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李若卿回過神來。

她淡淡一笑,慢慢舉起手,膚如凝脂立體瑩透。前一世的時候盡管身份尊貴,但由於自小就跟著師傅研習武,學少不了手上會磕磕碰碰,久了就變成了疤痕,但是現在的手是安秋月的手,十指不沾陽春水,一看便知是個嬌滴滴的小姐。她已經不再是那個握有生殺大權的人了,不在沾染血腥和戰爭,現在的她很“幹淨”。

她以前一直覺得沒有什麽東西可以洗清自己這雙手積攢下的罪孽,如果人生僅僅隻有一世,她準定以此過活,但是沒有想到老天爺真的肯讓她在選擇自己的人生,當真如夢如幻。

一絲涼風吹過,已經沒有內功護體的她盡管穿了厚厚的衣衫還是覺得寒冷,不自覺抓緊了衣領。風再吹猛烈一點,這樣能夠保持一顆不迷糊的頭腦也算是好事。看著鏡子裏麵已經全然不同的容顏,李若卿一度也以為自己換了一個新的人生,能夠好好的生活下去了,但是沒有想到,今日聽到那些關於楊瑾深的傳言,她還是那麽上心,以至於無法釋懷。

眾人都說,寧國郡主李若卿是個心狠手辣、果斷決絕,比男人還要有雄才大略的人,但大概也隻有今生最好的朋友關丘白了解她。他知道,李若卿僅僅是因為想要得到安寧的生活,不想受他人欺淩罷了,一旦動了情,會比其他人傷得更深。

那個時候李若卿倒是笑得雲淡風輕,但是沒有想到看得最準的還是關丘白。

“秋月?”柔和的聲音劃破了靜匿的夜,李若卿下意識轉身去看,在月色的籠罩下,麵前的男子清雅俊逸,帶著一絲溫柔的笑容向她走了過來。

“起風了,這麽冷的天氣,妹妹你小心著涼,倒是你怎麽獨自在這裏,其他的侍女呢?”

“青山哥哥。”低下頭行了一個禮,李若卿心中有些疑問。單憑安秋月腦海的印象,她的青山表哥一向對她是不太關心的,如果恰好來看望她,也僅僅是由於她實在有些許可憐。現在她病好已經很久了,他都沒有來探望她,現在倒是見到了麵,但也絕對不是很巧的來散心這麽簡單的理由吧?

“稍微有點不適,打算出來透透氣就進屋的。”李若卿淡淡說道。

底下了頭,季青山似乎在搜索什麽東西,摸了一會從衣袋裏掏出一個精致的小袋子,溫柔的說:“前幾天我出去的時候在街市上看到這個,我覺得有些意思,所以就給你和君平一人帶了一個回來。”

安秋月用手捧著小袋子,拉開袋口,看了看原來是一隻珠簪,散發著光亮的珍珠被一圈綠色碎寶石圍繞,在月光下看起來格外的美麗,但是他不會就為了要送給她這隻珠簪,所以大老遠走過來?

“真的很謝謝你,青山哥哥。”李若卿眼神裏閃過一絲狐疑,輕輕的笑了笑,“哥哥你有心了。”

“沒事沒事的。”季青山張了張嘴巴好像還要跟她多說一點,但看著她的眼神裏又帶著一點疑慮,想了半天才冒出了一句:“隻要你覺得開心就可以了。”

白天看到季青山的時候,李若卿倒是覺得他十分的溫文爾雅,但心裏也知他實則心思極重,並非什麽等閑之輩,但怎麽到了夜裏他就開始猶猶豫豫?

安秋月實在不喜歡和多變的季青山玩猜心的把戲,因此特地做出一副很冷的樣子,緊緊抓住了衣領,果然使得那魂不守舍的季青山清醒了幾分。

“這裏是風口,天氣冷了,秋月你如不回去屋裏待著吧”

“好的,那哥哥慢走,恕妹妹不便,就不送你了。”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李若卿低下了頭轉過了身子要離去,並沒有再回看。

偌大的園子裏隻留季青山一個,他久久的佇立著,直到再也看不見那個瘦弱嬌小的身影,讓冷風灌滿他的衣衫,也不願意走開。

很小的時候他就跟隨父親學習陳國的文化和禮儀,季青山幼時便比其他人要聰明,對自己的身處在一個什麽樣的情況裏,他一早了然於胸。看起來清雅溫和的他,實際是個很會盤算的人。看著嬌弱的安秋月,他從小便做到以禮相待,等到秋月漸漸長大,他看到她婉約淡雅的樣子,用水汪汪的眼眸看著他,他也並沒有感到什麽特別。

前幾天的時候,就有人告知他,說她染上了嚴重的天花。大概也就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盤算著要把安秋月送出去居住。盡管他們有著一絲血親,但這來勢洶洶的病畢竟可不容小覷,誰知道他的君平妹妹居然也……到後來這件事自然不會被提起,但這樣恰好的事情,他免不了要心生質疑。望著安秋月羸弱的身體,季青山雖然說服自己,她自己生了重病也做不了什麽事情,但多少心中還是有幾分不舒服的。

沒有想到的是,一向弱不禁風的秋月居然戰勝了天花病魔,漸漸痊愈,更加不知道什麽時候她與君平的關係竟勝過以前。

他的心下意識生了芥蒂,今天晚上原本是要探望安秋月,順便送上珠簪,順勢再告知她,讓她擇日準備搬出玲瓏齋。如果她與君平能夠減少見麵的機會就萬事大吉了,雖然他不應該對那嬌柔孱弱的安秋月這般,但是他也是有他的難處的。

隻是季青山沒有料到,在走進花園的那一刻會見到她,一襲白衣,獨自站在月下。溫柔的月光如水般傾瀉下來,把所有的事物都籠罩上了一層淡淡的光韻,安秋月的眼神裏似乎充滿了憂傷,不深不淺彌漫在整個花園裏,與月光纏繞在一起。那一刻她好似超脫出了萬丈紅塵,眼眸低垂,眼前的景色皆為人間泡影,她慢慢的向他走來,說話行動間不僅沒有毛病可以挑,甚至還多了一絲風韻。她那雙琉璃般的眼睛已經,不再閃著過去那樣和他說話時若有似無的喜悅了。

季青山這時才把她仔仔細細打量一番的,這才看出她麵若芙蓉,眸似秋水,難道是因為自己太長時間沒有和她親近,因而忘記這雙秋水盈盈的眼睛了?還是因為大病痊愈死裏逃生後她頓悟了,眸子也變得更加靈澈?在她的眼眸裏,好像有許多星星散發光亮,又好像有熊熊的烈火在燃燒,又好像有一輪清冷的月光般的冷峻,清冷婉約,泛起漣漪似有致命的魔力。

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這裏呆了多長時間,等季青山反應過來,那清麗的身影早就不知所蹤了。他啞然笑了笑,秋水盈盈的眼睛凝視自己的時候,安靜等待他說下一句話的時候,他心裏想好的話倒是一句也不記得。

季青山感覺得到,她知道自己此番的目的,雖然這種推測一點證據都沒有,但是還是讓他覺得很不舒服,所以講出口的話就變成了一句不鹹不淡的:“隻要你覺得開心就可以了。”

他淡淡笑了笑,想起剛才自己的行為,倒是覺得愚蠢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