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著穿在木棍上的遊隼,一滴滴油脂從金黃油亮的表皮下滾落篝火。伴著零落的劈啪聲,空氣中滿漾著烤肉的香氣。

“這個差不多了。”令狐衝用手拿起木棍尾部,先用嘴把烤肉吹涼,然後從腿部撕下一大塊肉遞給東方不敗。

東方不敗接過放在口中細細咀嚼。

“聽你說這是千裏挑一的靈鳥。可惜我手中一沒調料,二沒廚具,隻能草草烤著吃了。”令狐衝對著烤熟的兩隻遊隼雙掌合十:“隼兄,多多包涵,望你來世投胎做人,再莫做鳥了。”

“嗦,堵住你的嘴。”東方不敗把酒壺丟給令狐衝。

令狐衝一日內激戰逃亡,不但腹中饑餓,更是酒蟲大動。他開心的打開壺塞,先美美喝了兩口,然後也拿起一隻遊隼大啖特啖。

東方不敗卻沒他這般自在,此刻心中不斷算計先前的布置能不能甩開疑兵,如果不能,那明天上船前免不了還有一番惡戰。

敵人不但人數眾多,其中不乏高手,他們彼此相互呼應,分進合擊,源源不絕。

而東方不敗和令狐衝能倚靠的隻有對方。

真的能平安離開麽,東方不敗全無把握。

東方不敗心有所思,下意識的放下還未吃完的食物。

令狐衝見他眉頭微蹙,知他憂心敵情。便有意哄他開心:“東方教主嚐遍天下美食,不知對在下這道碳烤遊隼評價如何?”

東方不敗白了他一眼:“肉老了點,味道太淡,以後要勤加練習。”

令狐衝故作肅然,舉手示意:“明白,在下一定勤練廚藝,日後保證讓你餐餐吃的滿意開心。”

看著令狐衝一本正經的表情,東方不敗氣的樂了,心中不禁一甜,真的希望時間一下跨過這兩日,希望這裏不是扶桑,不是刀兵四伏的戰地,而是他和令狐衝在未來的家中野炊閑談。

但,他們仍處在危險中。

東方不敗短暫虛妄的喜悅又被現實輕易擊碎。

東方不敗柔柔的看著他,語氣澀然:“令狐衝。”

令狐衝寬慰他:“別這麽無奈啊。你看,我們兩個兜兜轉轉,經曆了這麽多事情還是要在一起,也許這就是命運。”

東方不敗:“可是命運好像已經不在我們自己手上了。”

令狐衝聳了聳肩:“這話我不同意。人也許沒法決定別人的生死,但絕對能掌握自己生死。”,他說著一把拉起東方不敗,並肩麵對黑沉一片的前路。令狐衝揚聲道:“令狐衝和東方不敗明天就要,也一定能離開扶桑,以後飲酒高歌,自由自在。讓什麽老烏龜小烏龜還是半大不小烏龜氣的跳腳去吧。”

聲音遠遠傳開,山林中枝葉隨風搖曳,簌簌回應。

“你這麽瞎嚷嚷,生怕敵人找不到我們是吧。”東方不敗一臉鬱悶的指指東側方向:“你把人招來了。”

令狐衝抓起長劍,側耳聽了聽後又對東方不敗道:“腳步聲很雜,好像有很多人。但是步伐很飄,不像是會武功的人。”

東方不敗目中含笑:“令狐大俠今天命犯桃花,來的是女人。”

令狐衝奇道:“你怎知是女人?”

東方不敗點點鼻子:“我聞到了脂粉的香氣。”

人很快來了,還不止一個。

就如東方不敗所言,二十多個花枝招展,衣著豔麗的女人,她們背著包袱,打著燈籠出現在兩人麵前。

雙方一照麵,彼此都吃了一驚。

原因當然不僅僅是夜路偶遇。

那夥女人中為首的看見兩人後先是本能停住腳步,細細打量後杏核般的大眼睛猛然瞪圓,發出七分驚訝三分喜悅的驚呼。

“呀,你們怎麽在這?”

