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我們兩個並不合適,還是結束這件事吧。
隨這張字條送來的,有一隻我送給她的口琴,還有我存在她那裏的飯票——意思已十分明顯。這件事發生在她哥入獄後,她回城打理一些家事,剛剛回到白馬湖。
我心裏很難受,怒衝衝趕到食堂,問她什麽意思,什麽叫不合適?我不合適誰合適?
她正在大木盆前切菜,看了我一眼,低下頭繼續切出南瓜片,“我就是覺得不合適。就是覺得不好,你走吧,不要在這裏。”
“你……是不是怕連累我?”
“不是,是我有別人了。”
“騙人!”
“我一直在騙你,”她送上冷冷一瞥,“你還不知道?你走吧。你要是再來糾纏不休,我就要報告領導!”
我氣昏了頭,覺得眼前這個人完全陌生——她好狠嗬,好硬嗬,好冷嗬,翻臉就不認人,把我當猴耍是不是?
是安妹子提醒了我,暗示我不能太傻,得受得住考驗。我的幾個兄弟也覺得我不該放棄。是的,我不能放過她,不能就此罷休。我得扛住,得拚一把,得困獸猶鬥死裏求生。說起來,她以為自己能騙人,其實她才是最好騙的,一騙一個準。她拒絕與我再見麵,我就留一封假遺書,無非是從書上抄來一些要死要活的話,無非是失戀者誇張的上天入地來世前生,寫得淚巴巴血淋淋的,被我蓄意留在枕下(好像還沒寫完),蓄意讓同室的二毛翻到(他喜歡翻找我的香煙),蓄意讓他立刻去傳給馬楠(他們之間的關係還不錯)。接下來的情況果不出所料,。
一封假得不能再假的遺書,誰都能看出破綻的,誰都可能忍不住笑岔的,隻能騙騙二毛這種農村娃,居然也成功騙過了她。她衝上來擂了我兩拳,以我手臂上反複拍打,什麽話也沒說,轉過背去發出一聲貓叫,其實是放聲大哭起來。
我一時手足無措,看著她抽搐的肩背,也莫名的心酸,淚水忍不住。我是否也得為自己悲涼透頂的一生哭上一場?
這天夜裏,她坐在草坡上,捂住一張臉,深深埋下頭,一口氣說出了真實隱情——其實是我不願聽到的,是我後來一次次後悔自己去打聽的。其實她應該有她的秘密,就像地表下的地核,隱在萬重黑暗的深處,永遠不見天日。
流星在頭上飛掠,我現在該往下寫嗎?星空在緩緩旋轉,我現在該往下寫嗎?月光下的山脈似乎就是世界邊緣,是滑出這個星球的最後一道坡線,我猶豫的筆尖該往哪裏寫?馬楠,我的大眼睛,我的小辮子,原諒我,我不該套出你的故事。
這個故事其實並不複雜,甚至有些乏味。這樣說吧,她哥在一個農場服刑,好幾次寫信回家,希望家人幫他申訴,更需要家裏送錢。那裏是湖區,冬天太冷又太潮,他需要皮褥子和棉鞋。那裏的飯菜也太差,他需要奶粉、肉腸以及自費購買“加餐券”。作為一個“反革命犯”,他在批鬥台上遭受過拳腳,至今還常感腰痛,身上有內傷。到後來,他雖當上了獄中的文化教員,負責給獄警子弟輔導功課,負責管區的黑板報,可少幹一些重活,但身體恢複還是大難題。沒辦法,為了事業,為了全局,為了盡快讓腦細胞再次活躍和燃燒,他列出了清單,需要西洋參、蜂王漿、魚肝油丸——據說一種產地澳洲的鯊魚肝油特別好,是一位獄醫告訴他的。
母親傾囊而出,賣了壓箱底的玉鐲子和金戒指,把僅有幾樣家具也送入了典當行。馬楠還一次次去賣血,為了規避不可賣血太多的醫院規定,每次都是跑三四家醫院,報上一些假姓名,大喝白開水,然後要求醫生多抽一點,再抽一點,直到自己頭昏眼花,出門時重重撞到一扇門。
即便如此,錢還是不夠。她第一次探視的那次,帶上了奶粉什麽的,但馬濤發現沒有魚肝油丸,不免頗為沮喪,語重心長地抱怨:“你得明白,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已不屬於自己,是一個屬於全社會的人。”
“哥,對不起……”
“我不需要乞討憐憫,明白嗎?”馬濤旋了旋脖子,看看天,歎息了一聲。“怎麽說呢,我再說一遍,你們怎樣做,都對得起我。我提出要求,對你們也許不公平。但我不在乎你們怎麽看我,不在乎任何人怎麽看。我畢竟不是一個普通知青,更不是罪犯。沒關係,我可以吃溲飯,可以吃糠咽菜,餓死也算不了什麽。我隻是可惜有些事,將來沒人做,偌大一個思想界的隨之倒退,也許是十年,也許是二十年。”
