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青山搖了搖頭,把手背在身子後麵,衣角被夜風吹起,後身落英繽紛,他徐徐走回去。

把珠簪輕輕放在了梳妝台上,漫漫長夜,李若卿安穩的睡下了,並沒有被噩夢纏身。翌日一早就人來通報,宴平侯回了家。

“秋月,我最近一直因為城裏有人生病而忙碌,所以倒是沒有時間回來看你。”端坐在高堂上的長者就是安秋月的舅父,晏平侯。他亦是一副文雅和善的樣子,隻是雙鬢已經長出了白發,“看見你現在健康的模樣我也才能放心。”

聽到他說出這番話,站在他身邊慈祥和善的夫人也嗬嗬直笑:“老爺,你看秋月真的完全好了,您就放心吧。”

安秋月大大方方對著晏平侯鞠了一躬,點頭應答,秋水盈盈的眼眸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舅媽她多少還是見過的,知書達理,溫柔素雅,但是似乎因為欠缺了些氣質,所以顯得更加慈善。

晏平侯季康,李若卿還真的在前世的時候就見過了一次。

那個時候的季康踉踉蹌蹌顫顫巍巍的叩謝楊瑾深的封賞,李若卿在簾幕後麵微微笑了笑,當時還覺得那以文盛名的陳國貴戚們原來都是一副軟骨頭樣。她不由懷念起自己的額娘。

額娘也是陳國人,因諸侯間的聯姻往來,而嫁入寧國,為寧國王後。

妹妹李墨林出生那年,寧王後宮中的梅貴人千方百計加害額娘,使得額娘差點丟了性命,隻是那個時候的父皇完全不動於衷,額娘依舊不溫不怒。不過李若卿無法不記起額娘那時候的眼神,無法不記起她把幼小的她抱在懷裏,認真的說:“若卿,額娘沒有能力看著你長大,你能不能答應額娘,無論發生什麽事情都要好好照顧李墨林,你可以做到嗎?”那時候她才六歲,並不明白額娘話中的意思,隻得乖乖的點著頭,等著額娘笑著誇她。

等到李墨林滿月的時候,額娘把自己裝扮了一下,身著豔麗的華服,清麗嫵媚,她極力邀請梅貴人來宮中一聚,淡淡的吃了點糕點,之後,李若卿就再沒有看過額娘。

這件事情鬧得滿城風雨,爭寵奪位從古至今一直都存在,但是這樣明目張膽的用越國的毒藥毒殺一國之後,簡直是不把寧國國主放在眼裏。

是首次,也是最後一次,李若卿望著梅貴人哭著倒在父皇的腳邊,抽泣著為自己辯解。父皇看都不看她一眼。可怕的是,那膽怯的陳國對他們的和親公主被人毒害無動於衷,越國倒是為了撇清幹係多次派出使者。為了顧全大局,寧國王後的死經過一番調查,反倒變成了自然死亡。父皇下令,今後無人再可坐王後之位。而梅貴人沒有受到實質性的懲罰,但被父皇派的人盯得死死的,因而離她和李墨林總是有一定距離。即使如此,李若卿依然時刻防備著梅貴人。

李若卿向額娘許諾了要保護妹妹,她一定會做到。

就從那時起,陳國在她的印象裏一直都是默不作聲,唯唯諾諾。當梁國統一天下後,李若卿作為梁朝的王後,本來就不需要顧及對這些一心投誠的異邦貴戚,隻需做到傳達一些冠冕堂皇的話以此勉勵就可以了,之後隨便他們命運如何。

但李若卿終究還是念及情分,許給了陳國貴胄一份榮華富貴。

那個時候,季康在李若卿和楊瑾深麵前再三叩謝,姿態何其謙卑。

世事流轉,如今李若卿以安秋月之身再看季康,他的模樣氣質仍然是記憶裏帶著書香飽讀詩書的長者形象,不失一點權威。而過去趾高氣揚的李若卿已經不在人世,倒是謙虛謹慎的‘晏平侯’老老少少全都安然健在。

