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封鎖的城市裏,秩序是最重要,卻也是最難維持的,因為當上層的權力落入底層人的手裏,將會激起滔天的巨浪。}

——曹衛民日記

日本是個多雨的國度,此時東京的上空陰沉沉的,不斷飄著細雨。

街道空空****,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擺著一把椅子,在椅子上麵坐著一個被毆打致死的人,他的神情定格在死亡前的恐懼,脖子上還掛著一個硬紙殼,上麵寫著:“不配合的人,將會被直接當作感染者。”

在長時間的封鎖下,東京已然改頭換麵。

半個月以前。

在知道東京被封鎖的消息以後,趙小喬和張翰文商量了一下,兩人決定繼續在這個無人的房子裏生活一段時間。

可好景不長,在東京封鎖第1天的夜裏,街道上便出現了一夥人,他們戴著黑色臂章與防毒口罩,似乎在四處搜尋融合者。

好在張翰文和趙小喬本就沒有開屋裏的燈,張翰文站在窗邊,將窗簾拉開一條縫向外看去,隻見這夥人敲響了不遠處一家人的房門,雖然帶頭的那個手裏空空如也,但跟在他身後的人手裏都攥著棒球棒,一種不祥的預感蔓延在張翰文和趙小喬心頭。

接著,那戶人家的門被拉開一條縫,裏麵的中年男性有些恐懼地看著門外的人問:“你們是誰呀?有什麽事兒嗎?”

那夥人裏帶頭的說:“我們在搜尋融合者,請你們配合。”

房子裏的中年男性疑問道:“你們是政府的人嗎?”

帶頭的人點點頭,指了指手臂上的黑色臂章說:“這就是證明。”

正當中年男性準備完全打開房門時,一個年輕人的聲音從屋子裏傳出來,“先別開門呢,我在網上沒有搜到過相關新聞,也從來沒見過這個黑色袖章。”

帶頭人解釋說:“現在政府已經忙得不可開交了,所以消息的更新有些延遲,你們不用懷疑。”說著帶頭人從懷裏拿出了一個測試儀器,正是那種專門掃描條形碼的。

張翰文依靠自己超乎尋常的聽力,監聽著那邊的對話,心中墜墜不安,這時趙小喬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麽?那些人是幹什麽的?”

張翰文解釋說:“那些人自稱在搜尋融合者,不過我並沒有看到相關的新聞,我猜很有可能是民間自發性的組織。”

就在張翰文說的時候,那家人門前似乎吵了起來。屋裏的年輕人並不想按照這些人的話去做,雙方發生了口角。

“我們是不會開門的,除非你們能拿出官方的文件!”

這時那夥人中有個家夥突然衝上去,從門縫兒裏將手伸進去,想去拉屋裏的年輕人,嘴裏還叨叨著,“說了叫你開門!哪裏那麽多廢話!”

屋裏應該還有女性,張翰文聽到了女性的尖叫聲,趙小喬更是渾身哆嗦了一下,再次問道:“他們到底想幹嗎?”

張翰文沒有答話,眼睛緊盯著那戶人家門前,隻見那個伸手進門的男人已經開始用棒球棒擊打門板,防盜鏈鎖很快被砸開了,而聽聲音,屋裏的男人應該去拿菜刀了,接著一夥人衝了進去,廝打聲與尖叫聲不斷傳來,聽得張翰文和趙小喬心驚肉跳。

張翰文猛然回身,從枕頭底下抽出了菜刀。

趙小喬驚愕的問道:“你要去幹嘛?”

張翰文解釋說:“我要去看一看情況。”

趙小喬又說:“你瘋了嗎?現在去多危險啊。”

“我去去就回來。”說完張翰文也不等趙小喬的回應,直接跑下樓衝出了院子,來到那戶人家附近。

躲在窗戶下麵,張翰文抬頭看去,隻見一家四口中的爸爸、媽媽、閨女全都跪在地上,雙手抱頭,而剛才說話的應該是這家人的兒子,他被打倒在地,滿臉是血,而這些戴著防毒口罩的人,還不時上去踹一腳,或者將屋裏的擺設拿起來扔在地上。

那個帶頭的對這家人的父母說:“我們正在協助政府徹查整個東京,剛才你們差點砍傷了檢查人員,屬於暴力抗法,在這種時期犯下這樣的罪行是很嚴重的,你們不知道嗎?我們有權把你們全家都帶走關起來。”

這時還有個人打量著這家人的閨女,雖然防毒口罩下看不到嘴,但從那眯起的眼睛和魚尾紋來看,張翰文知道,這人一定不懷好意的笑著。

接著樓上也傳來叮鈴咣啷的聲響,看起來還有其他人在搜索二層。

等樓上的人下來,那個帶頭人繼續說:“看來這屋裏就你們四個。”