“哥,我們盡力了,我們都快急死了。”
“你不必急,也不必解釋。”
“哥,我們會再去想辦法……”
“你走吧。”
提前結束會見,看來他其實已氣得不行。
“哥,請你原諒我,沒把事情辦好。我隻是聽說,有一種國產的魚肝油,質量和效果也不錯,我不知道……”
“不用說了,你回去吧,問他們一個個好。其實你們以後都不必來看我,你們完全可以忘了我,過好你們的日子就行。”
“哥,真的,家裏情況你可能也知道。能找的人我都找遍了,能想的辦法我們都想遍了……”
她本來想說說母親的手鐲和戒指,還有兩件老家具,但說不出口。
“你不要說,我知道你找了哪些人。”對方突然嚴肅起來,恢複了義正辭嚴,透出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口吻。“楠楠,你努力了嗎?當然努力了。你辛苦了嗎?肯定辛苦了。但我向你說過幾乎千萬遍,那些人不重要,不重要。書生們其實都無足輕重。你要記住,孤芳自賞者注定一事無成。人民才是真正的力量所在,是真正的智慧所在,是一切辦法中最大的辦法,是任何人也不可阻擋的滾滾洪流。如果你覺得孤離無助,不是人民的問題,是你自己的問題。明白不?”
她沒聽明白,有點目瞪口呆,不知該如何接話。她對麵的這張臉雖瘦了一圈,但依然目光炯炯,依然有腔有板,一句句無不渾厚、沉穩以及堅定。她相信這張臉說的肯定是對的,永遠都是對的,每一句都應該是可供記錄、學習、傳播的,甚至是值得錄音、印刷、銘刻、進入檔案的。她隻是恨自己腦子不夠用也跟不上。
對方意味不明地哼了一聲,徑直轉身而去,走出腳鐐的嘩嘩聲響,把窗口外的妹妹拋在茫然裏。
“145號,你還有時間。”一位警察提醒他。
他沒回頭,腳鐐再次咣當一響。
“145號,你的東西帶走。”警察把查驗過的一個大包扔了過去,然後對候見室大喊:“下一個!”
事情就這樣結束了。
但直到結束,直到犯人提前離開,可憐的他就沒打算問一問母親?也沒打算問一下姐妹?就沒打算問一問朋友們的情況?他也不打算知道大家是如何曾為他急成一團和四處奔忙?連他不大看得上的郭又軍,也替他寫信請托關係。連郭的弟弟賀亦民,八竿子也打不著的,他根本不認識的,也參與操勞過他父親的喪事——隻因郭又軍來不了,便把他弟支來代替。也許吧,也許這些事在他看來都不值一提。畢竟外麵的人比他受罪少,更不要說比他擔當要輕,此時不比他更值得救助。事情就是這樣。一道高牆劃下來,在囚禁與未囚禁的兩方,在受難與未受難的兩方,地位立見高下,沒有平等可言。無辜受難者一開始就已自證卓越、自證高貴、自證情感和道德的最大債權,於是他們發出的任何指責都無可辯駁,提出的任何要求都不可拒絕,任何壞脾氣也都必須得到你們容忍——這有什麽不合理?
在後人眼裏,難道不會覺得一切受難不夠者,就應該對他們給予超倍補償?難道不覺得未受難者,更應該對他們給予超倍加超倍的補償?
事情就是這樣。
馬楠抱住哆嗦的雙臂,走出農場大門,搭上一輛搖搖晃晃的農村班車,看河堤外大片秋風瑟瑟的蘆葦地。她哥指示她走向人民。但舉目茫茫,人民在哪裏呢?是路邊伸手的乞丐,是那位拉車的大嬸,還是拎一隻鋁壺送開水的車站服務員,能給她幫上忙?……她趕到了火車站,在候車室裏看來看去,目光最終落向一位漢子。那人牙齒白,臉皮黑,後腦板削,嘴唇厚厚的,身上穿得很破舊,顯然是那種忠厚的好把式。但馬楠剛搭上話,對方就眨眨眼,問她要不要黑市上的布票和糖票,讓她吃了一驚。
她去打一杯開水,回來時發現漢子不見了,自己的提袋也不翼而飛——她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忙腳亂找遍候車室,才確證沒人同她開玩笑。天啦,一個好端端的忠厚哥怎麽會這樣?怎麽能這樣?
