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君平就是那一天被她用銀針刺中穴位昏倒在地的女子,不過李若卿那一天的目的僅僅是為了要讓她昏倒過去,並沒有對她的身體造成任何傷害,僅僅是需要用她來保護自己不被送出府而已。

要是講到季康的獨生女季君平,其女生來就愛耍小性子,又與世隔絕,雖然有些大小姐脾氣,但秉性純良。聽聞自己得了重病的妹妹安秋月要被送到府外隔離,季君平對著自己的母親苦苦哀求了一夜,跪了一夜,當自己昏睡醒過來的時候第一件事,居然是找她的母親,讓她放過其他無辜的人。

但是事情的關鍵就在於,她原來就沒有得什麽天花,隻過是因為經氣和血液不暢才導致的昏厥,等到身體恢複自然就會醒來,當家的夫人也沒有要真的問罪於人。但是李若卿還是可以猜到,她胸中還是有一股氣難以抒發,不然也不至於攆走侍女小南了。

她隻要一記起小南在她身邊欺騙她利用她,演戲給她看,她就忍不住要生氣。哈,小南大概不會對攆她回家的季夫人心有怨恨,倒是應該恨對她一直愛護的主子。人的本心就是這個樣子,以前的安秋月沒有地位和架子又毫無心機,對人善良真誠,卻愈發被人視為懦弱。好心腸,一向是隻有擁有了最高的地位和權力才能做出來的事情……

如果說貓不吃老鼠是種好心腸的話,那老鼠對貓的愛護就不再是好心腸了,而是愚昧至極自我犧牲罷了。

真的不懂為什麽晏平侯會把‘安秋月’生養得如此的安靜和煦,季君平又是這樣的秉性純良,不懂人和人之間的險惡,甚至對什麽事情都不加防範。

李若卿過去的生命基本被詭計謀略所占據了,自己僅剩的一個妹妹與她相差六歲,因為身處地位尷尬,所以很早就遠離自己的身邊了,因此很少有何親人相處的習慣。

看著眼前那不諳世事的‘姐姐’季君平,李若卿就算並沒有感覺到慚愧,但心中多少還深藏著點歉意,現在還真把她當作自己的姐姐了。季君平也是一個熱心腸,也經常去她的住處來找她。

一天狂風大造,李若卿想起了以往的事情而被噩夢嚇醒了,想要用琴聲來安慰自己的內心,可誰知季君平不知道為什麽就來了,依偎在她身邊,央求她讓她教學,一直持續了好些時光。

“你願意我做你的徒弟嗎?”季君平不滿意地撅起嘴巴:“就是彈彈琴而已,秋月你就收我做徒弟唄。”

撫摸了一下額頭,李若卿無奈的喘息:“就像君平姐姐你說的那樣,也就是彈彈琴而已,你的才氣名鎮四方,本來技藝就高過秋月,怎麽能屈尊跟我學習……更況且這是些不上進的靡靡之音呢?”李若卿並沒有刻意謙虛,隻是原本安秋月的才氣就比不過季君平。

“我知道,但是我也不明白是什麽原因,但那一天我聽了你的琴音,卻覺得勝似其他,我沒有忘記那個曲調,我試著找了很多了八九不離十的來嚐試,但都失敗了,為什麽我就彈不出你那一天彈出的感覺?”季君平皺著柳葉般的眉,好像碰到了什麽大難題,一副苦惱的樣子。

“啊,說不定是因為心情的關係。”安秋月淡淡的笑了一下,心裏倒是有些許吃驚,感歎傻乎乎的季君平果真是有些才情和鑒賞能力。

那一天李若卿所奏的曲子確實是來自於寧國,但是曲調簡單一點都不難,但是,不過李若卿的琴技是由額娘親自教授的,學習的技法也是一般人不為人所知的王家內傳,但可惜的是,還沒有學個精通,額娘就已經不在了,再後來她輾轉學習寧國琴技,等到她成人之後對琴的理解又更加深刻,因此在撫琴技藝方麵尚有一番心得。

“是心情的原因嗎?但是表妹,那真的和一般所聽到的有所不同呀。”季君平滿臉的期待,“秋月你就告訴我吧,我跟你發誓,一定不同別人說,我……我甚至隻在一個人麵前彈奏。”

話音未落,季君平的臉已經漲得通紅,聲音都變小很多。

她說的話倒是讓安秋月有幾分好奇:“君平姐姐你是想彈給誰聽呀?”

“沒有……沒有,我什麽都沒有說過啊。”季君平心虛得汗涔涔而下,兩隻手不自覺得放在緋紅的臉頰上。

“君平姐姐你要是不願意告訴我,秋月是可以當作沒有聽到過的。”安秋月慵懶地伸了一個懶腰,“那這樣便好了,我有些許疲倦,先進屋休息了。”

“秋月。”季君平看著她的臉,連忙緊緊抓住了安秋月的衣角,急匆匆的說:“秋月你不要生氣,我……我不是故意不跟你說的。”

她低下頭去手臂僵直,周盼四顧,低聲的說:“我……我倒是打算在商公子的麵前演奏給他聽。”話剛說完,臉又變得羞紅,頭都不敢抬起來

“商公子?誰是商公子?”看到季君平尷尬不知道怎麽回答的表情,安秋月皺著眉頭仔細得想了一下,忽然大聲說道:“你不會講得是那個商洛,商公子?”

