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一天倒在床邊,李若卿又連續昏迷了好幾天,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似乎又過了好久。當她漸漸恢複意識,病好像也好了,但是腦海裏卻充斥著很多不是自己的思維。

她用纖細的手指摸了摸柳葉般的眉毛,看著鏡子裏的身影,那人依舊是蒼白到極致,和李若卿原本的膚如凝脂很不一樣,嘴巴絲毫血色也沒有,這和李若卿的紅纓小唇也有不同。即使有一個精巧的鼻,但未免顯得有些許不出眾,當真是從何處看都隻能用‘普通’這字眼來加以描繪。仔細看看和之前的她略有相通的,就隻有那一對秋水依依的眼了,雖然比不上以前的自己那般魅惑。她還是會現在的容貌感到欣慰,她已經開始認同現在的自己了,包括姓名、年齡、地位以及過去。

“安秋月”,這幅身體的名字。這是一個從小就失去了父親和母親的孤兒,暫時身處在遠方的表舅晏平侯季康的家中,至於晏平侯季康,她李若卿還是多少有些許了解的。

李若卿的額娘以前曾是陳國的郡主,記得當年梁國發起統一之戰的前夕,陳國就是由她來負責勸說的。那時候的皇宮貴族儼然衰敗,季康便是陳國的宰相。對於向梁國投誠,他也是發揮了一些作用的。李若卿想起和陳國的種種聯係,又因為要在百姓麵前為楊瑾深做得一個仁義英明的樣子,因此懇請楊瑾深好生對待陳國的人。之後,梁國掃清海內,楊瑾深就連帶給季康封了個‘晏平侯’。盡管有一個好聽的名號,但實則是一個空架子,毫無半點實權。

不曾忘記那一天,楊瑾深與李若卿思前想後一起為季康定下了這個封號。

李若卿,不,應該說是安秋月,低緩淺笑,霎時間覺得自己做了一個春秋大夢。距離那一日縱身躍下祭台已經過去四年的光景,四年之後,她反倒成為了寄居於親戚家的年幼孤女。要是這麽一算,季家多多少少應該和自己的額娘有些血親,要不是這樣,自己也不會轉世到安秋月那裏去?

四年已經過去了,李若卿,應該稱之為寧國的郡主,梁朝的王後,死去四年了。

事已至今,她不想再抱怨什麽,也不想再悔恨什麽,因為在她決定相信楊瑾深,把自己交付於他的時候,她應該已經想到了會有這樣的結局。

她也曾經很多次想要轉身離開,很多次決定斬斷和他的所有聯係,很多次暗示自己蒼天之下鮮有人可共富貴,很多次選擇忘記應該明哲保身。

不過,一旦陷入了愛情,人總會變得愚笨,自己覺得能夠更改永世不改的真理。李若卿一度覺得他們之間的感情能夠堅硬得勝過所有黃金珠寶,自己覺得他們可以決定上天,自己覺得他們是相愛的,彼此相互信任,覺得他們既然攜手度過了那麽多歲月,和平的日子來臨了,就不會再有什麽可以阻攔他們幸福的活下去。即使有困難,他們也一定能夠像以前那樣,手拉手一起度過。但是她似乎不記得了,能夠改變他們的,並非是戰爭,並非是奸計,也並非是謀略,恰好就是……會隨著時間改變的心。

當今的天下,梁國和前寧國子民原是相依的關係,轉眼變成死對頭。楊瑾深和李若卿兩個的關係,也是由夫妻變為敵人。感情是與權力和謀略相抵抗的,這一切一切不過是自己在妄想,一早就應該了解,怎麽可能……怎麽可能會改變什麽結果?

因此沒有什麽其他可以解決的方法,她隻有用死亡,去結束他們之間錯亂的情感,用死亡去化解他所有的疑慮,更加是要用死來讓自己明白,在他和她的感情沒有演變成刀刃相對,不如就此割破。

所有紛紛擾擾,恩恩怨怨,愛與恨都敵不過時間,到最後,還是會被曆史淹沒,現在一切都成為定局。

李若卿已經死去了,他應該可以放心了。曾經聽命於自己的護衛軍早已經不複存在,往日的寧國忠臣應該也都回鄉返家另尋生計了,還繼續留在廟堂的想必也是有不得已的理由。

她想起自己剛生下來不久的雲兒,她還沒有時間去體會剛剛成為一個母親的愉悅,每當想起曾在楊瑾深身邊,和他暢想這個兒子的未來會發生什麽樣的事情,她的淚就不停的湧出。李若卿相信自己沒有做錯。她必須要為信任她跟隨她多年的臣民的後路做準備,他們沒有做錯任何事情,完全都是信任她才追隨她的,也一起背井離鄉來到梁國,她必須要為他們負責。

那楊瑾深又如何呢?楊瑾深因此對自己產生了猜忌。

他到底心裏在想些什麽?既能夠麵對她時,帶著從以前一直擁有的那種溫柔寵愛,又能夠背著她秘密調查,打算鏟除寧國留下來的所有力量,暗暗計劃如何處置為他幸苦的生下兒子的女子。

李若卿慢慢歎了一口。以前的事情再繼續想下去又有什麽好處?現在她還會擔心的也就是這兩個人了。李若卿在很早的時候,就害怕事情發生變化,將親妹李墨林送出宮外讓她去學習技藝,應當是過得不錯。最重要是她的兒子雲兒,那時候她拜托師父帶走雲兒,時隔這麽多年,此時他應該四歲了,但身為他的親娘,都不知道他現在身在何處,過得怎麽樣了。

算了,如果不是因為老天爺好心讓她轉世,她又哪裏有這種機會再去念叨過去?

偌大的府邸,一個孤零零沒有親人的女子,能夠過上沒有波折起伏的一生,大概也就是她所希望的了。倒是雲兒和李墨林,如果有朝一日能夠再次得到他們的消息,知道他們安好也便足夠了……

“秋月妹。”

墨綠色的裙子點綴著淡粉色的小花,眉目疏朗,明眸皓齒,飛快走進屋內的女子,笑顏如花。

“秋月妹,我看見今天的你似乎比前幾天好多了。”

“君平表姐。”李若卿強作笑顏,慢慢把木梳放在台子上,關上了桃木梳洗櫃,主動向她走過去,靈動的眼睛轉了幾下,馬上就做出虛弱的樣子,輕咳了下:“我說自己的病要好了,偏偏沒有人相信。”

看見季君平露出了笑臉,於是繼續慢條斯理的說:“這個病,說是完全好了,又不差了點意思,那郎中告訴我要在安靜的地方養身子,不能夠太過焦心,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