“秋月妹妹,你這麽早就來了呀。”銀鈴般的笑聲從屏風後傳了出來,粉色衣衫的少女踏著輕快的步伐,像隻小燕子愉快的飛了進來,腳上帶著的鈴鐺相互摩擦,玲玲作響。

“平兒你都這麽大了,還是像小孩子一樣不學禮數。”季康蹙著眉頭,開始責罵起來,雖然如此但是看得出,見到女兒天真活潑的樣子,他心裏還是高興的,“你快看看,君平你和秋月相比,還要大一歲,怎麽秋月就比你懂事多了。”

“君平知道錯了,爹爹你別再念叨了。”季君平表現出滿臉愧疚的樣子,走上前去拉著季康的衣袖,笑了起來:“爹爹累了吧,我幫您捏捏?”

“你這丫頭。”季君平是他的獨女,季康又怎麽可能真的生氣,頃刻間就被逗得哈哈大笑。

“平兒,你真的要學點禮數了,不能這麽慢沒大沒小的,都大姑娘的人了,將來要做了別人的妻子還這番樣子,這道怎麽辦才好?”

“母親。”季君平聽到這些話嬌滴滴的躲進母親的懷裏。

安秋月淡淡的看了看,沉默不語,手裏捧著乳白色的茶杯,像局外人一樣看著他們一家的甜蜜,慢慢喝了溫熱的茶水,突然聽見急促有力的步伐向他們靠近。

“青山拜見爹爹娘親。”季青山還是那種清俊飄逸,舉止得體,一點都看不出昨天晚上發生事情的端倪,慢慢的抬起頭去看旁邊那個安靜的小人兒,表情仍舊是一如既往的溫和有禮,喚了一句,“秋月表妹。”

“青山表哥。”安秋月不緊不慢的把茶杯放到一邊,站起了身。

季青山不禁意的上下打量了她,她並沒有把他贈予的珠簪戴在頭上,這倒讓他的心有點空落落,但在表麵上卻看不出他有任何的不愉快。

“這真是完美了,我們全家聚集在一起了,大家就都不要拘束了。”季夫人慈祥的笑著,對著季康溫柔的說:“老爺,我已經囑咐奴仆們了,他們都準備好要給老爺好好接接風。”

季康趕忙回答道:“夫人不需要了,我今晚還要去和陳郡守討論些要事,回來的時候估計會很晚。”

聽到他說這些話,季夫人不自覺得開始焦心起來:“您都已經連續奔波這麽久了,難道還要繼續不成,您說您都多長時間沒有休息了?”

季康沉默不語,擺了擺手,歎了一口長長的氣。季青山了然於胸似乎是猜測到了什麽,小聲靠到季康的耳邊問:“爹,不會坊間謠傳沒有假?那個……大人物真的會來此地?”

“你的消息倒是挺準確。”季康知道這個兒子一向都是謹言慎行,對他一直都很放心和看重的,知道他既然猜到了,也不會避諱他,回答道:“的確是這樣子的,我們郡的天花病疫十分嚴重,朝廷很是重視,因此讓這個大人物來巡視。”

“老爺。”季夫人似乎知道些端倪,“畢竟是京都來的大人,就算這裏是自己家,但是您可要注意隔牆有耳,不要再生端倪就好。”

“唉,夫人……”季康深深的歎息,臉上也顯出了焦慮和擔憂,“我也是今天才收到消息,因此匆匆忙忙就趕回來了,陳郡守說了,淮州王最快明日即可到。”盡管看不見人,但還是恭敬的雙手緊握,沒有一絲不尊敬的樣子。

聽到季康這麽說,季夫人倒是驚愕得不行,即使是季青山以前就聽說過,王現在也不能夠感到一絲輕鬆,現在大概也隻有季君平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事情,看大家神色凝重也變得不知所措。

一直默不作聲的安秋月在聽聞這個消息之後,霎那間竟然失神的把茶水打翻,水漬浸染上她白色的衣衫。

他們口中的淮州王,是當今聖上的胞弟,楊輕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