商洛原來是一個世外高人,並不像世俗之人一般過多踏入仕途,但因為對琴技有些許見解,而受晏平侯季康賞識。季康原為陳國之人,對曆史文化等十分看重,因此在一個十分巧妙的機會之下就把此人請了過來,讓他出任諸子的導師。仔細想想,這個商洛也是一表人才,剛好夠成家立業,不會,季君平剛好芳心暗許?

“他心中隻有美妙的琴音,我曾試著找了好多樂曲在他麵前彈奏,但是……”季君平知道那個人一直都是淡然的神情,無論她多麽幸苦的去討好他,讓他開心,他仍舊是不改其態度,想到這裏季君平突然覺得很感傷,低下了頭表情黯然。

“君平姐姐你……”在李若卿的眼裏,季康就算對商洛的才華讚不絕口,也一定不可能把自己唯一的女兒許配給她,而季君平也應該僅僅是一時之間的錯覺,不可能長久,她還是把話說重一點讓她死了心也好,時間一長她就不會對這份感情再充滿什麽期待了。

安秋月剛剛想要張嘴說話,勸解她,卻看到季君平眼神疏離,一會兒充滿了憂傷,一會兒又被歡樂占滿,一會兒臉羞得緋紅,一會兒又害怕的發抖,怯怯的對她說:“我隻不過想讓他看到我能夠開心一點。”突然就站起身緊緊抓住李若卿的胳膊焦慮的說:“秋月妹妹,我求求你了,我真的不會在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麵前演奏,我無非隻是想惹他一笑。”

李若卿呆住了,僅僅是惹他一笑,而已麽?

她想起了一些往事。楊瑾深,你那天……也許是真的發怒了吧?

哈,沒有想到我的女人居然真的在那麽多將領的麵前彈琴,這有什麽規矩可以說?我的顏麵何存?楊瑾深咆哮道。

你應該知道我這麽做是為了鼓舞三軍,怎麽讓你丟臉了,你居然……居然這麽不明事理!李若卿震驚。

若卿,我並不是說你不好給我丟臉,隻是……我不喜歡你彈琴給那麽多人,我隻希望我一個人能夠欣賞你的美麗。

以前的李若卿,最喜一身紅裝在眾多拚搏在沙場的將領麵前彈奏,以前的楊瑾深也曾假裝生氣,實際卻在她轉過頭的時候緊緊把她擁在懷裏……

李若卿似乎還能感受到以前那個炙熱的懷抱,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們之間就不再一樣了,甚至那種深愛演變成徹骨的恨呢?

“秋月妹?”季君平看到她若有所思,應該是在想事情,張開了手放在安秋月的麵前輕輕擺動,開始任性耍賴般說道:“秋月秋月,你不說話我就當作你已經同意了哦。”

羞怯的女子帶著幾分小脾氣,幾分小稚氣,不依不饒的對著她說,可臉上確實掛著純潔善良的笑容。這使得李若卿想到了自己唯一的妹妹蕭李墨林。算起來李墨林也應該是二十出頭的少女了,現在李墨林的年紀都比現在的自己還要年長些呢。

“你……你真的要學?”李若卿口風一軟。難道是因為活了太久,見到肮髒的事情太多,因此在善良的人麵前都沒有辦法再狠心?

“你真的同意了?”

聽到她問她的問題,季君平知道這事情成了,又咧開了嘴角,笑如初陽,這樣明顯的變化倒是讓李若卿也不自覺地笑了出來。

“對吧,我沒有聽錯,秋月你真的同意收我為徒教我了吧?”望著李若卿笑而不答的臉,季君平擔心似的又問了她好多次,等到她張開了嘴巴要回答她時,季君平又忽然把耳朵塞住,“不行了不行了,我才不聽你說的話,我就當作你已經同意我的建議了。”

“那你要是再耍賴不仔細聽我說的話,我倒是真的要生氣了。” 李若卿慢慢移到座位上,麵前擺放著琴,她用手輕微的一彈,優雅的琴聲就像水波一樣散開來。

“我當然仔細聽你說的,我仔細聽。”季君平連忙把手從耳朵上放了下來,使勁點了點頭。

淡然的笑了笑,安秋月用手掌安撫了顫動的琴弦,緩緩調整了自己的身體,使其保持一個安穩的狀態,四處看了看,紛紛落下的花瓣就如同飄零而落的雪,似乎是有了想法,她把眼睛全部閉上去感受,接著纖巧的手指波動琴弦,肆意地撥動,使用得恰好是“琴人合一”的琴技。

這廂琴聲陣陣傳出,那邊銀鼎裏麵燃燒的香料升起絲絲煙霧,兩者似乎相融在了一起,融進了溫暖的春風裏麵,清冷飄逸,雖然讓人哀慟但並不至傷感。季君平完全沉浸在安秋月的琴聲中,不免聽得有些入迷,兩隻手撐著下巴,看著那身著白衣的女子翩然一坐,烏木一般的發垂於雙肩,彎眉如黛,眼神裏似乎有些憂傷,再想自己的看過去,隻怕已經是雲消霧散。

曲終,安秋月淡然地低下了頭,深陷在思念之中,等到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卻流露出一抹淡雅的笑容,輕輕吟誦:“這首曲子名叫做‘落花流水’。”

“落花流水……”無知覺的輕輕念出聲,季君平失了神,對著她的那抹笑容盡然看了半天,當真是不知說什麽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