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雁
那時我18歲,剛考上南方那所大學。我念的是外語係,班中一共隻有15個女孩,而我與一個叫青的女孩最要好。青是一個很美麗的女孩,高挑的身材,清秀的麵容,隻是有點固執,不肯輕易跟男生多講一句話。
兩個漂亮的女孩走在一塊兒,永遠是一道耀眼的虹。而我不喜歡與青並肩走,並不是不喜歡青,坦率地說,是不喜歡那種感覺。校園裏的男孩子一律直盯著青,帶著那種十分欣賞的神色,而後才會留意一下我。但是也有一個例外的,那就是楓。
楓是一個高年級男生,長得高高大大的。他見到我們時,總是微笑著看著我說話,偶爾才用眼角去瞟一下青。而青是不大跟他說笑的。
那時我常偷偷對青說:“楓真的好瀟灑。”青總是一副不以為然樣,或是皺皺鼻子羞我:“要不要我幫你拉一下紅線啊?”我便馬上飛紅了臉,背過身去假裝生氣:“不理你了。”
聖誕節很快就到了,學校裏沉浸在一種愉快的氛圍中。雖然是一個“洋”節,大家卻很推崇。平安夜那晚,附近幾家花店的鮮花全被一售而空。我收到了一束紅玫瑰和一隻鮮花籃。花籃是林送的。林是我的朋友,也是同學,無論什麽節,他總忘不了送給我一件禮物,連三八婦女節也不例外。而那一束玫瑰是楓送的。
耳燒得灼人,為了遮掩一臉的羞澀和不安,我手忙腳亂地去找花瓶,卻不是碰翻了凳子,就是打碎了水杯。青笑得直不起腰,說:“走開,走開,還是我幫你找吧。”後來,青找到一個躺在角落裏的瓶子,拿去洗淨裝上水,然後將花插入瓶中。而我直愣愣地盯著怒放的玫瑰,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楓那時已麵臨出國,就要走了。於是我決定給他織條紅圍巾。他曾說過,男孩子圍上那種綴著流蘇的紅圍巾最帥了。
我買來細細的羊毛絨線,開始整天坐在床頭一針一針地織起來。寢室裏的女孩都知道我是為楓織的,天天打趣說萬裏紅線織成的“愛心”牌圍巾定能溫暖遊子的心。林很傷心地歎道:“我沒福氣。”而我總是淡然一笑,心中卻有一汪淡淡的憂傷在滿溢的幸福之水當中漾開來:如果一根紅線真的能拴住一個人的心,如果上蒼真的能夠賦予紅線如此的神力,可千萬要把楓,我的楓,從大洋彼岸拉回來啊。可是,如果世上根本就不存在著那麽多的如果呢?
圍巾很快就織好了。我細心地在兩邊綴上長流蘇,美麗極了。青一直默默地看我做完這一切,淡淡地說:“很好看。”
我拿出一張卡片,在上麵寫上:“一生暖君心”。後來又覺得意猶未盡,猶豫了一陣,又添上了三個字:“常憶我”。
本來打算把卡片夾在圍巾裏,但怕不小心丟掉,所以又向青要個精致的信封。青讓我自己拿,我便打開她的抽屜取了一隻。
打開信封,卻見裏麵已經裝了一張小卡。取出一看,是係在花束上的那種,上麵寫著:
贈青:
Merry Christmas!
楓
記不清我當時做了怎樣的反應,隻覺得腦子很渾。待一陣一陣清醒過來,我對著青的背影發呆:原來她什麽都知道,原來我這麽傻,原來花店送花的花仙子送錯了對象,原來青在幫我插花的時候偷偷地把卡片藏了起來,她是怕我受傷,是的,怕我受傷……原來楓並不……
一連幾天,我變得很沉默。青也很沉默。
楓走的那天,我想叫青一塊兒去機場。可惜沒機會,她一大早便告了假走了。我隻好一個人去送他,捧著那條紅圍巾。
四周一片白,難得下雪的南方竟積成一層薄雪,在陽光下顯得刺眼。楓站在一群人中,正在一一道別。我突然從心底冒出一個念頭:楓還會回來嗎?一層酸酸的霧漸漸蒙住我的眼。
良久,我揉揉發紅的眼睛,好不容易擠出一絲笑意來,走上前去。楓詫異地盯著我,咧嘴笑:“怎麽,變兔子眼了?”我知道,他一定為青沒跟我一塊兒來而覺得奇怪。
飛機就要起飛了,青還是沒來。
楓立在機旁,萬分依戀地不肯上機。他焦慮的目光時時掠過人群,四處尋找著那個人影。我卻怎麽也下不了決心將紅圍巾交給他。
楓終於失望地垂下了眼瞼,跨出了前去的一步。我胸口一陣抽搐。“別了!楓!”我心中拚了命似地狂呼,可是喉嚨好像被人死死掐住似的,發不出一絲聲音。突然,我衝上去,飛快地將那條紅圍巾塞給他。
“這是她的嗎?她叫你送來的嗎?”楓停下腳步,懊喪的眼睛重新閃著光亮,晶晶黑眸裏,騰躍著幸福的火花,“你幹嗎不早說呢?哎,你呀你,真是個小傻瓜……”
飛機衝上了藍天,最後消失在天際。
回校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著楓,內心有一種說不出的空**感,就像走在一間大殿裏,四處隻見柱子,不見人。
楓走了,帶著我的那條紅圍巾。走在異國他鄉的寒風中,楓必然圍著那條紅圍巾,美麗的長流蘇飄揚在胸前。最重要的是楓懷揣著那張卡:一生暖君心,常憶……青。
八年後的昨日,我接到一個電話,是青打來的,說是楓終於要回來了,請我一塊兒去接他。我默默地拿著聽筒,而線的那頭,青也沉默許久。末了,青哽咽著說了一句話:“謝謝你的……你的紅圍巾。”我緩緩擱下電話,流下了八年來第一滴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