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西發生的這一切,不多時便傳遍了京畿。

這一場刺殺雖然極短暫、又已失敗,但其中可琢磨處還真不少。私自帶出太子的楊貴人,一無所知被嚇一大跳的秦家娘子,忽然冒出頭來的胡人小將秦賜……

還有那個,不知為何當時正好也在秦家帳中的蘇貴嬪。

蘇貴嬪得寵多年,驕縱慣了,養就天不怕地不怕的潑辣性子,但偏偏這一次,她感到身上竄出惡寒,甚至叫來了朝中為官的兩位兄長,私自在內殿中憂心忡忡地商議對策。

“不過是幾個烏丸人,我看妹妹也太過謹慎了。”在大鴻臚屬下任職的大兄蘇禮方非常不以為然,“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們明明什麽都沒做呀。”

任散騎常侍的二兄蘇義方見天家的機會較多,慮事更深沉一些,“實不放心,便不妨往壞處想。我們兄弟幾個雖不爭氣,但阿父畢竟還在雁門郡鎮守,直麵鐵勒,何等重要,就算真有什麽火燒到我們身上,官家難道還能不顧慮著些?”

“快別提阿父了。”蘇貴嬪懨懨地撐著腦袋半臥榻上,“世人都知道阿父養了一隊烏丸人做精銳,當初還拿這事邀賞來著,現在竟成了禍根了。”

“我看二弟說得對。”蘇禮方摸了摸自己的腦袋,歎口氣,“妹妹,你在宮裏待久了,可莫要忘記外麵的天地還廣闊得很,我們還是有退路的!”

“退路?”蘇貴嬪突兀地冷笑一聲,“你們送我進宮的那年,可不是這樣說的!”

蘇禮方又歎口氣,“你怕什麽呢,眼下北邊吃緊,那個鐵勒小王肆無忌憚,別說不是你做的,就算真是你做的,太子又還全須全尾的沒半點兒事,官家看在阿父的麵子上,自然也會大事化小……”

“雖然如此,最好也不要給阿父拖後腿。”蘇義方站起來,踱了幾圈的步,慢慢地道,“現在官家委全權讓郭敞和夏冰徹查此案,郭敞主內,夏冰主外。我看,不如先盯緊了這兩人,尤其是郭敞……”

“這話在理。”蘇禮方點點頭,“還有,妹妹,你也想點轍兒,讓官家別總盯著這邊看呀?譬如說,那個小楊貴人,我看她的罪名也絕不小……”

蘇貴嬪不知是無奈還是怨恨地咬了咬牙,“秦束當場就保了她,官家事後也不好追究。”

“秦家……”蘇義方沉吟,“這招倒是很厲害,就要結親的當口,還給小楊貴人賣了個恁大的恩惠。往後秦束若真的嫁入東宮,還不知道誰聽誰的。”

“沒法子,讓秦束進東宮,這還是官家的意思。”蘇貴嬪麵無表情,偏嘴角又扯動了一下,很是不甘,“依我看,是官家怕溫家太強,楊家鎮不住,又或者是怕秦家偏向廣陵王……”

“秦止澤那個老匹夫。”蘇禮方冷聲嘲笑,“兩個女兒都賣得一身好價錢,也不知道最後若廣陵王與太子火拚了,他心疼不心疼?”

這話明明是說別家的,卻讓蘇貴嬪聽了心裏很不舒服,別過了頭去。要說賣女兒,誰家不是賣?

蘇義方給大兄使了個眼色,後者醒悟過來,連忙轉了個話茬:“說來說去,妹妹,你那天晚上,去找秦家小娘子是做什麽呀?”

蘇貴嬪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做什麽?我隻不過是想提點她兩句……總之我沒有兒子,她若真進了東宮,那也是我的敵人。”

夏日的尾巴,像是一掃就飛逝去了。

西苑池中荷花已凋殘,大片大片荷葉投落翠色的影子,襯得遠方天空都如碧色琉璃。秦束就坐在老樹纏落的藤蘿陰下,不知在想些什麽,時不時卻會笑一笑。

阿搖在秦束身邊伺候著,古怪地看著她那淺淺的笑容。阿搖隻知道前幾日,從秦賜那邊來了信,說皇帝又賜他一區城中宅第,他領受了,但軍中事雜,自己尚無暇住過去。那封信寫得簡單,隻是一方木牘上的草草幾行字,用木函封住了,纏著草繩,由長水營的郵吏送到了秦府來。

小娘子讀完了信,收好,便隻淡淡道了句:“讓你們將軍再練練字。”

那郵吏聽了,摸不著頭腦,也隻好領命而去。

阿搖也是一樣。不過阿援總說她,膽子粗,心思莽,無論如何是猜不透小娘子那九曲心腸的。此時此刻,阿搖也並不知道秦束那長袖底下還藏了一隻小小的木偶人,秦束並不看它,隻是用指尖輕輕地、悄無聲息地摩挲著它,就好像感受到了它心髒上的微弱波動。

