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麵怎麽了?”

朋友在身邊說話,年輕的男人單手拿著倒了威士忌的矮酒杯,有一會沒一會的看著玻璃牆外麵的景色。聽到朋友這一句話,他挪動視線,順著對方手指的方向看去。

對麵是火鍋店,橋都防空洞多,後來許多都改設成為橋都人最愛吃的火鍋店。對麵也是,這個點算不上晚,許多下班的人都還沒有來吃飯,擺龍門陣。

可外麵已經坐上一桌年輕人,瞧起來是很年輕的,像是學生,但也有幾個,穿的並不主流,甚至看起來還有些像混混。

不過——

他的視線中忽而看見一張很清麗的臉,倒讓人想起自己在家裏的妹妹。和她一樣大,天天得理不饒人的,小心思多到數不清。

青年想起上星期才收繳了她偷偷在寫的情書,不由得露出笑意,才多大的人,就學會寫情書了。

要是被爸媽看到,指定是要說她一頓的。

青年倒是沒有說她,隻是告訴她,你寫的那東西,下次不要寫了。女孩就愣愣地看著他,繼而大哭起來,直到青年許諾帶她單獨出去玩,才算哄好自己家這位小祖宗。

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慣會掉眼淚的,又很難哄。

青年繼續和朋友聊天,說話。他難得回國,橋都幾個朋友都來找他,敘一敘舊情。

“什麽時候再走?”

青年就道:“不知道,也許是下個月?”

朋友哈哈大笑起來,又道:“人家靳家的少東,出國是為了避災,現在也不是回國來了,你呢?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國內欠下好大一筆債?”

沒有想到,僅僅是一句戲說,多年之後倒也真是應驗了。

但當年,青年笑道:“阿暘當年是小孩子,現在又不是小孩子,他已經長大了,聽說還已經跳級讀完了大學,現在回國也正常。”

“我在國內國外都可以一樣的生活,最近隻是在攻讀一門學位,等弄好了,就回國小住,少不了你的酒。”

最後半句才是朋友之間要說的正經話。

兩人推杯換盞,喝完一瓶威士忌,朋友又看了一眼外麵,隨口道:“我就說要打起來。”

打起來?

青年好奇心起來,於是又把目光放出去,回到街對角,一樓的火鍋店門口。隻不過那張清麗的臉上現在淌滿了眼淚。

要被打的人是她。

嬌嬌弱弱的,是個很漂亮的少女,卻被一幫人威脅著喝酒,甚至動手。

青年又想起了和她一般大的小妹,於是道:“我下去看看。”

他不能接受有人在他麵前,做這種霸淩的事情。

但是忽而視線中又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朋友也是認識對方的,好奇開口道:“厲和怎麽來了?他為這個女孩子動手,莫非——”

青年又收回了腳步,厲和他知道,很愛玩的一個衙內脾氣,明明和靳暘是一樣大的,但是兩個人作風天差地別。

也許,這個女孩是他的又一筆風流帳。大家都是世家子弟,彼此往來之間不斷,為了這種事情和他起衝突不太好,可是青年心裏並不是滋味。

和一可一樣大呢。

直到厲和伸出手拽住女孩的衣領將人一拖,又摔回去——

“我還是下去看看吧。”

他說道。

就算是風流帳,厲和也做的過了。

可惜青年晚來一步,等到他到了的時候,眾人散去,隻留下女孩一個人,歪坐在髒兮兮的地上,垂下的頭發遮住了那張清麗的臉,讓人讀不出來她的痛苦與揪心。

青年隻能在她最痛苦的時候出場做一個遲到的路人。

最後他對女孩說:“我是淮思,有什麽事情,你可以找我。”

-

她從來沒有找過他。

淮思從回憶中緩慢地清醒過來,他抬眼看向醫院的天花板,然後是慘白色的牆壁,最後才是床邊上,靠著他的手沉沉睡去的林止。

她已經比自己記憶中要成熟許多了,有一張漂亮的、令人過目不忘的臉,氣質也與當時截然不同,更為自信和明亮。

林止擁有了工作,同時還得到了靳暘視若珍寶的愛意,成為了靳暘的未婚妻。

她——

淮思想起也許是昨天晚上的時候,女人就那樣專心致誌地組裝藝術作品的零件,設計上麵的開關和活動接口。為了避免兩個人在那裏犯困。

他們開始聊一些東西,先是林止的工作,還有淮思自己目前的研究方向,然後就是那本書...

林止道:“這本書倒是比我想象中記載的詳細而複雜,竟然會將各國的神話曆史巧妙的結合,作為藝術史的一個背景來介紹。”

淮思和她的想法一致,“...確實,當然我覺得這本書有一定的收藏價值。”

“如果你喜歡,我這裏還有一本,你可以拿去。”

她抬眼,很欣喜道:“真的嗎?”

女人長了一雙很無辜的眼睛,並不嫵媚,也並不尖銳,她隻是那種永遠無辜的情態,下垂眼裏蓄些水光,在此刻因為欣喜而發亮,便足以攝取一切的溫柔和善意。

淮思不由得心頭不合時宜地一顫。

接下來他們又聊了別的東西,因為塑造的是觀音,於是林止聊到了佛教的故事,還有更多宗教的故事。曆史的長河波瀾壯闊,他們兩個人卻能不約而同地在其中收獲到相同的故事。

知音難覓。

她很聰明、很努力,明明發生過被霸淩,被欺負的事情,現在依舊能活得很開心。可是淮思在此刻卻生出不合時宜的想法。

可以是厲和、可以是靳暘,為什麽——

為什麽不是他呢?

他甚至有一刻,想要問林止道:“當年為什麽不打我的電話呢?”

我不是靳暘,說不定——

但是淮思什麽也沒有問,因為林止總是很專注的看著她手上的那枚戒指。

淮思來晚了,在當時,他應該去救她的時候就已經來晚了。

但是不要緊,男人向下伸手,摸到自己的傷口。傷口也許很大,至少現在他還處於麻藥的事後狀態,並不能感受到這裏的任何感覺。

這次他沒有晚,他終於救了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