這家人的爸爸有些哆嗦地回應道:“我之前就跟你說了,這裏沒別人。”

帶頭人舉著檢測條形碼的儀器,非常粗魯地掃了一遍4個人脖子上的條形碼,接著冷笑道:“嗬,沒有融合者,這個房子是安全的。”

這句話聽著格外的諷刺,但這家人已經不敢再吭聲,生怕會挨一頓毒打。

之後,這夥人正要走出去的時候,帶頭人又回頭衝這家人說:“下次我們來的時候,希望你們配合。”

這家人都吃驚地望著帶頭人,因為他們不懂,為什麽還有下次。

張翰文看這家人並沒有生命危險,便一直躲在窗戶下麵沒有吭聲,接著他又跟著這夥人前往另外一戶人家。

也不知道是不是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訓,這夥人這次根本沒有敲門,直接將門踹開了,然後屋裏人驚叫出來,巧的是這次屋裏的人也沒有反抗,乖乖接受了檢查。

張翰文覺得不太妙,因為這夥人走的方向是衝自己和趙小喬待的那棟房子而去。

在張翰文看來,除非這夥人真的越界了,他並不想直接跟他們產生衝突,要不然自己是融合者這件事很容易暴露,張翰文便在這夥人之前繞道回到自己和趙小喬躲藏的屋子。

趙小喬關心的問道:“那家人怎麽樣了?”

張翰文回答道:“被打了,但問題不大。”

趙小喬又問:“這些人的身份是真的嗎?他們真有政府的授權嗎?”

“他們雖然都戴著統一的袖章還有防毒口罩,不過那個袖章做工很簡陋,很難判斷是不是真的,不過他們慢慢朝這邊來了,我們得決定一下到底是繼續躲在這裏還是離開?”

趙小喬有些緊張的說:“就躲這裏吧,我們一直都沒有開燈,他們不會就這麽闖進來吧?”

張翰文拿不準,但他也不想離開,便說:“我們再看看情況,等他們真的靠近準備動手了,我們再走。”

趙小喬趕緊點點頭,但其實兩個人都慌了神,這夥人既然會直接闖入屋子,又怎麽會在乎屋裏有沒有人呢?

趙小喬又問:“你覺得接下來東京會發生什麽?”

“我不知道,但看情況並不太樂觀。”

“如果有一天我們被抓到,落到這幫人手裏,我們一定會被打死吧?”

張翰文依舊背對著趙小喬說:“放心吧,我不會讓這樣的事發生……”

“你能保證嗎?”說著趙小喬摸了摸自己的斷臂。

“我能。”

隨著那夥人越來越近,張翰文和趙小喬他們把屋裏能用上的東西都放進了背包裏,可兩人沒有想到這其實也是一步壞棋,如果這夥人發現了屋裏剛剛有人待過的跡象,他們一定會召集人手加大力度搜索附近。

過了大約二十多分鍾,這夥人來到了張翰文他們落腳房子的附近。

趙小喬低聲衝張翰文問道:“怎麽辦?我們要走嗎?”

張翰文點點頭,拎起行李箱和趙小喬一起下了樓,這兩人輕輕推開門來到院子裏,從院子後麵的圍牆翻了出去。

戴著黑色臂章搜尋融合者的帶頭人叫做金屋雄男,他本來是個飆車黨,在東京封鎖之後,他忽然覺得自己應該學日本以前的黑社會團體,在危難時刻為大和民族做點什麽,便召集了飆車黨的同伴,向附近的臨時地區管理委員會申請作為誌願者,拿到了一批防毒口罩以及黑色臂章,開始負責在附近搜索融合者。

棒球棒本來也隻是為了防身用,畢竟融合者的危險性很高,但沒想到很快就變成了威脅他人的工具。

這時,金屋帶著“檢查人員”來到了之前張翰文他們落腳的房子前。

其中一個人說:“這屋子好像一直沒開燈,是不是根本沒人,不用進去了吧?”

“沒人就更得看看了,萬一有融合者躲在裏麵。”說著金屋走上前,發現眼前的門竟然沒鎖,推開門便走了進去。

一夥人搜尋整個屋子,其中一個人說:“看起來屋主已經帶著行李離開了。”

金屋沒有回應,他來到二層的某個房間裏,摸了一下桌子上的筆記本電腦,發現底部還是熱的,突然大喊出來,“人還沒走遠,趕緊給我追!”

聽到金屋的叫喊後,一夥人衝出了屋子,分頭尋找。

之後,隨著金屋這夥人的叫喊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多的人家打開了燈,朝外麵望去。而趙小喬沒了右手,根本跑不快,不得已張翰文隻能抱起她,可倆人這麽明目張膽地逃亡,很快就暴露了行蹤,金屋的人順著周圍居民的指引,對兩人展開圍追堵截。

警燈和探照燈閃過,張翰文和趙小喬躲在街邊的陰影裏,不遠處傳來叫喊聲,明顯是在追逐倆人的。

趙小喬語氣有些絕望地問:“我們該怎麽辦?”

