒在現場發現。其餘三人的屍體實在是慘不忍睹,一個手腕被扭斷,一個肚子被劈成兩半,還有一個頭被砍下最終也沒找到。”
“那樁案子這麽慘嗎?”
“是啊。聽說最後也隻能解釋說山中有發瘋的殺人狂魔出沒,譬如傑森(1)這樣的家夥。”
舅舅認真地引用著有名的B級恐怖電影主人公的名字。“不管怎樣搜尋,就是找不到亞希。警察最終也隻能定論,亞希和其他三人一樣遇害了。也就是說,亞希後來一直下落不明,屍體到現在都還沒有發現。”
“原來如此。”拓也歎了口氣。
“以上,就是這半天努力查出的結果。如果再要深究的話,還需要一點時間。”
“嗯,好啊,也是。”
拓也拿著電話,叼了根煙。“謝謝舅舅。總之,明白這些就夠了。”
“是嗎?”
“是啊。總算是——嗯,這樣一來就合情合理了,我這邊的一些疑問也沒有了。”
“嗬嗬,是嗎?想聽聽你的推理呢。”
“哪能說得上什麽推理啊,隻是這樣連貫起來就完全合情合理而已。”
“無所謂啊,快跟我說一說。”
“也就是說,我在想是不是這樣的,去年七月下落不明的亞希,實際上又悄悄回到家裏。”
“嗯?”
“他還活著,然後一個人回家了。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總之他安然無恙地回家了。從山中出來的時候沒有被任何人發現,就那樣悄悄地回家了。他敲開家門,雖然有些地方有些勉強,總之我們先那樣假設著。然後——”
“那時,園城寺準雄會怎麽想呢?這是關鍵。是為自己孩子的生還而高興,跟大家奔走相告嗎?他會采取那樣的行動嗎?”
“你覺得不會?”
“對。”
拓也有些沉重地說道:
“顯然,比起驚喜,他更多的是恐懼。其餘三人都被如此殘忍地殺害,為什麽隻有自己的兒子亞希平安地歸來?為什麽亞希誰都沒有告訴,就這樣悄悄地回來……”
“會不會亞希就是那樁慘案的犯人?他會這樣想?”
“是的。慘案的真相到底是怎樣的,我們暫時先不說,至少園城寺準雄肯定是懷疑亞希的。假設他原本就把亞希認定為‘問題兒童’的話,那就更加可以確定。
“於是——他要將可能是慘案殺人犯的兒子以‘行蹤不明’的名義掩蓋在這場公開的事實中。他將亞希當成一個經常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麽,或者‘精神不正常’、別人難以理解的危險存在。他懼怕亞希,厭惡亞希,然後將他從世人眼中完全抹去。當然這裏麵還涉及他個人以及園城寺家的名譽問題。”
“可是,那畢竟是自己的親生孩子啊,那樣的話總有點兒……”
“正因為有血緣關係,他才不允許自己有這樣的兒子存在。”
“嗯。原來如此啊。”舅舅大聲感歎道,“你的想象真是大膽啊。幹脆不要考研究生了,直接當作家得了。”
“舅舅不要嘲笑我了。”
“——然後呢,你是說園城寺準雄將亞希與世隔絕的地方就是烏裂野的別墅嗎?”
“應該是這樣。亞希果然是被囚禁在了那棟洋房的閣樓裏。”
“真令人恐懼。”
舅舅再次大聲感歎。“都推理到這一步了,以後你想怎麽辦,拓也?”
“這個……”
“總之你想繼續探究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不過還是別再繼續下去了。”
“——是啊。”
“你不會是想救出被囚禁的亞希吧?”
“哪有……我可沒想那麽多。”
“那就好——聽著,園城寺準雄這個男人,不管是家世還是現在的地位,都不容小覷。如果你魯莽地繼續追究下去,最終遭殃的反而會是你。這些你一定要慎重考慮好。”
“嗯,我知道。謝謝舅舅的忠告。”
“我這邊也可以再稍微調查一下。”
“不用了,舅舅。這些就足夠了。”這是拓也的真心話,“總之關於亞希的事情,我這邊不會輕舉妄動,你不用擔心。”
“再有什麽事,找我就行。聽見了嗎?”
“謝謝舅舅。外甥感激不盡啊。”
“那再見吧。要再說下去會有些不方便吧。”
還沒來得及揣摩其中的意思,舅舅那頭便咯咯地低聲笑起來。“你不是在等她的電話嗎?”
拓也隻能暗想,原來全被舅舅看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