“原來是你。”

那人竟是港口流鶯的大姐濃姬。

故人見麵,濃姬戒心頓消。她一麵招呼其他姐妹就地休息,一麵喜形於色的和兩人攀談。當日若不是東方不敗贏了那局,她和一班姐妹早就淪為營妓,說東方不敗是她的救命恩人也不為過。如今重遇恩公,自然心中歡喜。

流鶯們三五成群的開始生火煮飯,女人間嘰嘰喳喳的聊天讓氣氛登時熱鬧不少。

三人席地而坐,仔細一問才知那日東方不敗和令狐衝走後,港口附近海麵突然有戰船開炮,所幸濃姬她們的宿地距離較遠,算是有驚無險。不過驚嚇之餘,第二天天還沒亮她就帶著手下一幹姐妹轉換碼頭討生活了。

令狐衝和東方不敗今日能攜手相伴,歸根結底是源自於兩人那晚在港口重逢。如今又在離開扶桑的前一夜偶遇濃姬這個當晚“見證人”。兩人對視一眼,心底無不感歎命運的奇妙。

聊了一會,濃姬手指在兩人間擺動,目光卻有意無意在令狐衝臉上逗留著:“你們兩個、、、”

東方不敗用手輕輕挽住令狐衝的臂彎,倚在他肩頭微笑不語。

這個答案很明顯了。

濃姬恍然後又很有些感慨的說:“哎,那時候明國帥哥每個月都給我們送酒。多少姐妹明裏暗裏都對他青眼有加,他連看都不看。還是你本事,能把他拿下。”

“咦,這些怎麽沒聽你提過。”東方不敗眸子一冷,轉而幽歎:“當年有盈盈和小師妹,現在到了扶桑你還這麽討女人喜歡。那我以後豈不是要把你看牢點。”

令狐衝把頭晃得像個撥浪鼓:“你聽我解釋。”

“解釋就是掩飾,我不想聽。”東方不敗別過臉,搭在令狐衝臂彎內的五指微微運力。

葵花寶典真氣如綿密漁網瞬息鎖住令狐衝。

令狐衝頓時覺得全身發麻,臂彎五處穴道猶如無數隻小蟲子在爬,奇癢難當,偏偏又動彈不得,連張口發聲都辦不到。隻好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在人前遮掩。

“姐姐我是過來人,這好男人不多,拿著可要抓緊,別讓他跑了。”濃姬不失時機地又添了一把柴火。

“他這輩子都跑不了。”東方不敗五指鬆開,微笑著問令狐衝:“你說是不是?”

“是是是。”令狐衝被那幾股怪異真氣折騰得如百爪撓心,癢的眼淚都快下來了。

雖然聽不太懂東方不敗和令狐衝說的明國話,但看著令狐衝一副窘相,濃姬早已笑得前仰後合。

流鶯們吃完晚飯,有些聊著白日見聞,有些拿出隨身樂器,彈唱歡歌。

皎潔的圓月已經升到中天,朦朧的月輝普照大地。

篝火、美酒、扶桑鄉曲。

令狐衝懷抱東方不敗,兩人看著、聽著、熟悉的景物讓他們神思飄**中仿佛又回到浪人營的那一夜。

趁著令狐衝去給篝火添加樹枝的當口,濃姬問東方不敗:“你們明天往哪裏走?也許大家順路可以一起同行。”

“不必。”東方不敗以扶桑語幹脆拒絕:“我要走的那條路,隻有他可以陪著我。”

濃姬一怔,東方不敗說話時的眼神仿佛是直接透過她,令她心口有一涼的感覺。似乎什麽都不在那雙眼內。迎來送往,閱人無數她對於那種視人於無物的氣勢並不陌生,它往往源自於擁有極大權力或內心無比強大的人。