張翰文現在滿頭是汗,慌張地望向四方,他也有些不知所措……突然他在一個大樓的底層發現了地鐵的入口,不過裏麵看起來一片漆黑,似乎是停電了。但現在也顧不了那麽多了,張翰文趕緊抱起趙小喬衝過去,直接側身用身體撞開被鎖上的鐵柵欄門,但因為衝得太猛了,張翰文腳下一個沒站穩,從樓梯上滾了下去,但他始終緊緊抱住趙小喬,沒有讓她受傷……

可跌到最下層,兩人卻發現本應漆黑的地鐵內部亮著火光,地鐵站台更深處顯然有人,緊接著腳步聲傳來,幾個身上裝有戰術手電的人端著AK係列突擊步槍走上樓梯!

張翰文趕緊拉著趙小喬躲到檢票機後麵。張翰文盯著這些持槍、穿著戰術背心的人,他們中有白人也有黃種人,顯然不是本地軍人,也不像美軍……難道是某種雇傭軍?

隨著這些軍人越靠越近,趙小喬拉著張翰文的手越攥越緊,可檢票機附近根本無處可逃,對方手中又有槍,張翰文這次不敢硬來,最終手電照到了他們,一名白人士兵厲聲用英文說:“舉起雙手!慢慢站起來!”

另外一個東方麵孔的士兵則用日文問道:“你們是誰!融合者嗎?”

張翰文用日文回答道:“我們不是融合者!”

“給我看你們的條形碼!”

張翰文喘著粗氣,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將趙小喬護在身後,替她解釋說:“她的條形碼在被人砍斷的手臂上。”

“那你呢?你的條形碼在哪兒?”

張翰文的謊言顯然編不下去,支支吾吾半天,最後說:“請不要開槍,我是融合者,但她確實不是。”

可聽到張翰文承認自己是融合者後,這些士兵反倒將槍口壓低,其中那個會日語的人繼續問:“如果她不是融合者,為什麽會跟你在一起?”

對方一句話問得張翰文無言以對。

會日語的士兵露出一瞥笑容說:“就算她是融合者也不用緊張,因為我們不是捕殺融合者的部隊,相反我們是雇受雇傭來保護你們的。”

張翰文吃驚地問:“保護我們?是誰雇的你們?”

“陳海明醫生。”

就在這時,金屋的人很顯然發現張翰文他們闖進了地鐵站,從地上方向傳來腳步聲。

士兵問:“你們引來了什麽人?是追捕你們的人嗎?”

張翰文趕忙點點頭。

這名士兵趕忙衝自己同伴用英語說:“你們倆留下來查看動向,必要的話就射殺跟蹤者。”接著又衝張翰文他們用日文說:“你們倆跟我來。”

張翰文和趙小喬便跟著這名士兵來到更下麵一層,接著跳下站台,順著鐵軌朝隧道的更深處前進。

在這一路上,會日語的軍人自我介紹說他叫上杉翔,是個純正的日本人,還是隸屬於私人軍企黑水公司的雇傭兵,他雖然不是融合者,但他加入這次行動的理由也很簡單,一是因為錢,二是因為他的家人之中有人是融合者,他不同意日本對待融合者的政策,想為日本的融合者出一份力。

三人走了許久,漆黑的隧道中央射來一絲光亮,隻見鐵軌上的列車裏亮著光。

上杉翔指著列車說:“我們到了。”

隨上杉翔登上列車,張翰文和趙小喬發現列車裏竟有不少平民,上杉翔介紹說:“他們和你們一樣,是一直以來躲藏在東京市內未被發現的融合者,我們的部隊就是負責搜尋融合者,再將他們帶到這裏。”

這時張翰文向更後方的車廂瞥去,一個戴著貝雷帽、留著花白胡子、有些年紀的白人軍官正坐在那裏和周圍的隊員說著什麽?不過很難聽清,張翰文猜想車廂間隔的門上可能被安裝了某種隔音措施,畢竟融合者當中耳朵好使的人不少。

上杉翔指著一個空位置繼續說:“這裏會定期配給食物和飲用水。”

張翰文問:“那之後呢?我們不可能永遠躲在這裏吧?”

張翰文的問題引來了周圍人的目光,上杉翔解釋說:“當時機成熟的時候,我們會帶著大家順著隧道前往港口附近的車站,陳海明醫生安排了貨輪接大家離開。”

張翰文點點頭說:“謝謝你。”

之後張翰文和趙小喬坐下,趙小喬將頭靠在張翰文肩膀上,他們相互攥著對方的手,聽不懂日語的趙小喬問道:“你剛才問他什麽了?”