秦束從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經清楚自己的用處。就像這世上每一個名門中的女子一樣,就像她的母親、她的姐姐一樣,她要嫁人,嫁給門當戶對、利益相連的人。也許她就是為了這一件事而出生的,她本來也一直在為這一件事而準備著。

她記得自己很小的時候,有一回在扶風老家,二兄帶她去樂遊原上放風箏。那是個晴好的春日,原野上綠意盎然,嫩蝶亂飛,她牽著風箏的線回頭看,便見到廣袤無垠的青空,那風箏的翅膀舒展開,便如一隻真正的大鳥般,在溫柔的天際無拘無束地滑翔。

四周鳥語花香,間雜著遊人情侶的喁喁私語,時光仿佛被柔軟地拉長,在春日中播下夢幻般的光點。然而小小的她卻忽而停下了腳步來,茫然地看著這一切。

好像是忽然意識到這一切是與她沒有關係的,又甚至根本是她偷來的,她一下子坐在地上,哭了起來。那風箏也在雲層中一跌一跌,最終墜落在地。

那一日回到府中,她與二兄兩個便被阿父阿母罵得很慘。她還小,隻是被關在了屋子裏勒令反省,而二兄則不得不跪在庭院中,阿父不開口,他就不能站起來。

於是她便明白了,那一切確然是與她沒有關係的,除非用偷的,否則,永遠也不會屬於她。

“小娘子。”一名婢女站在數步開外,躬身道,“東宮有信來。”

秦束回過神,看見那婢女身後跟了兩名東宮的內官,便擺了擺手。那兩名內官上前,將一封信函遞給她。

是夏冰寫的,不從自己府上、卻要從東宮發信,是有意避嫌。她草草掃過,無聲地笑了笑,便又原樣退了回去,“知道了。”

待那幾人走後,秦束終於懶懶地站了起來,斂袖抬手撥了撥樹上半已凋殘的小花,笑道:“備車,我去瞧瞧秦賜的新房子。”

秦賜升任長水校尉後,才真有了些當官的感覺,四個字,便是焦頭爛額。

長水、宣曲兩營都是胡人騎兵,雖很早便已歸順本朝,有的甚至祖祖輩輩都在中原居住,但畢竟與漢人脾氣不同,野性難馴,最不喜歡被條條框框的軍令拘管,更不要說不打仗的時候,軍中煩不勝煩的其實全是文書活計,叫這些胡人非常不耐。秦賜無功無勞便做了他們的頂頭上司,初來乍到之際,副校尉便帶頭挑事,秦賜知道說是說不通的,便隻憑武力鎮壓。

他在軍中擺了三天的擂台,親自上陣,道是誰能將他打趴下,他就讓誰來替了自己的位子。

在此之後,便沒有人敢做聲了。

雖然在擂台上強撐了三天,但秦賜其實也受了不少的傷,隻是麵上不顯。胡人敬佩一夫當關的英雄,見他如此勇而堅韌,便漸漸地服了氣。秦賜也知道漢人治軍的嚴謹方法與胡騎不甚調和,他上表從別處借調了多名文吏過來協助文書,並不勉強胡人要與漢人做完全一樣的事情。

如此,直到大半月後,他才終於有了休沐的時間。

這還是他的侍衛兵羅滿持告訴他的:“將軍,明日回家麽?”

“回家?”正盤腿擦拭佩劍的秦賜愣住。

“五日一休沐,您都錯過三回了。”羅滿持好心提醒,“官家賜您的那座宅子,尚未打理,還在那兒吃灰呢!”

秦賜閉了閉眼,想起那座宅子,也就自己上任之前曾去匆匆看了一眼,結果什麽也沒記住。

他沒有想過將那座宅子當家,他沒有想過這世上任何地方會有他的一個家。

“將軍,”羅滿持瞧著他的臉色,不由得又道,“您別怪小人多嘴,您是官家欽點的人才,那宅子也是官家親自畫給您的,您若就丟著它不管,官家臉上須不好看。”

似乎這樣的解釋,更能讓秦賜理解。他點了點頭,道:“不錯,我明日便回去看看。”

第二日,他帶著羅滿持並一小隊親兵回城休沐,下馬走入銅駝街上那座原本冷冷清清的大宅,卻見到幾名眼熟的侍女守候在庭院中。

他心中微動,快步上了台階,便見到一個嬌瘦的天青色背影,伊正比比劃劃地指揮著衡州往牆上掛一幅畫:“左邊,不對,右邊,太右了!”

秦賜輕輕咳嗽了一聲,秦束回過頭來,見到他,笑了:“你可算回來啦?”

“哐啷”一聲,是李衡州的手力氣鬆脫,那一卷檀香木畫軸正正砸中了他的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