例如豐臣秀吉。

濃姬遲疑了一下,終於問出從那晚困擾至今的問題:“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東方不敗品味著這個問題。

令狐衝走回來坐在他身畔,替他披上外袍,然後握起他的手,細細摩挲著溫暖柔軟的掌心。

“這個問題,我想我已有了答案。”東方不敗明眸回轉,唇畔綻出笑意。

望著對麵兩人言行中所流露的真情實意,濃姬不禁覺得心頭發熱,雙眼微潮,她忽然很厭惡現在的生活,很想回返家鄉,也能有這樣的一個男人和她彼此相守。

篝火逐漸化為灰燼,奔波了一天的流鶯們也紛紛睡去,場內靜了下來。

令狐衝在樹下尋了塊幹淨平整的地麵後鋪下外衣,張開一臂把東方不敗攬入懷中,空出的另一手仍舊緊握長劍。“睡一會吧,明天好繼續趕路。”令狐衝輕輕拍著懷中之人:“我們以後的路還很長。”

東方不敗深深埋進那堅實胸膛,感受著令狐衝的氣息,那氣息猶如一張薄膜,包裹著他,嗬護著他。

遇見了,愛上了,成癮了,離不開了,就一路走下去了,這便是兩個人的旅途。

兩人相擁著沉沉睡去。

許久後一隻螞蚱突然從旁躍起,飛快的跳了幾下後沒進草叢。

東方不敗雙目睜開,不動聲色的把手掌貼在地麵。

一股比蝴蝶扇動翅膀還細弱的律動傳入掌心,由遠及近,力度漸漸加強。

東方不敗推了令狐衝一把,後者立刻翻身坐起,同時長劍已橫置膝前。

“該走了。”東方不敗對他說。

看著懷中之人眼內亮起的銳光,令狐衝無需再問也知道答案。他抓起長劍:“我們走。”

東方不敗臨走前推醒還在熟睡的濃姬,吐字清晰的對她說:“如果等下有人問見沒見過我們,告訴他們,我們往西走了。”

說完他把兩枚金幣塞給濃姬:“那天晚上謝謝你,讓我明白普通人的苦與樂,再見。”

濃姬揉著稀鬆的睡眼,看看手裏的金子,呆怔中看著兩人背影消失在西方的晨霧中。

“真奇怪,我們之前那麽大費周章的故布疑陣,他們竟然還能跟上來?”令狐衝很有些不解,伊賀忍者接近全滅,遊隼也被東方不敗誘殺一空,按理說追兵沒可能這麽快就追到他們。

“我心裏一直有種感覺,對方陣容內似乎有一個很熟悉我的人。”東方不敗歎了口氣:“必須要回身迎擊,給他們以重挫,否則我們絕對上不了船。”

“會不會是那天發飆的小姑娘?”令狐衝猜測,畢竟要說了解東方不敗的行事風格,紫璿絕對算資深人士。

東方不敗立刻否決這個可能:“不會,紫璿的性子我了解。她年紀雖輕,可骨子裏很傲。既然說了跟我斷絕主仆之情,就絕不會再和我有什麽瓜葛。”

破曉的晨光已經穿過枝葉,映的四周景物愈發清晰。令狐衝估算下已經奔出約莫十裏開外,他駐足環顧:“這個距離已經足夠遠了,不會連累那些流鶯,我們就在這裏恭候,看看你的哪位故人究竟是誰?”

答案在半柱香後揭曉。

散亂的馬蹄聲中三百騎兵從四麵聚攏合圍,當先三人越陣而出,並肩走到東方不敗麵前。

左側是高大威猛,頂盔摜甲的本多忠勝,他手握蜻蜓切,濃烈的胡須根根直立,滿麵殺氣。居中的是法袍皮帽,渾身掛滿各類小飾品和法器的薩滿教教主姬無雙。第三人則是明國官服,臉上滿布各類疤痕,鼻梁扭曲,唇豁齒露。給人感覺這張臉就好比一盤被扣在地上,又遭人踩了三腳的麵團。

