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皎月深夜十二點被醫院下達死亡通知書。
彼時她還正蓋著毯子,坐在沙發上抱著腿,等待邵炫宇回家。
他說不用等,但隻要他晚回,她都會等,不管是淩晨多晚,都會等到他回家為止。
她穿衣服的手都在抖,衣服掉在地上,她撿起來,準備穿上又掉下去。她跌坐在地上,一聲也哭不出來,隻是覺得自己的大腦停止運轉,她是誰都分不清。
必須要家屬簽字,警方深夜過來,她已經一動不動了,坐在剛才的位置,連門也沒有開。
警方找人來把門撬開,一路帶著她去醫院,隻為再見邵炫宇最後一麵。
太平間裏,邵炫宇被蓋上白布,頭是頭,腳是腳。
他安靜的睡著,她走過去,他恍若未聞。
林皎月蹲在他身邊,她一下就沒了力氣,抓著蓋著他的那層白布,眼淚無聲地掉。
她拉開那層布,手指微微顫抖,看到那一張的確是他,但又蒼白的可怕的臉,她從心底生出一種絕望。
連他也失去了。
“誰幹的?”她問。
值班護士想將她拉起來,但被林皎月甩開了手。她有點反感她的不識好人心,語氣冷冷的:“出車禍走的,雨太大了,估計那輛車的車主也沒看清楚路,所以撞上來了。”
“我問你是誰!”
女護士皺眉,語氣提高了些:“你那麽凶幹嗎?車主叫許星辰,湖東戶口,開的是卡宴,因為車身大,所以撞上你家那位法拉利撞得有點厲害,才導致成了這樣。他自己也受傷了,現在在我們醫院的手術室裏,進去了幾個小時,到現在還沒出來。”
林皎月的神經被拉扯了一下,她皺眉,偏偏倒到地站起來,不可思議地問:“你說,誰?”
“車主啊,另一輛車的車主叫許星辰。”
世界很巧妙,總是能讓失去的人出現。
“他是不是一個賽車手?你們有沒有發現他的駕照,是不是賽車手的駕照?”
她突然像瘋了一樣抓著女護士問,女護士是個脾氣不太好的,皺眉推開林皎月:“是是是,他駕照上麵是賽車手才有的駕照,行了吧。你問這個做什麽?”
得到準確的回複,林皎月推開那個女護士,往太平間外走:“不用你管。”
她跑到手術區外,就這樣靜靜地站著,心髒怦怦跳,因為剛才跑太快的緣故。
是他,她確定是他,湖東戶口,賽車手。他說過,他一定會做這一行,他說終有一天他會成為國內最優秀的賽車手。
林皎月在手術室外站了一晚上,她恨,恨他那年說的話,恨他從此再也沒有回來過。
她的手抓著自己的褲縫,牙齒上下打架,可還是覺得冷。
他不僅當年拒絕她,說了那麽絕情的話,她也早已經把他放下。可是為什麽他又出現,甚至還撞死了她唯一的希望。
哥哥死在那一年顏汐茵的刀下,爸媽再也沒有跟她聯係過,她努力工作,放棄了熱愛的導演行業,選擇進去國企做文秘。結實邵炫宇,他對她百般體貼,他是那個在她心口上滿是傷疤時,出現來治愈她的人,她曾當邵炫宇是唯一的光,可是如今,他為什麽連最後一道光也要給她摧毀?
為什麽他當年拋棄了她,如今卻又要來摧毀她的家庭!
“這是死亡通知單,你簽了吧。”
林皎月拿起一看,卻將它撕得粉碎,她把紙屑撒在空中,眼睛紅紅地盯著值班醫生:“誰跟你說他死了?你們搶救都不搶救一下,就來跟我說他死了?啊?”
