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結束時已經是淩晨一點多,小小困倦得受不了,隨耿紹昀回到他們居住的公寓,衝了個澡就去睡覺。真到了**,反而睡不著,輾轉反側很長一段時間,覺得口渴,起床去客廳倒水喝。打開臥室的門,她看見露台上亮著一盞小燈,暈黃燈光下,耿紹昀在玻璃門後徘徊,側影如剪,一點猩紅煙火在他指間明滅,露台外側是沉沉的夜。這樣的場景,小小並不陌生,母親去世的最初幾年,她惡夢纏身,常常徹夜無眠。每當夜深人靜時,她趴在窗台上,就可以看見樓下花園的草坪裏,父親來來回回走動,雪茄煙一支接一支,一直燃到天亮。照顧她的保姆總是輕聲歎息:“杜先生又在思念夫人!”

她的母親去了天國,父親才會在思念中煎熬;而她就在耿紹昀身邊,他思念的人是誰?喉嚨又幹又澀,小小用力的咳,沒咳幾下,卻咳出了眼淚。突然發覺她竟是愛他的,不是喜歡,是真真實實的愛。不記得誰曾對她說過,愛上一個人其實很簡單。真的很簡單,在他對她說“無論生死,我們都會在一起”的一瞬間就愛上了;在她千方百計阻止自己愛上他的時候,已經愛上了。在還沒確定他是否愛她的時候,她竟這樣的愛他!

“小小。”他也看見了她,推開露台的門,挾著冷冽夜風向她走來,微涼手指拭過她眼角的淚痕,“你怎麽又哭了。”

她仰起臉,憑籍幽幽壁燈,看見他鬱結的眉宇。抬手輕輕撫過他的眉宇,她聽見心底微弱的聲音:算了,給他自由吧,趁一切還來得及,給他自由吧!“紹昀,”她抿一抿幹澀的唇,“還記得我們有一個約定嗎?”

手僵冷停駐在她臉龐上,幽暗光線裏,他的神情晦澀不明。她聞到他指間淡淡的煙草芳香,吸一口氣,如哽在喉,說話非常費力:“我說過,任何一方找到真心相愛的人,就......”

他的吻猛然密密烙下,把她後麵的話強行吞噬在唇齒間,憑著本能欲望,他發狠般把她揉入懷中,霸道狂熱的吻擄奪了她的呼吸。不能讓她說出後麵的話,當她把戒指扔還給他時,他已經一敗塗地,再讓她說出後麵的話,就隻剩下了絕望,永遠沒有機會挽回。他要留住她,不管用什麽手段,哪怕她會怨他,她父親會怪責他,他隻要留住她。兩個人糾纏著滾落入沙發,他拂開她的衣襟,火熱的手遊走在她滑膩肌膚上,滾燙的吻沿著臉頰而下,流連頸間。她終於有了喘息的機會,雙手抵在他胸口,“別、別......”

“小小,小小......”他聲音低啞,帶有一絲懇求的意味,眼睛一霎不霎盯著她,深邃眼眸因浸染了欲望而變得更加幽暗,她在他幽暗的眼底看見了恐慌,不明白他在害怕什麽,卻不忍心的閉上了眼,仿佛被熾熱的溫度給焚化般,意識漸漸迷亂。他激烈的動作弄痛了她,痛得她沁出眼淚,十指緊緊扣入他的肩胛,但沒有想過要推開他。粗重的喘息依稀夾雜著他含糊的呢喃:“小小......愛你......”

天色剛剛放亮的時候,下起了大雨,迷迷糊糊被雨聲吵醒,耿紹昀下意識的向身旁摸去,卻摸了個空,心一驚,完完全全清醒過來,舉目四顧,不見小小的身影,耳畔隻有淅淅瀝瀝的雨聲,他赤腳跳下床,打開臥室的門,聽到斷斷續續的鋼琴聲從書房裏傳出,才鬆了口氣。

鋼琴是訂婚後他送給小小的禮物,閑暇時,她經常會彈一彈,琴技嫻熟,從來不會像現在這樣,彈來彈去,反反複複隻有幾個音符,音不成曲,似乎心情十分淩亂。他聽了一會兒,又回到臥房,拿起昨晚她扔還他的那枚戒指,向書房走去。

