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燭火跳了跳,門外已經堆滿了等待診療的禦醫。
穎貴妃倉皇而入,“皇上怎麽樣了?”
眾人看見她,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貴妃娘娘,皇上是突發心疾,現下已經喂下藥睡著了,禦醫們挨個給皇上診脈呢。”小安子滿臉愁容。
看著**皇帝那張蒼白的麵孔,穎貴妃心裏有些犯愁。
皇上病的太突然了,萬一這個節骨眼上,蕭皇後得到了消息,要以“為皇上侍疾”的由頭,非要鬧著出來可怎麽辦?
穎貴妃悄悄退下,把身邊的李姑姑安排出去,徹底封鎖坤寧宮的消息。
隨後,吩咐各宮主位,準備輪流侍疾。
安排好一切,穎貴妃去壽康宮拜見太後,與太後商議後續的事情。
……
太後是見過大世麵的人,得知此消息後並沒有特別驚慌,趕忙詢問太醫,將皇帝的病情理順。
得知他病的不嚴重,隻是需要靜養幾日,心中便安定下來。
隨後,太後吩咐穎貴妃不要慌亂,把宮中輪流侍疾的嬪妃安排好。
這幾日正巧是節慶,於是太後下了懿旨,對外宣布全城將被赦免一月的賦稅,朝臣暫停上朝,休假七日,與百姓同慶。
此事便先落定。
穎貴妃連軸轉了整整一天,聽聞皇帝的病情有了起色,人有蘇醒的跡象,於是又急忙回到紫辰殿。
“貴妃娘娘金安。”
“噓。”
穎貴妃示意宮女不必行禮,怕竟然皇上。隨後在紫宸殿內坐下,並沒有靠近皇上的床榻。
因為她知道,皇上雖然貴為九五至尊,有後宮三千佳麗,但他其實是一個很有距離感的人,不喜歡別人離他太近。
除了那個女人。
於是,穎貴妃十分自覺的坐在離他不近不遠的地方,以便他有什麽動靜,自己能夠第一時間發覺。
穎貴妃坐了半晌,有些無聊。
她看手邊堆了許多雜書,便隨意拿起一本,輕輕翻動。
忽然,她看見了夾在這閑書中一張沒寫完的信。
穎貴妃細細看去——
上頭字字句句叫人心驚,還有墨汁砸在紙麵上暈開的痕跡,很顯然是皇上寫這信的時候情緒失控,一氣之下將這信塞進書中。
穎貴妃無意的舉動戳破了她原本不該戳破的事情,於是壓住自己狂跳的心,原封不動的將書放了回去,平複著內心的情緒。
她又看了一眼緊閉雙目的皇帝,好像突然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午後,皇帝終於醒來。
後宮嬪妃們都聽聞了皇帝醒來的消息,趕忙準備了自己宮中的吃食來探望他。
賢妃帶著燕窩羹來時,見龍床帷幔緊閉,隻聽見裏麵壓抑的咳嗽聲。
“陛下龍體違和,臣妾願侍湯藥。”她柔聲道。
“滾。”帷幔後傳來的聲音嘶啞而暴戾。
淑妃捧著安神香跪在殿外,換來的是更重的嗬斥。
隨後趕來的妍貴人、容嬪,都被內侍攔在殿外,隻聽見裏麵不時傳來器物碎裂的聲響。
情緒意向穩定的皇帝發了大怒,大家一時間都慌了。
皇帝從前雖然冷淡,卻從未這樣過。
穎貴妃無奈道:“既然皇上不需要人伺候,咱們就別在這裏圍著了,叫他心煩。等皇上想召見誰了,自然會通傳。”
“是。”眾嬪妃悻悻作罷。
淩燁躺在龍**,聽著殿外此起彼伏的請安聲,隻覺得五髒六腑都在灼燒。
南邊靜悄悄的,十幾日過去了,沒有一點消息傳來。
那封該死的信,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插進兩人最柔軟的地方。
他後悔了。
那信送出去的刹那,他就後悔了。
可是君無戲言,他不能追回,隻能眼睜睜看著騎兵的背影越來越遠。
淩燁突然感到一陣暴躁,他倉皇起身,不顧身邊小安子的勸阻,猛地推開窗,夜風卷著海棠花落了滿身。
他在腦海中幻想清月初見這封信時的模樣。
或許清月會先怔愣片刻,纖長的睫毛顫幾顫,然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倔強地不肯掉一滴淚。
她總是這樣,受了委屈也隻會背過身去,抖著唇默默落淚。
“混賬!你為什麽要這樣對她!”淩燁一拳砸在朱紅廊柱上,指骨滲出血珠也渾然不覺。
心口突然一陣絞痛,淩燁踉蹌著扶住窗欞,喉間湧上腥甜。
他太痛苦了,太矛盾了。
淩燁仿佛看見她捧著信紙蜷縮在冰冷的床榻上,月光灑在她蒼白的臉上,連呼吸都帶著顫抖。
“朕真是瘋了……”他喃喃自語,猛地咳出一口血來,濺在階前的梨花上,紅白相襯,觸目驚心。
小安子嚇壞了,趕忙給他包紮。
淩燁就這麽呆坐著,任由小安子給他纏上紗布。
片刻後,宮女送來了太醫煮好的安神藥。小安子半哄著將這藥給皇帝全部灌下,喝了藥之後的皇帝,眼神呆滯,過了一刻鍾左右,龍涎香在帳內彌漫,淩燁昏沉間又墜入了回憶。
那年,他還是宸王,府邸西側的花圃總是長勢喜人。
清月總愛蹲在畦邊侍弄那些花草,素色裙擺沾著泥土,卻笑得比廊下的紫藤花還要明媚。
“殿下快看,”她舉著剛采的小野花跑過來,發間別著朵小雛菊,“這株是長得最好的,送給您。”
他那時正被奪嫡之事煩擾,常鬧心無法安睡。
那樣煩躁的歲月,隻有在清月身邊的時候,淩燁才能夠感到一絲舒坦。
清月與其他人不同,她什麽都不圖他的。
清月什麽都倚仗著自己,是依附著自己生長的小草。所以淩燁一向珍惜愛護她,隻想讓她緊緊順著自己這根粗壯的枝幹向上攀爬。
那時他說:“小鄺,本王一定給你想要的一切,不會讓你傷心分毫。”她抬頭時眼裏的光,比他後來得到的萬裏江山還要璀璨。
那時她還不叫清月,他喚她小鄺。
她是前朝遺孤,沒有名字,隻是姓鄺。
有了淩燁,她才有了名字。
帳外傳來太醫的勸慰聲,淩燁猛地睜開眼,帳頂的金龍紋猙獰可怖。
原來最傷人的話,竟是從曾許諾要護她一生的人口中說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