東方不敗的視線一一掃過,最終定格在第三人的鬼臉上。

這張臉他自是不認得,但對方眉眼間的那股神態卻讓他升起某種感覺,那種繁華落盡,物是人非的感傷。

這個人他一定曾經見過。

自從看到他後,那殘破麵容內的眼神也變了。

東方不敗從那雙眼睛裏讀到兩種信息:心懷愧疚和心喪若死。

令狐衝率先開口:“那些流鶯跟我們隻是巧遇,希望你們沒有為難他們。”

“放心吧,她們平安無事,我們的目標隻是你們兩個。”對麵本多忠勝立刻給出讓他安心的答案。

“謝了。”令狐衝點點頭,瞅著姬無雙對東方不敗低聲說:“那個女真族人打扮的,就是姬無雙,讓我來對付他。”

暴烈的雷鳴倏然炸起,不是自天空降下,而是源於場內。

源自姬無雙。

他指著東方不敗,嘴唇劇烈**,臉上表情漸漸扭曲,怪眼圓翻中充滿了深刻憤怒和無比失望。

東方不敗是武林的神話,是天下第一的高手。

他怎麽可能,怎麽可以是麵前這個帶著幾分慵懶和倦怠的絕美女人。

那些江湖傳言不是未聽過,但他曆來嗤之以鼻,因為他相信一個把武功練到如此高絕的人斷不可能如流言說的那般行事荒誕。

他絕不低估對手,因為那等同於貶低自己。

在扶桑的這些天,他腦中每天都在想象和東方不敗交手的景況,甚至連吃飯睡覺都念念不忘。

但現在他親眼看見了。

他遠渡重洋,一心求戰的對手不過是一個笑話!!!

就像一個人曆經多年,耗盡心血,跋涉萬水千山才尋得一件寶貝,以為世間獨有,價值連城。到頭卻發現不過是路邊十文錢便能買到的贗品。

“這不是東方不敗!叫真人出來!”姬無雙仰天狂吼中一掌拍出,身邊一棵海碗粗的白樺樹應聲斷倒。

四下一片人喊馬嘶,周圍扶桑騎兵被姬無雙狂怒之下的殺氣波及,離他較近的幾匹馬直接嚇得屎尿齊流,四蹄發軟跪倒於地。

令狐衝揉著耳孔,看著一臉被欺騙後頓足捶胸,氣急敗壞的姬無雙哭笑不得:“那我們先走,你在這等著,真的過會就來。”

東方不敗?

日月神教?

我呸!

姬無雙狠狠在地上啐了一口。

第三個人終於開口,嗓音暗啞透著悲愴淒酸:“你不用在這裏大呼小叫的耍威風。若他還是昔日的東方教主,你這嘍,隻有跪地求饒的份!”

姬無雙扭頭瞪視他,似乎沒想到他竟鬥膽公然搶白自己。

聲音格外熟悉,東方不敗腦中立刻閃過一個名字,他脫口而出:“賈布?你是賈布?”

賈布仰麵慘笑:“正是在下,東方教主,沒想到今日還能他鄉遇故知吧。”

東方不敗看他一身官服和身後那些虎視眈眈的敵人,已什麽都明白了。

“令狐衝,我終於明白我們苗人為什麽總比不上你們漢人。朝廷的王道教化果然厲害,賈長老才穿上這身官服,就立刻變得深明大義,養就一身浩然正氣,再看不出一絲江湖氣息了。”東方不敗挑起拇指:“我當年眼拙,真沒看出賈長老竟深藏如此一顆精忠報國之心。”

令狐衝噗嗤笑出聲,東方不敗這話明褒暗貶,連冤帶損,可以說把賈布在人前戳得體無完膚。

“罵吧,隨你怎麽說,反正神教被你敗光了,最後也隻剩得我一個。就當用你的命,來為神教最後留個根吧。”賈布連半分為反駁開解的意願都沒。

一個人連心氣都垮了的人,尊嚴更是遙不可及的奢侈品。

“東方不敗我帶你們找到了,我的事完了。你們殺人滅口也好,了結恩怨也罷,都跟我無關。”賈布帶著心死的疲倦揮揮手。

他轉身欲走。

他轉身未走。

斜後方一道冷冽銳利的光遽然突刺!