張翰文回答道:“我問他之後的事,他說會有輪船接我們,我們終於可以離開這個國家了。”

趙小喬疲憊的神情裏展露出一絲喜悅,微微笑著說:“太好了。”

來到後麵一節車廂,上杉翔衝戴著貝雷帽的白人軍官用英語說:“上校,我又帶來了兩名幸存者。”

白人軍官坐著,神情十分的凝重,回應道:“幹得好,上尉。”

上杉翔掃視旁邊幾個人,看出了一些問題,問道:“上校?怎麽了?發生什麽了嗎?”

這名白人上校叫做尼古拉,他回答道:“根據一名抓來的自衛隊成員說,日本政府已經察覺到了我們的存在,正準備調集部隊清掃地下鐵裏的幸存者。”

上杉翔問:“會不會是虛張聲勢?”

尼古拉搖搖頭,比出三的手勢說:“我們拷問了抓到的自衛隊成員,他準確說出了我們三個據點的位置。”

上杉翔心裏頓時咯噔一下,“那比利·馬龍呢?計劃裏不是應該由他來牽製軍隊的視線,我們借機撤走幸存者嗎?”

尼古拉解釋說:“你知道的,比利·馬龍沒有直接跟我們對接,所以他那邊的動向我們不清楚,如果我們隻能靠自己,情勢並不樂觀。”

上杉翔歎了口氣說:“陳海明醫生現在也不見蹤影……”

尼古拉接著說:“所以我現在在跟大家商量。”

上杉翔問:“商量什麽?”

“接下來的計劃?”

“不是帶領幸存者去港口嗎?”

“上杉,我們雖然是雇傭兵,但也絕不會為了錢丟了性命。”

一瞬間,上杉翔似乎明白了尼古拉的深意,“什麽?你的意思是要撇下這些融合者嗎?!”

尼古拉不置可否,“我在征求大家的意見。”

上杉翔看向周圍其他的傭兵,“大家的意見是?”

眾人沒有吭聲的,尼古拉開口回答道:“現在還沒有達成一致,或許最終也不會達成一致。”說話間尼古拉又看向上杉翔,“咱倆的情況類似,所以我會留下來,帶幸存者繼續按原計劃前往港口。而其他人,我們畢竟不是正規軍隊,我沒有權力要求所有人留下來,陪著我們一起戰鬥,我會遵從自願原則,想要離開的人現在就可以收拾行裝離開了,我也已經聯絡了總部的直升飛機,他們會在某個坐標的大樓頂端等待你們,確定好人數之後,我會把坐標發給將要離開的人。”

剛說完,就有人站了起來,尼古拉指著他說:“好的,湯姆,還有別人麽?”

接著又有幾個人站起來,尼古拉一一點頭,表示理解他們的決定。

接著尼古拉讓這些決定離開的人去往下一個車廂,收拾裝備,把重型武器和戰略物資全部留下來。

大家逐一拍了一下尼古拉的肩膀,便前往下一節車廂。

留下的人隻有五個,接著尼古拉又看向上杉翔,“你也去問問你小隊的其他人吧。”

上杉翔點點頭便離開了,尼古拉看向剩下的四個人,“你們去統計一下剩餘的裝備,然後再清點一下幸存者裏可以用槍的男性,必要的時候,我們要把武器和裝備分發給他們。”

趙小喬已經靠在張翰文的肩膀上睡著了,一名傭兵走過來拿出一個表格遞給張翰文,讓他寫上年紀身高體重以及融合數量。

張翰文看著表格用英語輕聲問道:“這是在統計什麽?”

這名白人傭兵回答道:“我們要統計這裏男性的數字以及你們的身體素質,必要的時候你們也要拿起武器來戰鬥。”

其他人也聽到了這名傭兵的話,大家紛紛議論起來。

“什麽?我們也要拿槍嗎?”

“怎麽回事?這麽危險嗎?”

張翰文聽出了其中的蹊蹺,按理說雇傭軍應該不會攜帶過量的武器裝備,這次的行動看起來也不像能隨時補給到武器,怎麽會餘出裝備給融合者難民來用?

議論聲吵醒了趙小喬,她起身看著張翰文手中的表格問:“這是什麽?”

張翰文沒有回答,先仔細填了表格,在融合了多少人那一欄裏,他填的是未知,接著將表格交還給白人傭兵。

白人傭兵看了一眼,略顯輕蔑地笑道:“融合數量是未知……”

這也引來了周圍人的目光,他們打量著張翰文,有些人的目光裏帶著警惕,有些人則覺得張翰文在吹牛。

張翰文衝白人傭兵說:“我真的不知道。”

白人傭兵嘟囔了一聲,“好吧。”便將表格又交給了其他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