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束在秦賜大宅的堂上坐下來,喝了幾口茶。

茶葉是她家的茶葉,下人是她家的下人,秦賜隻是敬陪末座,不太說話。

“後廚已經在做飯了。”秦束笑得彎起了一雙眼睛,“你這裏從未開過夥,收拾了好一陣。”

秦賜道:“我往常都住在軍營。”

秦束盯著他,想從他身上找出那種突然飛黃騰達之人特有的疏離感,但卻沒有,他隻是很平靜,對她的態度也一如既往。

不,也或者是,在升遷之前,他們之間的疏離感就已經存在了。從他送了那木偶人給她,她卻終於將他推開的那一刻起。

她覺得這是很自然的事情,她是他的恩主,他是她的奴仆,他們無論如何不可能親近如一。

逾矩是危險的。

所以她笑道:“你是不是從未點檢過?官家賜你的可不止這一座大宅。”

秦賜一怔,“什麽?”

秦束拍了拍手,便有六名使女從側門魚貫而出,各個披戴著宮中發下的衣飾,步履輕靈身姿曼妙,秦賜立即滯住。

“若不是有她們在,你這宅子都要冷清得鬧鬼了。”秦束抿了一口茶,將表情藏在微妙升騰的茶煙之中,“宮裏來的,手腳靈便,該使喚就使喚,不要辜負官家一番好意。”

那六名使女便向秦賜亭亭行禮。雖是外遣的宮女,容貌卻都比城中的普通婦人要秀麗許多,加上姿態端莊,恭順有禮,一如大家閨秀,叫秦賜一時都不知如何對付。

阿搖撲哧笑了一聲:“小將軍看呆了?”

秦束將茶碗放回桌上,“不許叫人小將軍,沒禮貌。”

阿搖吐了吐舌頭,“將軍,將軍。”

秦賜回過神來,也覺羞赧,先去看秦束,對方卻麵無表情。他也就定下心來,道:“娘子,借一步說話。”

秦束屏退眾人,他在沉悶的空氣中想了很久,才終於開口,道了一句:“多謝娘子。”

秦束笑了,覺得他的反應很有趣,甚至還想逗逗他:“謝我作甚?”

不算遠的距離內,她那帶著笑的眼角眉梢都跳躍著柔暖的陽光,方才那六個宮裏來的女子雖然美麗,但卻沒有一個似她這樣生動新鮮。

這樣的她,往往會讓人——讓男人——放鬆警惕,而忘記分析她的話語裏藏了多少玄機,忘記她其實是個心腸很冷的人。

秦賜道:“末將能有今日,都是仰賴娘子栽培。”

秦束的笑容靜住了。原來他說的並不是那六個使女,而是自己升遷為將的事。她慢慢將身子往後微靠,道:“我也沒做什麽,是你自己機警,抓住了時遇。至於一朝超遷,是福是禍,也不是我能決定。”

“太子遇刺,為何會……”秦賜終於還是問出了口,“為何會正好發生在您的帳外?”

秦束沒有直接回答,卻道:“你認為那些烏丸人,最可能是誰指使?”

秦賜凝著她的眼眸,他不知道自己該說出真正的答案,還是她希望自己說的答案。片刻之後,他垂下眼簾,回答:“蘇貴嬪。”

秦束笑起來,“那你還不算蠢。”

到午膳做好時,秦束卻站起,道是要回府了。

秦賜不明白,她讓自己的下人到這裏來做了一頓飯,為什麽自己卻不吃?

秦束還將衡州往他麵前一推,道:“衡州是我多年的心腹,信得過的人,”——衡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腦袋——“送給你了。”

衡州頓時張口結舌,連話都說不圓了:“小、小娘子——”

秦束看了一眼秦賜身後的羅滿持,道:“你軍中伺候的人想必不少,衡州雖然比力氣不行,但勝在做事細心,或許能幫襯上一些。”

“多謝娘子。”秦賜拱手道,“我與衡州本來沒有上下之分,到了軍中,我亦不會虧待他的。”

衡州悻悻地想:你謝什麽謝,謝什麽謝……

秦束笑著擺了擺手,便斂裾離去了。秦賜走到門邊,送她上了馬車,直到那馬蹄揚起的灰塵亦漸漸散去,也始終一動不動。

衡州在他身後望了望,道:“那六個宮女,您如果不想要,也不能還回去。”

秦賜頗奇異地回看他一眼,似乎在問他:你怎知我不想要?