賈布腰間一涼,他猝遭暗算下仍能擰腰側身,身體全力向旁一轉,險險避開這奪命一槍。

“你幹什麽!”賈布驚怒交加。

本多忠勝忽然開口:“我先了結你這個垃圾。”他手掌一翻,丈二蜻蜓切如怪蟒翻雲,呼呼風吼中連下殺招。

賈布武功本就不及本多忠勝,再遭偷襲失了先手,連別在腰後的判官筆都不及拿出,不出十招就已左支右拙,險象環生。

“不過爾爾,受死吧。”本多忠勝運力一攪,槍勢動若奔雷,已封死賈布所有可能閃避的角度,蜻蜓切寒氣森然的槍尖直搠賈布咽喉。

東方不敗把手一揚。

一個聲音貫徹全場。

尖銳刺耳。

金屬鑽擊的聲音。

一朵小小星火花苗自蜻蜓切槍刃陡峭的側麵綻起。

原本勢無可當,一擊必殺的槍勢被硬生生的推開,槍刃在地麵劃出一道深深裂痕。

本多忠勝握槍的手掌足足粗大了一圈,手背根根青筋暴凸,他立刻收招撤槍,不再追擊賈布,而是充滿警惕的看著東方不敗。

賈布劫後餘生,驚魂方定,他呆怔著環顧眾人,隨後像一頭瀕死的野獸般嘶吼:“為什麽!為什麽要殺我!我已經幫你們找到東方不敗了!”

令狐衝連連歎氣:“兔死狗烹,這個道理你不是今天才懂的吧。”

“侯爺答應過不殺我的啊!他發過誓的!他連聖旨都給我了!”賈布從懷中掏出聖旨,用力揮舞著向四周展示。

東方不敗淡淡道:“賈布,你太傻了。他們不把神教斬盡殺絕是不會罷手的。他說不殺你,但他不可以讓這些扶桑人來殺你麽。明國皇帝的聖旨能管到扶桑人麽?”

一直抱肩看戲的姬無雙哼聲道:“看來東方教主總歸還是有點腦子,你們苗人也不都是傻子。”,他故意說的很無禮,很放肆。為的便是激怒東方不敗。剛才東方不敗以一枚飛針救下賈布,讓他心頭熄滅的戰誌再度燃燒。

賈布高舉的手臂無力垂落,他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氣,最後殘存的精神也被擊垮。他對東方不敗喃喃道:“為什麽?你為什麽還要救我?是我帶他們來對付你,讓我這個叛徒落個應得下場不是正稱了心意。”

“為什麽救你?我們都是苗人,我們是同族啊,難道讓我親眼看著那些外人把我最後一個族人也殺掉?”

“紫璿是不是已經死了。”東方不敗的臉色出奇平靜。

當聽到這個問題,賈布身軀像被抽了一鞭子,劇烈顫抖,淚珠大滴大滴的落在地上。

“那晚她回去一個人把所有罪名都扛了。田啟雲那個王八蛋說讓她扮成東方不敗給他們磕頭就可以饒她不死。她沒有,沒有,”

賈布捂著臉,哽咽著繼續說:“她跟瘋了一樣和他們拚命,受了好多傷,渾身都是血,而我隻能在那裏站著看,她一直到死都沒有求饒。我沒勇氣幫她,教主對不起,對不起。”