“你冷靜一點,病人送來的時候的確已經沒有心跳聲了,傷到了腦部,顱內出血,當場就死亡了。”
林皎月險些暈過去,醫生扶住她:“你先休息一下吧,不簽也沒關係,後果你自己承擔。”
人走了,手術室外隻剩她一個人,她孤零零地站著,整張臉都蒼白。
邵炫宇死了,她的丈夫死了,可她站在仇人的手術室外,一站就是一整夜。她就是想看著這個人,看他能不能活著出來,她詛咒他,最好死在手術台上。
她站在天亮,天亮時許星辰還沒有被推出手術室,她覺得體力不支,偏偏倒到的被淩晨那個女護士扶住。
“你還是先回去睡一覺吧,跑到撞了你老公的人手術室外等著幹什麽?”
林皎月甩開她的手,回到太平間裏,一份新的死亡通知單擺在推車上,林皎月忽略它,直直地朝邵炫宇走過去。
她在他身邊蹲下,她總覺得,站著看他不好。
到現在她才敢相信,他真的走了。
她趴在推車上,握著他的手,他的手冰涼,涼到心坎裏去。
她安靜地看他,看他的眉眼,每一個五官。
他真的和他很像,他們身上所散發出來的氣質,走路的姿態,長相,背影,特別是背影,還有輪廓,是最像的。
她摸著他的眉,她說:“炫宇。你真的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包容我,愛護我,不讓我受委屈,跟你在一起,我一直都很快樂。”
漸漸的,她又哽咽:“可是你怎麽忍心丟下我,你走了,我活著真的沒有意思。我不知道去愛誰,我沒有朋友,父母親人,沒有孩子,隻有你一個愛人,你丟下我,你讓我怎麽辦?我多孤單……”
活著,是為愛的人活著,可是愛的人不在了。
她站起來,緩緩走過去,拿起那份報告看了一眼。
旁邊有一支筆,林皎月拿起,沒有力道地簽上去。
風吹落那張白紙,林皎月沒感覺到從指尖溜走,她隻是覺得累,想睡一覺,睡醒了,一切都會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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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來她去了很多地方,貝加爾湖,洱海,死海,凡是有海的地方她都去了。
最後她選擇回到自己曾經那個家,那片麥田。那個17歲時,她和林斯曦一起住的家。那時爸媽都在,一家人都在一起。
她想回去睡一覺,回到自己那間單人**,那個貼著《星際穿越》的海報,還有《星際穿越》的被單。
家沒有變,沒有生灰,她還是有這個習慣,定時找阿姨來打掃,不管房價漲到多貴她都沒有賣。因為這裏曾經住著四個人,相親相愛。
她躺在自己曾經那間單人**,用被子蓋住自己,對麵是一張早已老舊得泛黃的《星際穿越》海報,被單也是。
她迷迷糊糊睡了一覺,夢裏有哥哥,有邵炫宇,有顏汐茵,有爸媽,還有許星辰。
她醒過來,天已經暗了,六點,黃昏即將來臨。
她匆匆坐起來,放了杯水來喝,再看外麵的天,像一道霞光。
她突然想出去走走,就去那條當年學校那條路。
當年就是這條路,黃微慘死,再次走上來,卻覺得恍惚,時間已經過去了這麽多年,這裏卻從來沒有翻修,到底是太偏僻了嗎?
她抬頭看了眼天,雲卷雲舒。原來生命也就這樣彈指即過。她這寥寥半生,竟然感覺像活過夠了。
可明明才28歲,卻感覺已垂垂老矣。
她像是踩到什麽東西了,硬硬的。她抬腳一看,這東西埋在泥土裏,隻冒了一截出來,紅木顏色。
她躬下身把它從泥地裏摳出來,發現這竟然是個鍾擺,不知是不是被人意外丟在這裏。
她跑到池邊用水洗了一下,發現它看上去像是有些年代了,但具體是什麽時間出土的她不懂。
上麵的指針,似乎可以波動。
下午六點三十八分,林皎月看了眼鍾擺所顯示的時間。是巧合嗎?竟然跟現在的時間對得上。
通過藍牙可以不用帶手機也能連接上,她看了眼現在的北京時間,正好,也是六點三十八分。
黃昏的天說變就變,她不過是站在這裏觀察了一番,沒想到天空就換了一層顏色。
粉粉嫩嫩的少女色,剛剛還是一片楓葉橘,過了幾分鍾,竟然已經片成了一片粉色的汪洋。
林皎月從來沒見過這樣子的黃昏,奇妙得不可思議。
她看了眼手上的東西,玩心大發,隨意地去撥了撥時針。
天空似乎被劃破了一道口子,有一道光刺過來,晃得她睜不開眼,她下意識用手去擋,下一秒就不知被什麽給吸了進去。
鍾擺“啪”地一聲摔在地上,木頭做的,砸在泥地裏摔不壞。
空曠的漁家灣,轉眼一個人不剩。
世界重新恢複安靜,那曙光消失,那個人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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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皎月動了動手,再睜開眼,頭痛到像被鉛球砸中又碾過,嚇得她以為自己精神分裂。她呻吟一聲,窗外的光透進來,晃得她睜不開眼。
她掀開自己身上的被子,被子上印的2014年上映的《星際穿越》的海報,再抬頭,發現對麵牆上貼著的也是一張同樣的海報。
林皎月把目光轉向窗外,外麵的天空呈粉色,她推開窗,靜靜地注視著。
可是,這是哪?