鋼琴是依照小小的要求斜對書桌而放,擺放的時候,她開玩笑說,這樣擺放,方便她看見他,彈琴沒有感覺的時候,多看看帥哥,感覺就來了。耿紹昀從身後抱住她的肩,“怎麽不多睡一會兒,不累嗎?”他本來是隨口一問,她頓時兩頰緋紅,手指放在琴鍵上一動不動,也不說話。耿紹昀拿起她的一縷頭發繞在指間玩,她顯然已經洗過澡,微濕頭發散發著洗發液的清香,任意披在肩頭,她的頭發有點天然曲卷,襯著她纖巧的臉龐,其實很好看。她偏最羨慕別人烏發如瀑,時常拿起頭發拽兩拽,好像這樣能拽直一般。

過了好一會兒,見她一言不發,紹昀笑:“在生氣?”

小小轉過頭,拍了拍身邊的空位:“你坐下,我有話要對你說。”第一次看見她這樣認真嚴肅的樣子,他心一沉,神情變得有點冷凝,依言在她身旁坐下。等了片刻,她還是沒有開口,他就先開口:“如果你是想和我談解除婚約的事,不必再說了,我不會同意!”

小小說:“我母親很愛父親,對於父親的風流,原諒了一次又原諒——”耿紹昀沒想到她會說起這件事,詫異看向她,她低頭,手指漫無意識的敲擊在琴鍵上,鋼琴發出一個個短促顫音,“原諒到最後,她開槍射穿了自己的心髒......”事隔十多年,再說起時,恨得不再那麽強烈,痛得也不再那麽深刻,隻餘舌尖延綿不絕的苦澀。

他伸手把她摟入懷中,輕吻一下她雪白的臉龐,“我不會這樣!”

“我也不會讓自己重蹈母親的覆轍,更不會讓我的孩子再承受一次我所承受過的噩夢。無論在什麽樣的理由下,我都不會原諒任何形式的背叛,一次也不行。凡事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紹昀,你想清楚了,對於我來說,彼此忠誠是兩個人相守必不可少的條件。我會全心全意的對你,請你也全心全意的對我。如果你做不到,那麽,現在就告訴我,我會遠遠的走開,就當從來沒有認識過你這個人......”她盡量想表現得冷靜淡定,微微顫抖的手卻泄露了心情。

“小小......”他握緊她的手.

“你聽我說完,”她急促打斷他,“可是,一旦你向我許下了承諾,就必須信守諾言,如果有一天你背叛了我,我會把你加諸於我身上的痛,加倍返還給你。”她一向柔和的眼眸變得淩厲,唇角微抿,顯出與她父親極為相似的冷峻:“我說過的話,就一定會兌現!你可以仔細考慮一下,再回答我。”

看她那樣決然的神情,他卻笑了起來,牽起她的手,把訂婚戒指再次鄭重套上她的指節:“以後不許摘下來!”

她定定看他,半響,喜悅慢慢湧入烏黑的眼眸,雪白臉龐也染上了嫣紅的煙霞色,“你的意思,是說你可以做到......”

“傻瓜,”他親昵說:“我一直在全心全意的對你,以後也是,一輩子都是!”

很普通一句話,與她看過的言情小說中男女主角山盟海誓相比,實在太過普通了,偏她覺得甜,心中像灌了蜜一樣,柔情萬千,雙臂柔柔繞上他的頸項,第一次主動親了親他的臉。他摟住她,低頭溫柔的吻下。四周一片寧靜,隻有雨點偶爾敲打在玻璃窗上,發出“砰砰”聲。

許久,他在她耳畔輕聲問:“你剛才在害怕什麽?”

“嗬,我剛才很害怕,怕你說做不到,那樣的話,我會很傷心,可是再怎麽傷心,我還是會遠遠的離開,從此永遠不見你。”

他微笑,她依然這般的坦誠,坦誠得掩藏不住任何情緒。想起她前一晚的話:愛情沒有多項選擇,不是only one ,就是say no。他又笑:“這是愛情?”

她把腦袋枕在他胸前,聽著他的心跳,“如果不是愛情,你有多少女人,關我什麽事呢?”