東方不敗聽著,臉色愈來愈蒼白,雙唇抖索的越來越急促,心口傳來陣陣鈍痛。賈布的描述宛若一把刀子,一刀刀在割他的心。

最後聽到紫璿真的死去,他身子微微晃了晃,嘴巴微張,一汪鮮血嗆上喉管從口中噴出。

令狐衝趕緊上前一把扶住他。

“這個孬種說的沒錯,那晚傷你徒弟的就有我。”姬無雙把臉一揚,對著東方不敗。意思是想報仇那就過來較量一下吧。

令狐衝抽出長劍,展身攔住他:“那天咱們在酒肆沒能分出勝負,今天正好做個了結。”他剛要挺身迎戰,肩頭倏然一沉。

東方不敗已擦去嘴上的血跡,把他向一旁推開:“他是我的。”

令狐衝還想堅持,但當他看到東方不敗的表情,讀出他眼中那種百折不回,所向無前的堅定,便明白他為什麽要堅持迎戰。

因為這一刻他代表的是苗人,是日月神教。

“這家夥武功很高,你千萬小心。”令狐衝關切的叮囑後自動讓開,眼光瞟了東方不敗胸口一下。

言外之意是當心傷口。

東方不敗伸出一根手指:“不礙事。我隻跟他玩一招。”

無論是令狐衝還是本多忠勝聽到這句話都不禁愕然,東方不敗所說的玩一招,那即是要一招擊敗姬無雙。

姬無雙不但是關外第一高手,更被譽為是繼他之後的邪派第一高手,這樣厲害的對手東方不敗竟說要一招就可取勝?

但遑論是令狐衝還是本多忠勝,竟然都有同樣的預感:東方不敗絕對可以做到。因為這是一個越處逆境鬥誌越強,越能創造奇跡的天才。

姬無雙表情看似照舊,但其他高手都能感覺到他已變了,他的氣已迅速凝結沉澱,正聚氣會神,準備全力迎戰。

“那位賈長老,你還不快走。”令狐衝看著賈布竟然還站在一邊不動,便好言提醒他趁機趕緊逃命。

“我們扶桑人曆來敬重英雄。”本多忠勝讚歎著,大槍一揮示意部下暫時後撤:“為了表示對東方教主的敬意,我不會再向你出手。反正我已經出過一次手,跟佐渡守哪裏也有交代。你想走隨時都可以。”

賈布揚起模糊的淚眼,緩慢而毅然的回絕:“我想看我們教主打完這一仗。”

東方不敗和姬無雙遙遙對峙,相距十七步。

“薩滿教,姬無雙。”

“日月神教,東方不敗。”

“有請。”

“領教。”

兩人同時跨出一步。

各具風格的一步。

姬無雙左足斜斜跨出,先以足尖點地,接著腰胯卻向右前方轉動,然後再柔軟的橫拉回左側,足根此時方才落下。

這一步跨得極巧,極妙,一步似落未落時有九種方位變化。

東方不敗前驅直進,一步跨出,落落大方。

姬無雙心念電轉,素聞葵花寶典招式速度快如妖魅,對人體氣息變化感應靈敏,從東方不敗之前露的那一手看也確實如此。

他落步故意加入大量虛招,就是想借此誘出對方的身位變化。

但東方不敗不為所動。

雙方再各邁進六步。

姬無雙身法如飄風卷雨,腳步側進迂轉,詭譎機變,始終保有變化餘地。

東方不敗繼續迫近。

還有十步。

姬無雙臉色陰晴不定,一粒汗珠自兩道血眉間凝起。

這七步行來,他步伐中間夾雜了大量破綻虛招誘敵,對方任何一點判斷失誤,他便可以立時發起攻殺,但東方不敗全然不為所動。

姬無雙雙眉一軒,那粒汗珠被殺氣一激登時化散。他瞳中黑光大作,身上的法袍急速舞動,腰鈴、銅鏡等各類法器猶如被無數看不見的手彈動擺弄,一齊發出鳴動。

無數飛鳥自林間樹梢衝出,撲扇著翅膀爭先恐後的飛上高空。

他的步伐也變了,不再飄忽不定,轉而和東方不敗一樣,選擇最簡單的方式直線前進。

狹路相逢勇者勝。

九

八

七

六

五

四姬無雙每走一步,腳印便沉了一分,初始僅有三分深淺,到最後足足陷入地麵一寸。同時他的衣服擺動的幅度卻愈來愈小,飾物也逐步停止嗡鳴。

令狐衝看的暗自揪心,姬無雙誘敵無功後便決定全力硬拚,剛開始是殺氣衝天,但越到後麵殺氣越聚攏,越內斂。

他是在蓄勢。

就像一根拉緊弓弦的巨弩,一旦出手必如雷霆霹靂。

東方不敗呢?