衡州朝天哼了一聲。

“對將軍恭敬些。”一直沒發話的羅滿持這時皺著眉頭小聲道了句。

衡州一扭頭,不理他。

秦束回到家,另一名貼身侍婢阿援便來報說,夏少傅處又來了消息。

秦束拆開那信函,阿援已經先瞧見了,道:“郭衛尉動作好快。”

“嗯。”秦束懶懶地道,將那信函隨手往案上一扔,“蘇貴嬪得寵多年,心虛的事做得還少了?往大了說,官家這麽多年皇嗣單薄……”

阿搖立刻捂住了嘴,瞪大眼睛。阿援聽了,卻隻是憂心忡忡地道:“那可要叫郭衛尉小心一些。”

這兩名侍婢,都是秦束從小使喚的,也差不多是與秦束一同長大的體己人。但阿搖性情爽朗直接,心思粗枝大葉,阿援則聰明細心得多,是以真正關涉朝局家族的要事,秦束往往交給阿援去辦。

秦束點了點頭,“不錯,有空時我要同嫂嫂說一聲。”

嫂嫂郭氏,正是衛尉郭敞的堂妹,換句話說,查出蘇貴嬪貓膩的人,正與秦家是姻親。

就在這時,外邊有侍女匆匆忙忙地跑進來,“小娘子!小娘子,有事,有急事……”

“吵吵嚷嚷的成何體統。”阿搖掀簾出去罵道,卻見那侍女十分眼生,想了想,“你是嫂夫人家的……”

那侍女正是郭氏的陪嫁侍婢,這時滿麵驚惶,隔著簾子便雙膝跪了下去,拚命地叩頭:“小娘子,我家夫人求小娘子,保住郭家!”說著說著,竟然淚流滿麵,“郭衛尉,郭衛尉他……我家夫人懷著身子呢,聽到那個消息,就昏過去了!”

秦束一動不動,冷靜地問:“什麽消息?”

“郭衛尉……”那侍女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裏懷著無限的恐懼,“郭衛尉今日,就在大街上……就在大街上,被人刺殺了!”

大兄一家單獨住在秦府東邊的別院,對著琳琅書閣,有修竹千頃、假山數座,一彎曲曲折折的溪水淙淙流過其間,風景格外秀美些。

郭氏原本懷有七個月的身孕,早已不出門見客了,但此時此刻,她的臥房之外卻圍攏了許多人,侍女們手忙腳亂地來去,有的手中端著大盆的血水,臉上滿麵驚慌。

秦束趕來之際,大夫已診完了脈,說是胎兒保不住了。

郭氏臉色慘白地望著那盆中血水。就在剛才,醫婆從她身下取出了一個鮮血淋漓的小東西,她甚至來不及細看就被人帶出去了,現在,她隻要看見血,就會以為那裏麵躺著自己的孩子。

秦束走到屏風邊,隻覺裏邊氣味刺鼻,她不再往前走,隻是低聲道:“嫂嫂,您身體要緊,孩子……孩子可以再有。”

郭氏艱難地將眼光轉向她,半晌,道:“我堂兄……是怎麽回事?”

“阿父和大兄會查清楚的。”秦束溫和地道,“嫂嫂放心,一定給郭衛尉一個公道。”

郭氏昏迷之前的最後一口氣,便是讓侍女去求秦束,“保住郭家”。

她是覺得,自家堂兄是為了查刺太子案而暴露在敵人麵前的,也就是為了保護太子而遇害的,而秦束早晚要做太子妃,這樣忠心耿耿的郭家,她難道不該保?

“嫂嫂其實不必叫我。”秦束又笑了笑,神色似在安慰她,又好像帶了一絲隱隱的威脅,“家中這麽多長輩在。”

郭氏明白了。

這件事,秦束是絕不肯出頭的。

也是,這樣的局麵,擱在誰身上,誰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郭氏雖然從小養在深閨、養就了溫良恭儉讓的性格,但到底不蠢。她隻是有些失望,轉過了頭去,雙目無神地凝著虛空,喃喃道:“光天化日,街頭行凶……這哪裏還有王法?我郭家……我平陽郭氏,雖然不比從前,但也不能……也不能這樣,任人欺侮……”

“會報仇的。”秦束道。

郭氏愣住。

秦束其實也沒想到自己會說出這句話。

她當然是希望獨善其身的,郭衛尉的死,很明顯與他剛剛查出的線索有關係,她若這時候站出來,不要說於理不合,簡直就是樹了個活靶子。自從官家看中了要她嫁給太子時起,蘇貴嬪就已絕不可能與她和解了。

但看著嫂嫂的模樣,她還是多說了這一句。

“我知道嫂嫂是個與世無爭的人,”她道,“但仇還是要報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麵色冷而平靜,好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

“韞兒!”一個清朗的聲音焦急響起。

郭氏聽見,眼中光芒突然微弱地亮了,“郎君?”

秦策剛從尚書省下值,便聽聞了郭衛尉當街遇刺的慘事,心頭不安地趕回家,又在門口聽說妻子小產,心急如焚地便闖了進來。

郭韞掙紮著想起身,被他雙手按住:“感覺怎麽樣,身上還好嗎?”

郭韞蒼白著臉,“對不住,尚甄……”似乎是丈夫一來,她眼中盈盈的淚便止不住了,低低地啜泣道,“我,我一時不慎,沒能保住孩兒……”

“沒關係。”秦策握緊了她的手,“沒關係!孩子沒了還可以再有,但是你,你絕對不能出事,你明白嗎?”

秦束默默地退了出去。

她曾經非常羨慕自己的長兄長嫂。不,應該說,直到現在,她仍然非常羨慕。

但也許這羨慕隻是一種本能,因為她根本已不明白緣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