小小堅持要把工作地點搬出總裁辦公室,用她的話說,一天二十四小時,時時刻刻相對容易產生審美疲勞感,兩人總要有一個各自單獨的時間段。耿紹昀拗不過她,隻得任由她搬回到原來工作的秘書室。總裁秘書處總共八個人,首席秘書江雅秋有獨立辦公室,私人秘書陳倩的辦公室在總裁辦公室外間,餘下兩名秘書助理、四名文員,全部在大秘書室裏辦公,小小和顧湘湘作為才入職一年的新人,職位都是文員。雖然身份特殊,小小在公司並沒有因此而受到任何優待,至少,表麵上如此。

臨近下班,小小向總裁辦公室走去,幾乎每天這個時候,她都會到耿紹昀的辦公室等他下班,然後一起回家。兩個人相處久了,如許多普通夫妻一般,生活不知不覺形成一種固定模式,平凡而幸福,是她所眷戀的家庭氣息。偶而她會自嘲:你看,我真不是做大事業的人,胸無大誌。耿紹昀擁著她撫慰:沒關係,一切有我呢,女人太能幹了,男人做什麽?事實上,自從他們同居後,他對她工作上的要求確實遠不如以前來得嚴格,倒有點類似杜修宇,隻要不惹出亂子,在許多事情上依著她的性子高興。

經過總裁辦公室外的秘書間,小小向陳倩招呼一聲,徑直推開了辦公室的門。耿紹昀和沈嘉恒坐在辦公桌前,各自拿一份文件熱烈討論著什麽。看見小小進來,沈嘉恒先站起身向她頜首微笑一下,風度一如既往,好到無可挑剔。小小心裏再無芥蒂,也向他點頭笑笑,正要打一聲招呼。耿紹昀已經來到她麵前,溫和說:“我還有事,可能要晚一點,你是在休息室等我,還是讓司機先送你回家?”

“我也有事,”小小笑嘻嘻,心情很好的樣子,“我們秘室幾個人約好去吃湘菜,吃完晚飯,再去南城商業中心血拚,那裏的新款秋裝已經上市,你忙你的,我晚點回家。”她一向很有人緣,即使身分公開後,也隻是最初幾日秘書室的同事麵對她有些拘謹客氣,很快又沒有了隔閡,一群年輕女子和以前一樣,常混在一起談論八卦、逛街購物。

聽她這樣說,耿紹昀習以為常,隨意問一句:“身上有沒有錢?”

“有卡,沒現金。”

耿紹昀拿出錢包看一看,“真巧,我也缺這個。”抽出一張卡遞給她,“自已去取一些現金在身上備用,有些地方可能刷不了卡,讓司機送你們去。”

小小身上有金卡,沈嘉恒在場,不好駁他麵子,就接過卡,輕聲說;“除了湘湘,我們秘書室其它五個人都去,大家約好坐地鐵,不用司機送。”

“唔,”耿紹昀點一下頭,“逛完街後給我電話,我去接你。”

“不必了,我坐出租車回家就行。”

他卻不容她反對,挽起她的肩送到門外,“我等你電話,快去吧,別讓人家等你。”知道夥伴們都在等她,小小不再糾纏這種小事情,答應了一聲匆匆離開。

看她離去後,耿紹昀剛把門合上,還沒有轉過身,就聽見沈嘉恒冷笑:“我還以為她是個不開竅的傻丫頭,沒想到居然會對你死心塌地,果然好手段!”他的風度向來極好,鮮有這麽尖銳言辭。

耿紹昀不悅的回過頭,“說什麽呢?”

沈嘉恒垂下眼眸,眉頭微微一凝,又神情自若的揚了揚手上的文件,“談正事要緊。”

耿紹昀也不多說什麽,兩人繼續談公事。用了一個多小時,才把大致的框架定下,工作算是初步完成,後續細節可以交由下麵的人去完成。沈嘉恒說:“我們一幫老朋友約好今晚去KTV,你去嗎?”

以往工作之餘,耿紹昀倒是常和那群死黨結伴去尋歡作樂,訂婚後,大多數時間陪著小小,和那群死黨的來往也就少了。他想小小沒有那麽早回家,便答應:“也好,一起去吧。”

一路沉默著走進總裁專屬電梯,沈嘉恒望徐徐合攏的門,突然說:“紹昀,謝謝你!”

耿紹昀看他一眼,“什麽?”

“我沒有你們想象的那麽笨,”沈嘉恒微笑:“杜修宇是什麽樣的人?我雖然沒見過,也聽說過,寧可他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他。我騙他的女兒,他不找我麻煩已經算是很客氣,怎麽可能會幫助我?我能掌控整個沈家,真正起到幫助作用的那個人,想都想得到!”