他隻做兩件事。

普通人那樣行走和呼吸。

他落下的每一步,距離都分毫不差。

他每一次呼吸,都先深深吸氣,然後再緩緩吐出,節奏同樣平直無變。

三步。

兩人同時定住。

這意味著雙方都認為這個距離是最能發揮自己優勢的所在。

姬無雙那對流漾異光的黑瞳看著東方不敗,一眼便掃出四十七處可供他一擊得手的要害。

姬無雙摒住呼吸,率先出手。

枯骨般的手指泛著慘白的光,絲絲寒氣自蓄滿極神訣內力的指間升起,猶若上麵覆著一層霜雪。

五指張開,抓向東方不敗麵門。

東方不敗仍舊平穩呼吸,中門洞開,胸腹之間盡是破綻。

姬無雙很慢、很慢、很慢的運行著招式,他對任何一閃即滅,稍縱即逝的細微破綻均不會放過,但一下看著這麽多和這樣大的破綻,居然不知如何攻襲。

東方不敗說一招分勝負,那必有可怕的絕技。

姬無雙決定先營造一種攻勢,根據東方不敗的反應再來決定下一步該攻何處。

東方不敗果然做出反應。

他垂著的左手向上揚出。

這一招很慢,甚至比姬無雙運行的還要慢上兩分。

但這又是無比奇巧繁複的一招。

起先自腰胯抬起時,東方不敗五指並攏,是用的掌法,待升起半尺後緊並的五指忽而散開,尾指和無名指貼近掌心,其餘三指內曲,又轉為鷹爪。當高度與胸平齊時拇指也跟著放下,兩指再度並直,這又是劍法。

姬無雙心中遊移不定,他不能肯定東方不敗到底要向自己身上那個部位出手。

但他可以肯定一件事,就是如果雙方的招式速度如果保持不變,那麽他將先於東方不敗得手。

半尺,他很清楚的知道再有半尺,他的手掌就可以捏住東方不敗的脖子。

這是他凝集全力的一擊,一旦擊中就必勝無疑。

東方不敗的左手繼續迫近,僅以一根食指,點向姬無雙的腦門。

但在姬無雙看來這已無關緊要,半尺已至,哢哢作響中他五指驟然合攏。

但就在此刻,他突然驚恐的發現一個問題:距離不對。

東方不敗似乎、好像、隱約離自己估算的距離遠了那麽一點點、、、

兩人相距不過三步,可以說是麵對麵,臉貼臉,在這個距離上就是普通人也不會判斷失誤。

但姬無雙偏偏失誤了。

這一爪幾乎是貼著東方不敗的咽喉在前方合攏。

沒抓住就是沒抓住。

其實他還有機會,還可以再出手。

但他已沒有時間。

東方不敗的攻勢到了。

一根手指。

東方不敗用的隻是一根手指。

但在姬無雙看來,盡管青天白日,天地遼闊,但那一指壓來,隻覺天地冥暗,月隱星沉,滿眼盡是奪魄殺氣,攝人殺意。一時間已避無可避,閃無可閃。四方六極,盡是死路,全是絕路!