“二月,起了沒?”
林皎月皺了皺眉,這聲音……好熟悉!
臥室門,突然被推開。
“月,你要的票哥幫你買到了。”
林斯曦一下跳到她背後,甩出兩張灰色漸變的票在她眼前晃。
林皎月轉過頭,林斯曦高她半個頭,笑容溫柔,他兩隻眼睛彎得像月牙,櫻桃嘴,暖得不像話。
二月是林媽媽喊她的小名,排行老二,所以叫二月。
“哥……”
“怎麽了?不高興?這可是你求了我一個星期我才幫你搶到的票誒!”
不,她不是不高興,她隻是感覺隔了好久沒見,而且,這是哪裏?
林皎月天生敏銳,她抓著林斯曦的胳膊問:“哥,現在是幾幾年?”
“2021。”
“2021?”
林皎月的太陽穴突突地跳,她推開臥室的門,林媽媽拿著鍋鏟,看到她,笑出了雙下巴:“你幹什麽呢二月,快洗把臉起來吃飯了。”
“媽……”
林皎月眼眶發紅,可是不對,這不是她的世界,她的世界,林斯曦已經死了!
而她的媽媽……
林皎月張皇著,爸爸坐在沙發上喝粥,林皎月推開大門,一口氣跑了出去。
這是老家,這個時候他們還沒有搬家,外麵是麥田,麥田裏的草長得老高。
林皎月張著唇,抬頭看天,她險些站不穩,連連打了兩個後退。
天空是粉色,和地平線交匯。真奇怪,明明是早上啊,怎麽看起來像黃昏,和她剛剛在那邊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樣。
就像漫畫裏的天,雲和雲互相纏繞。
林皎月心裏狂跳,她在空中緩緩伸出手,手指通過天空的渲染,變成粉色。
她張開唇,深呼口氣。
那麽,邵炫宇呢?
“二月,你還要不要《星際穿越》的票了?”
林斯曦站在門邊倚著,晃動著手機僅此一張的票。
她的哥哥,她最親的哥哥,永遠都是對她最好的人。
“哥……”
眼淚終於繃不住掉下來,她一步步走過去,最後幾步忍不住,她跑起來,抱住還是18歲的林斯曦,他長得高大,以前,所有事都有他幫她兜著。她過著她鬼馬精靈一樣的人生。
林斯曦溫柔地笑笑,黃昏下映襯著他那麽美好,他摸摸她的頭:“怎麽了二月,你怎麽突然變得不像你了。”
林皎月緊緊抱住他,就是不放手。這是她的哥哥,真實的活著。
那麽她又為什麽到這裏呢?
林皎月回想了一下,之前,是她撿到一個鍾擺,那麽,是因為那個鍾擺的關係?
“現在是幾幾年?”林皎月放開林斯曦,又再一次忍不住問。
“2021,怎麽了?”
2021,也就是說,現在對應的是她上高中的那段時間。
那也就是許星辰也在這裏。
如果殺掉他呢?在2021殺掉他,2032就不會有他,他就不會撞死邵炫宇,她也不至於和最愛的人分別!
“快進來吃飯,吃完飯跟你哥一起上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