耿紹昀笑一笑:“我從來沒有忘記過當年在我危難時,你傾盡所有相助的情義,就為那份情義,我一直把你當作真正的兄弟,嘉恒,無論你需要什麽樣的支持,我都會盡力而為,唯獨小小,我不能為任何人而放棄她。”

封閉的小空間裏一時安靜得駭人,電梯快要落到底層時,沈嘉恒笑出聲:“並不見得是什麽傾城傾國,竟然讓你動了真心?”

耿紹昀了然笑:“既使最初的動機不純,難道,你從來沒有過假戲真做的成份在裏麵?”

沈嘉恒哧笑:“一個女人而已,漂亮的女人多得是......”耿紹昀鋒銳的眼眸在他臉上停駐片刻,他聲音逐漸低下去,終是悵然若失。電梯“叮”一聲,門緩緩打開,他率先走出電梯,忽又轉身,手重重拍在耿紹昀肩上:“不管怎樣,兄弟才是最重要的!”

耿紹昀有手也拍在了他肩上,“永遠都是兄弟!”

到達KTV,一群老朋友已經等在包廂裏,看見耿紹昀不由意外:“咦,耿大少今天不用做二十四孝未婚夫?”

耿紹昀笑著點上一枝煙,向著問話的那個人:“怎麽,今天出來玩,又找了一個什麽借口來應付你家裏那位嚴妻,開會還是陪客戶?”

大家哈哈大笑,其中一個人心有戚戚:“真不明白這些女人是怎麽想的,男人在外麵逢場作戲,玩夠了自然會回家,何必較真。唉,女人女人,好的時候就是女人,不好的時候,就是累人!”一群人笑得更加厲害。

酒很快送上,KTV小姐相繼進了包廂。光影迷離的包廂裏,脂粉香水氣息和著煙酒氣息彌漫開來,滿屋鶯聲燕語,大型背投屏幕正播放一曲綿纏的歌,頗有紙醉金迷的景象。耿紹昀是臨時到達,事先沒指定陪酒小姐,有人建議:“耿少,聽說這裏新來了一個很有特色的小姐,叫什麽雲詩,跟畫上的古典美人一樣,不如叫她來為你陪酒。”

倚在沈嘉恒身旁的小姐嗲聲嗲氣說:“哎,人家可跟我們不一樣,隻陪客人喝酒唱歌,不肯出台的,先生到時不盡興,可別見怪呀。”

那人不以為然:“既然做這一行,還裝什麽三貞九烈,把名字叫成琴棋詩畫,就不是KTV的小姐了嗎,真不識趣。“

耿紹昀嗬嗬一笑:“就她吧!”

一群KTV小姐中,雲詩不算最漂亮,她的獨特之處在於雖然置身風塵,全身上下卻沒有半分風塵氣息,如古畫中的仕女,典雅精致。尤其是在耿紹昀銳利目光下怯怯的樣子,更是楚楚動人,我見猶憐。沈嘉恒詫異盯著她看了片刻,附在耿紹昀耳旁輕聲說:“要不,換一個人吧。”

耿紹昀把目光從雲詩身上收回,神色淡漠,不置可否。

雲詩鎮定住心神,邁起嫋娜步子到耿紹昀身旁坐下,笑靨如花,“先生,來,我敬您。”幾杯酒喝下去,眉稍帶起了熏醉的嬌媚,眼眶卻微微泛紅。

沈嘉恒終於忍不住低聲問:“顧小姐,你怎麽會......”

雲詩向他端起酒杯,甜甜笑:“這位老板,賞臉喝一杯嗎?”

沈嘉恒看看耿紹昀,他和坐在身旁另一側的女人調笑,並沒有注意他們。歎一口氣,拿起酒杯象征性和雲詩碰一下杯,漫不經心的喝著酒。

吃喝玩樂近十一點,耿紹昀雖然喝了不少酒,頭腦還很清醒。接到小小的電話,他立刻起身離開:“你們繼續,我先走一步。”

有人帶著醉意問:“昀少,又要去當二十四孝未婚夫?”