姬無雙立即撤招回防,雙臂額前交叉格住東方不敗的手腕。

兩人內力互峙,一時相抵不下。

透過手臂的縫隙,姬無雙清晰看到東方不敗那黑白分明的眸子帶著勝券在握的自信,如女子般纖細瑩白的手腕又緩緩壓下一寸。

姬無雙發出一聲悶吟,兩道白氣自鼻中噴出,心口如同被壓了一塊千斤巨石,呼吸都有些不順暢。

這下任誰都看出姬無雙情況不妙,他已窮於應付,隻能被動苦守。

姬無雙同樣明白已身處危局,是東方不敗誘使他陷入這個危局。

對方之前放話一招勝敵,反而令他猶疑不決,戰略上患得患失,搖擺不定,沒有在一開始就蓄勢。出手時又被對方以大量破綻擺出的空城計唬住,喪失搶先猛攻的戰機。最後再被東方不敗以葵花寶典真氣獨有的對氣息細致操縱所騙,出手落空。

最後他先機盡失,倉促回防陷於死局。

而東方不敗則不同,他算準姬無雙的每一步,他所有的準備就是為了這一指!

以專破分。

東方不敗仿佛看穿他心中所想,另一隻手竟然還有閑暇的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

那譏諷的笑意分明是在說:你腦子不太夠用啊。

萬鈞之力,源源壓來。

道道血線從姬無雙前臂流出,他雙臂至少斷了七條經脈,肌膚撕裂的疼痛後就是全然麻痹。

一指如山壓落。

帶著催人神魄的殺氣。

姬無雙隻覺得腦門一涼,一股酷烈而冷冽的內力,似已戳入他眉心,而再化作千萬個焦雷,齊齊在腦中炸了起來。他眼中所有景象人物全部扭曲破碎,雙膝不自主慢慢向下彎曲。

姬無雙滿口是血,五官因痛苦而抽搐在一起,他已必敗,但仍然咬牙死撐,他不甘心就這麽被東方不敗一招擊倒。

最後他還是發出一聲長長的、慘烈的、絕望的嚎叫,十七八顆碎牙合著鮮血噴出,兩腿腿骨折斷,生生被東方不敗這一指打得跪在地上。

“賈長老,看來這個嘍終於搞清楚自己該是什麽身份,該做什麽事。”東方不敗居高臨下睨視手下敗將:“你現在知道日月神教,知道東方不敗的厲害了吧。”

威嚴的語音如自天庭降下,姬無雙嘴唇蠕動,發出幾聲含糊不清的**。垂死中他努力抬起頭,拚命聚攏目光向上望去。

昏花的雙眼中東方不敗的麵門一片氤氳,姬無雙聚攏殘存一點功力,以掌擊地,飛掠躍起,就像一隻重傷的野獸逃入山林,所經之處淌下一路血線。

東方不敗並未理會他,就那麽站著,靜靜的站著,猶如一座高不可攀的冰峰。

那顆漸漸已經成為傳說的人,那個漸漸遠去的夢想,又回到了賈布的眼前。

這一瞬永遠印刻在他的心裏。

故人別離,這一次賈布沒有再問東方不敗,當年到底是怎樣想的,想不想日月神教,想不想故鄉,想不想回去。回憶總令人徒增感傷,因為回憶總是令人驚覺時間流逝的那麽快,那麽無情,當年的意氣風發,隻剩下如今的滿目淒涼。

“賈布,我是一個苗人,這永遠不會改變。我不會再征戰天下,但我會深深懷念日月神教和族人。我想念故鄉,但請讓我此生默默地平淡終老。”

東方不敗最後一次向族人告別,以日月神教教主的身份。

“令狐少俠,請你好好照顧教主。”賈布拭去眼淚,雙手抱拳對令狐衝深施一禮。

令狐衝趕忙肅容回禮:“我自然會好好待他,敬請放心。”

賈布一把扯下官帽丟在腳下,他挺直胸膛,運氣揚聲道:“教主,賈布拜別,請你多多保重。”

賈布一生為了各種目的、索求,跪拜過很多人。

但這一次他沒有再下跪,因為這次無關利益**,是出自他內心情感,那種最原始的,來自於血脈的同族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