她一心要找回提袋,在車站外擴大尋找範圍,大概是一路上探頭探腦,最後沒找到忠厚哥,自己倒是被一個小光頭盯住,甩也甩不掉,直到退入一個橋洞,發現洞那頭是無路的斷壁。她嚇出了手指的**和牙齒的哆嗦,但在要命的那一刻,在那個路絕的死角,對方獰笑了一下,目光中倒是透出一絲慌亂,吐下一口唾沫,走了,居然什麽沒沒做。
她這才發現自己兩隻腳已軟得邁不開步子。
最後,她隻能再次求助徐叔叔,那位以前的老鄰居,某機關的副主任。對方確有不少官場關係,據說能借出錢,還能把她哥調入條件相對較好的勞改農場。申訴一事也能進入他的考慮吧?他說過,對青年應該重在關心和幫助,不就是讀讀馬克思麽,能錯到哪裏去?即便錯了什麽,年輕人嘛,教育教育就行了嘛。這些話每次都說得馬楠特別感動。但副主任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胸脯和大腿,抓住她的手照例久久不放,有一次還說:“小楠呀,你哥犯的是大案重案。我這樣做,有很大風險的哦。”
“徐叔叔,我明白,你是我們家的大貴人。”
“你是個聰明孩子,該知道如何謝我吧?”對方擠了擠眼睛,把她的手暗暗捏了一把。
“徐叔叔,你每次握手都這樣嗎?”
“怎麽啦?”
“握得我有點怕,手心都出汗了。”
她擔心自己又說錯了話。
“小楠,小楠,你真是太單純了,太可愛了。二八姝麗,豆蔻年華,其實也不小了,怎麽還像個孩子?”副主任哈哈大笑,在她臉頰上輕輕拍一下,給了她一片鑰匙——她後來知道,那是對方的一間閑置房,離他家不太遠。
她不明白鑰匙的意思。“有時候也可放鬆一下麽,快活一下麽……”對方再次擠了擠眼皮,走了。她事後發呆好一陣,才總算猜出了什麽——這就是她後來一想到鑰匙就渾身發緊的原因。
但她眼下能怎麽辦?她不能再逼母親,不能再逼大姐和二姐,更沒勇氣在朋友麵前張嘴。一分錢難倒英雄漢,事情已到山窮水盡的地步。街上有幾輛卡車駛來,每輛車上都有示眾的罪犯,一律掛上了紙牌:盜竊犯、流氓犯、投機倒把犯、壞分子……車上高音喇叭裏的口號聲震天動地,吸引街上行人圍觀。那也許都是一些刑事案犯吧,同她哥沒有關係。但她覺得就是有關係,肯定有關係,就是一回事,肯定是一回事。相比之下,她自己眼下沒被掛牌,沒被搶口頂著,沒被戴紅袖章的揪住頭發,沒被路邊行人扔來果皮和泥塊,簡直是太幸福了,太自由了,也太墮落了。可恥呀可恥,她怎麽還好意思繼續去給曹麻子買豆豉?怎麽還好意在這大街上自由的瞎遊**?
她突然覺得自己放下了,輕鬆了,無所顧忌了,甚至顧不上對著櫥窗玻璃理一理頭發,一口氣趕到副主任所在的辦公樓,敲響了三樓的一張門。
一個秘書模樣的人過來告訴她,徐副主任今天不在。
“他怎麽不在?”
“好像出差了吧?我不太清楚。”
“不行,我一定要找到他!”這口氣聽上去有點急不可耐,有點深夜裏全力以赴唯恐錯過末班車的味道。
對方打量了她一下,把她帶到電話機旁,一連試了幾組號碼,總算逮住了目標,然後把話筒遞過來。
“徐叔叔,我是楠楠……”
“嗬,嗬。”
“我,我是來拿鑰匙的。”
“嗬,嗬。”
她聽到了話筒裏靜了片刻,然後是輕輕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