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盛京,皇宮。
坤寧宮的朱門已落了半月的鎖,銅環上蒙著層薄薄的灰。
蕭皇後因“誤用巫蠱厭勝之術”被禁足,已經整整三個月了。這個消息像枚石子投進後宮的湖麵,漾開圈圈暗流。
皇帝雖未廢後,卻讓穎貴妃暫掌鳳印,六宮事宜皆由她裁奪。
從前許多人看不上這個沒有娘家扶持,又不怎麽爭寵的女人。如今她突然脫穎而出,成了真正的六宮之主,就連她的父親和母親都被皇上接回盛京,父親的官職更是連升三級。
誰也不敢小瞧她。
皇上此舉叫人太意外了。
穎貴妃的母親是陳國公府庶女,她也算是半個門閥。可陳國公府如今愈發不堪,遭皇帝厭棄,眼看著馬上就要顛覆。
誰能想到,穎貴妃的父親會被委以重任。
人人都道穎貴妃生得一副弱柳扶風的模樣,說話時總帶著幾分怯生生的溫軟,初見時,誰都以為這不過是個性子綿柔的美人,憑著聖寵才得了這份權柄。
可如今她執掌後宮,手腕竟然狠辣強勁,一時間叫人刮目相看。
……
一日午後,穎貴妃正坐在承乾宮的暖閣裏,翻看各宮呈上來的月例賬冊。
窗欞外的紫藤花架下,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爭執聲。
“姐姐這話就錯了,貴妃娘娘雖掌著事,可規矩不能亂。咱們份例裏的東珠,怎麽就換成了淡水珠?”說話的是去年剛入宮的劉貴人,仗著家裏是武將,性子最是潑辣。
旁邊的容嬪跟著幫腔,聲音尖細:“可不是嗎,聽說承乾宮那邊的用度都沒減,反倒克扣起咱們來,這要是傳出去,還當咱們宮裏沒規矩呢。”
“哎,誰讓蕭皇後還在禁足呢。”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故意讓暖閣裏的人聽個清楚。
穎貴妃翻過賬冊的手指頓了頓,纖長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底的神色。她輕輕咳了兩聲,聲音依舊溫軟:“外頭是誰在說話?進來吧,有話不妨當著我的麵說。”
劉貴人和容嬪對視一眼,帶著幾分得意走進來,福了福身,臉上卻沒什麽恭敬的神色。
“妹妹們是覺得月例裏的珠子不好?”穎貴妃拿起桌上一串東珠項鏈,指尖撫過圓潤的珠子,“去年貢品裏的東珠本就少,皇後娘娘雖然被禁足,但皇上說了,一應的用度不許縮減,要維持體麵,自然得先用著。你們年輕,戴淡水珠更顯清爽,我還以為是好意呢。”
劉貴人嗤笑一聲:“娘娘說笑了,同為嬪妃,大不了把珠子都勻在一起分分,這樣也公平,憑什麽就要克扣我們的?”
穎貴妃沒接話,反倒轉向身後的掌事姑姑:“李姑姑,上個月劉貴人宮裏是不是打碎了先帝禦賜的霽藍釉瓶?”
李姑姑躬身應道:“回娘娘,是。當時劉貴人娘娘說要自行上報,至今還沒動靜。”
劉貴人臉色微變:“不過是個瓶子……”
“那是先帝遺物。”穎貴妃的聲音依舊輕柔,卻添了幾分不容置疑的分量,“按宮規,損毀先帝遺物當罰俸半年,閉門思過。你既沒上報,便是有欺瞞之罪。”
她又看向容嬪:“聽說容嬪妹妹前幾日,讓娘家送了些宮外的點心進來?”
容嬪心頭一跳,強作鎮定:“不過是些尋常吃食……”
“宮規裏寫得明白,外臣不得私遞物件入宮。”穎貴妃放下項鏈,抬眼看向兩人,眸光清澈卻帶著寒意,“你們既知規矩,卻偏要犯,是覺得我性子好,就可以肆意妄為嗎?”
劉貴人還想爭辯,卻被李姑姑帶來的太監按住。穎貴妃沒再看她們,隻淡淡吩咐:“劉貴人罰俸一年,禁足景陽宮;容嬪杖責二十,送回鍾粹宮思過。至於月例裏的珠子,等你們想明白規矩了再說。”
兩人臉色煞白,這才驚覺眼前這看似柔弱的貴妃,不動聲色間就掐住了她們的把柄。
掌事太監拖人的時候,連哭喊都被死死按住,暖閣裏很快恢複了安靜。
穎貴妃重新拿起賬冊,仿佛剛才什麽都沒發生。她輕輕摩挲著紙頁,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眼底卻一片沉靜。
窗外的紫藤花簌簌落下,落在青磚上,像極了那些不懂收斂的鋒芒,終究要被碾落成泥。
後宮的天,該換個樣子了。
穎貴妃覺得內心無比舒暢。
她藏拙太久了,一味地忍讓皇後,忍讓一切受寵的嬪妃。
如今穎貴妃手中有兩個皇子,滿後宮中再也沒有比她權勢更大的女人。
權力才是最好的滋養品。
從前她隱忍蟄伏,其實也沒有想過爭權奪利,無非是想保住一條命,陪伴皇子長大成人便是了。
沒成想這潑天的權勢就奔著她而來了。
穎貴妃想了想,其實她也不算是完全幸運。是因為她比旁人都更有眼色,更能揣摩清楚皇帝的心意。
皇上對後宮女人的感情,隻是走個過場和盡義務。
皇上真正在意的人,隻有那個女人。
穎貴妃扭頭看了看繈褓中的四皇子,眼裏浮現了一抹複雜的情緒。
穎貴妃知道皇帝的心意,所以在暗地裏幫襯過那個女人。
皇帝記著這份情誼,所以一直對穎貴妃抱有感謝的情感。此次她能夠執掌後宮,一是因為皇帝對她印象不錯,二是因為她的確有這個能力。
放眼望去,整個後宮之中除了穎貴妃自己,恐怕再也沒有人能擔得起這個重任了。
就在穎貴妃思忖的時候,門外突然傳來了太監焦急的呼喊聲。
“貴妃娘娘,不好了,皇上突發急症暈倒了!”
穎貴妃眼皮猛的一跳,立馬站起來,連大氅都顧不得披上就往外走,“怎麽回事?把太醫院的院判都叫來了嗎?”
“回貴妃娘娘,好像是邊城的探子傳了什麽消息回來,皇上原本還好好的,聽他說完一下就不行了。加上皇上這幾日因為國事憂思過度,本就身子虛弱。也不知是得了什麽消息,將他刺激成這樣,直接就暈倒在紫宸殿的外書房中了!如今太醫院的太醫們已經在醫治,您快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