旁邊的人拍他一下腦門:“要是能娶到杜家大小姐,別說二十四孝,四十二孝我都當。”

耿紹昀知道他們喝多了,也懶得計較,笑一笑:“玩得開心點,所有費用記我帳下就行。”

走出門外,泊車的小弟早已把車開過來,替他拉開車門。正準備上車,聽見身後有人叫:“總裁——”耿紹昀回過頭,看著雲詩氣喘籲籲跑到麵前:“總裁,您不會解雇我吧?我不可以沒有工作的,我、我......”她語無倫次,眼淚漱漱直往下掉。

“顧小姐,”耿紹昀不動聲色,“隻要不影響工作,工作之外的時間,你做什麽,是你的私事,我無權幹涉。”

顧湘湘安下心,眼淚弄花了容妝,她拿出紙巾一邊擦拭淚水,一邊懇求說:“總裁,您能不能替我保守這個秘密,不要告訴小小?”

耿紹昀皺一下眉,“放心,我並不喜歡多事,但是,顧小姐,你有沒有想過,在這裏見過你的人越多,你以後人生的路就越窄。”

顧湘湘笑得苦澀:“如果可以選擇,誰願意淪落到這種地步,母親做手術,我已經欠下您三十萬,現在每天還要不斷吃藥維持身體,我的工作收入隻勉強夠我們母女的生活費用。”

“小小可以幫你,而且,她也願意幫你。顧小姐,為什麽不肯接受她的幫助,難道這比淪落風塵還要令你為難嗎?”

“不,我不能再接受她的幫助。”顧湘湘搖頭,臉色淒楚,“總裁,謝謝您不解雇我,也謝謝您肯替我保密。”她轉身緩緩往回走,光怪陸離的燈火閃爍落在她身上,單薄的身軀不堪重負般,在晚風中盈盈蕭瑟,令人惻然。

耿紹昀在大商場門口接到小小,她購買了許多東西,大包小包堆滿汽車後座。一坐進車裏,她就興高采烈的說:“今天采購得真過癮,那些新上市男裝很不錯,我替你賣了兩條領帶,兩套休閑衣,還有一雙休閑鞋......”

耿紹昀笑:“行了行了,讓你去選新上市的秋裝,怎麽變成替我買衣服了。”

小小眨一眨水汪汪的大眼睛,“我喜歡看你帥氣的樣子,以前看俊男美女,總不太好意思過於直接,現在終於可以名正言順的看,真養眼,不看白不看。”

“貧嘴!”他騰出一隻手要去捏她鼻子。

“哎,小心開車,我風華正茂,可不想紅顏薄命。” 她笑著躲避,帶著一種孩子氣的調皮,笑語嫣然,眼中波光流轉。

他心一動,問:“現在困不困?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

“好啊好啊,”小小喜孜孜點頭:“反正明天是周末,今晚熬通宵也沒關係。”

車子轉來轉去繞過許多彎,小小是個路盲,總覺得這條路很熟悉,卻想不起是通往哪裏。當彎彎的河流出現在麵前,笑容凝固在了她的唇。耿紹昀沒有察覺,興致勃勃拉著她下車:“小時候,大舅母帶著嘉恒和我來過幾次,和以前一樣,沒什麽變化,古風古韻,很有特色吧?”

槳聲燈影、笙歌曼舞,與最初看見的景致一模一樣,是沒什麽變化。她暗暗瞟一眼耿紹昀,不忍心拂他的興致,勉強笑:“是,是很有特色。”

“這裏白天冷冷清清,看不到什麽人,在夜間,倒是通宵達旦的熱鬧。”他帶她坐進一艘畫舫裏,招手向船家要來一盞精巧的小燈,“放河燈吧,據說許下的願都能實現。”

小小托著精美的河燈,輕柔放入碧波中,仿佛一幅畫般,耿紹昀看得心曠神怡。浮燈在河麵上隨波逐流,飄飄****。前方一艘畫舫迎麵慢慢劃來,浮燈飄到畫舫的邊沿時,一隻修長的手從水中把它撈起。小小愕然看見畫舫上熟悉的人影。兩艘畫舫交錯而過,他也看見了她,隔著河麵飄渺的薄霧向她微微一笑。流光燈影裏,他清俊眉宇間有著淡淡的落寂與憂鬱。她不知道這樣的落寂與憂鬱,與她或她父親所做的一切,是否有關。燭影搖紅,船頭的歌女拉起了二胡,唱的是粵語版帝女花主題曲《帝女芳魂》,在如此古雅的環境裏,唱這首歌倒也應景。小小聽著,莫名感到悲傷,低頭拿起香茶,一滴淚出其不意落在古樸的桃木案幾上。

耿紹昀的手臂越過案幾,緊緊握住了她的手。小小抬頭,他並不看她,望著那艘遠去的畫舫,若有所思。

“紹昀。”小小喊他,想解釋一下,張了張口,卻又無從說起,他沒有問什麽,冒冒然解釋,似乎反而給人欲蓋彌彰的感覺。

河畔有人在賣酒糟桂花湯圓,風一吹,香甜的氣息一直飄到畫舫上。耿紹昀回轉過頭,對著她溫和的笑:“這裏的酒糟湯圓味道很好,我請你吃。”他讓船家幫忙吆喝了一聲,很快就有人乘著小船把湯圓送上畫舫。一粒粒的湯圓浸在糯米酒水中,晶瑩如剔透的珍珠,一口咬下,桂花清香四散。小小慢慢的吃,耿紹昀坐在對麵看她,眼底蘊著淺淺笑意。甘醇的糯米酒仿佛甜到心底,一生一世能夠這樣幸福,便足夠了!

離開畫舫,已近淩晨二點,河畔的旗袍店還開著門。耿紹昀突發奇想,決定為小小定做一套旗袍,用在婚禮上穿。店主還那一對慈眉善目的老夫妻,老板娘熱情的向小小推薦一件寶藍色旗袍:“閨女,這旗袍你試穿看看,肯定好看。”小小抵不住她的熱情,拿起旗袍進更衣室去試穿。

紹昀閑著沒事,就和老板聊起天來。老板是個熱情的老頭,告訴他這店裏的旗袍全部是他們兩夫妻親手所做,夫妻兩人已有二十多年做旗袍的經驗,定做一套老式的純手工婚禮旗袍,至少需要一年時間。

耿紹昀訝然:“要這麽久?”

“那當然,”老板說得頗為自豪,“做旗袍不比其他衣服,需要精湛的工藝。我們會因人而異,做出適合這個人的旗袍。如果一個人穿不出旗袍的神韻,就是對這種工藝的侮辱,給再多的錢,我們也不會為她製作。剛才那個女孩就很好,能把旗袍穿得韻味十足。”

耿紹昀覺得老板奉承得有點過了,就笑起來:“她去試穿還沒有出來呢,都沒看見過她穿旗袍的樣子,你能確定是韻味十足?”

“怎麽沒有看見過,”老板不服氣,說話很直率:“她半年前就在我這裏試穿過一件黑色的旗袍,這年頭,很少有人能像她那樣完全穿出旗袍的神韻,所以映像特別深刻。她試穿過的那件旗袍當晚就被人買走了,開始我還不肯賣的,可那小夥子太有誠意......”

耿紹昀手輕輕一顫,挾在指間的香煙幾乎跌落,畫舫上熟悉的孤獨身影,小小的眼淚,恍恍惚惚,他仿佛明白了她莫名悲傷的緣由。小小從試衣間裏出來,真如老板所說,寶藍色的旗袍穿在她身上,韻味十足,如此風情,最初卻並非因他而展現。

回去的路上,小小倦極而眠,在他身邊,她總是睡得很安詳。車子開到公寓樓下時,天際裂開了一道灰蒙蒙的光隙。他傾過身,輕拍她的臉頰:“小小,小小,我們到家了。”

她閉著眼鑽入他的懷中,象個賴床的孩子,迷糊呢喃:“別吵,讓我再睡一會......”

耿紹昀不禁笑,看著她酣然的睡顏,吻輕輕落在她臉上。熬了一整夜,他生出些硬胡渣,刺在她的臉頰上,微微發癢。她縮了縮腦袋,還是固執的閉著眼睛。“小小,”他親她的耳垂,“我們結婚吧。”

半天沒有聲響,似乎又睡熟了,耿紹昀悵然歎一口氣,她突然睜開眼,“你剛才說什麽?”

“我們結婚吧!”

她一下子清醒過來,怔怔盯著他,沉默不語。熱切的心一點一點冷卻,他鬆開摟著她的手,語氣盡量保持平淡:“算了,你......”

她猛然在他胸前捶一下,薄嗔淺怒:“你這家夥,怎麽現在才向我求婚,害我等這麽久。”

他倒愣住了,不可置信的看她。她窘迫得兩頰緋紅,聲音如蚊呐:“哎,你說過的話,可不能反悔,男子漢大丈夫,一言......”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不可聞。

笑意在他唇邊慢慢綻開,漸漸變成愉悅的哈哈大笑,他重新摟住她,“不後悔,打死也不後悔!”心情如第一縷破雲而出的陽光,所有陰霾一掃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