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學年於9月11日開始了。三四郎準時於上午十點半去了學校,隻看見在校門口的布告欄裏貼著授課時間表,卻不見一個學生。他隻把自己必須聽講的上課時間記在筆記本上,然後去了教務室,辦事員倒是來上班了。三四郎詢問什麽時候開始上課,回複是9月11號。看對方表情若無其事的,三四郎又問:“可是,看每個教室裏,好像都沒有人在上課呀?”得到的回答是,那是因為老師沒有來。怪不得沒有人呢,三四郎這麽想著走出了教務室,繞到校舍後麵,從一棵粗大的櫸樹下仰望高高的天空,隻覺得天空比往日明朗許多。他穿過山白竹叢下到水池邊,來到上次那棵米櫧樹下,又蹲了下來。那女子若是再次從這裏走過去就好了,三四郎暗自思忖著,不時向山坡上張望,可是那裏連人影都看不到。這一點兒也不奇怪,盡管這麽想,三四郎依然一直蹲在那裏。待到午炮①咚的響了,三四郎嚇得一哆嗦,才回了住所。

第二天,三四郎八點整去了學校。一走進正門,主路兩旁栽種的銀杏樹便映入眼簾。長長的兩行銀杏樹到了盡頭處,順著斜坡漸次而下,從三四郎站立的正門角度望去,隻能看到位於高坡後麵的理科學部二樓的一部分。太陽高掛在正前方,那座理科樓的屋脊後麵,遠遠可以望見灑滿朝陽的上野樹林。這層次深邃的景色,令三四郎心情愉悅。

沿著靠這邊的一排銀杏樹走到頭,右手是法文學部,左手這邊往下走幾步就是博物學部的教學樓。兩座建築一模一樣,細長的窗戶上方覆蓋著尖尖的三角形屋頂。這三角形邊緣鑲嵌的紅瓦與黑色屋頂之間,是由細細的石條接縫的。那石條顏色發青,為其下麵連接的亮麗紅瓦平添了幾分情趣。而且這種有著細長窗戶和高高的三角形屋頂的建築,依次排列著好幾座。

自從前幾日聽了野野宮君講的那番話之後,三四郎忽然覺得這些建築稀罕起來。不過今天早晨,他感覺那並非野野宮君的看法,仿佛一開始自己就是這麽想的。特別是博物學部教學樓和法文學部樓並不是齊刷刷地排成一條直線,而是稍稍縮後了一些,三四郎覺得這種不規則的布局甚為奇特。下次見到野野宮君,一定把自己的這一發現告訴他。

① 正午報時,發的空炮。開始於1871年,停止於1929年。

從法文學部教學樓右側向前凸出了五十多米的圖書館,也讓三四郎深為歎服。雖然他對建築不太懂,但推測都屬於相同風格的建築。緊貼著那座建築的紅牆邊上,種著五六棵高大的棕櫚樹,煞是好看。左手最裏麵的工科專業樓,像是模仿封建時代的西洋城堡建造的,四四方方的,窗戶也是四方的,隻有四個牆角和入口是圓的。這或許是采取了望樓的樣式吧。城堡式建築的確非常堅固,就好像是個頭不高的相撲力士,不像法文學部樓那樣搖搖欲墜的。

三四郎放眼望去,想到除了這些建築之外,肯定還有許多建築物沒有看到,便油然生出宏偉壯觀之感。“這樣才稱得上是學府呢。隻有在這樣的建築裏,才能搞研究做學問。太了不起了!”三四郎覺得自己儼然成了大學者。

可是走進教室一看,雖然打了上課鈴,先生卻沒有來,而且也沒有一個學生來上課。下一堂課還是一個樣。三四郎氣惱地走出教室。為了碰碰運氣,他又圍著池子徘徊了兩圈兒,才回了住所。

又過了十來天,終於開始上課了。三四郎第一次走進教室,和其他學生一起等候先生的時候,激動的心情委實難以描述。當神官穿戴好祭祀禮服,即將開始主持祭典那一刻的心情,想必就是這樣的吧,三四郎這樣評估自己當時的心情。他確實被學問的威嚴震懾到了。不僅如此,鈴聲響過後又過了一刻鍾,教師仍然沒有露麵,這就愈加強化了因預期而生出的敬畏之念。終於一位文質彬彬的西洋老人打開門走了進來,用流利的英語開始講課。三四郎這堂課學到了“answer”這個詞來自於盎格魯—撒克遜語的and-swarn。接下來又學到了司各特曾經讀過小學的村莊名字。他把這些詞語一一記在筆記本上。

下一堂他去上文學論,先生走進教室,看了一眼黑板,看到黑板上寫著Geschehen①和Nachbild②兩個詞,就說了句:“哦,這不是德語嗎。”然後笑著唰唰兩下擦掉了。三四郎覺得因此而對德語失去了些許敬意。然後,先生羅列了從古至今的文學家對於文學所下的二十來個定義,三四郎也都一字不落地做了筆記。

下午他來到大教室,那裏麵坐著大約七八十個聽課的學生。因此先生也用演說的語氣講課。他一開口就來了一句詩“一聲炮響,驚破浦賀夢”③,三四郎覺得挺有意思,可是聽了半天,涉及了很多德國哲學家的名字,甚是費解。三四郎無意中看到桌子上麵刻著很漂亮的“落第”兩個字。可想而知刻字的人是多麽百無聊賴,能在堅硬的橡木桌上刻出如此漂亮的字來,足見不是外行,有著相當的功底。

① 德語:事態,現象。

② 德語:醫學用語,餘像、殘影。

③ 指1853年,美國以炮艦威逼日本打開國門的事件。1853年美國海軍準將馬休·佩裏率艦隊(黑船)駛入江戶灣浦賀海麵,向江戶幕府遞交美國總統米勒德·菲爾莫爾的國書,雙方於次年(1854年)簽訂《神奈川條約》(《日美和親條約》),從而打破了日本幕府的鎖國政策。

看鄰座的男生一直在認真地記筆記,三四郎伸頭瞅了一眼,哪裏是記筆記,他是遠遠地給先生畫漫畫呢。三四郎剛一探頭,旁桌的學生就馬上把筆記本拿給他看。畫兒畫得很不錯,隻是旁邊寫的一句“萬裏雲天子規啼”①,三四郎看不明白是什麽意思。

下課後,三四郎感到有些疲倦,在二樓窗口,托著腮幫子俯瞰正門內的校園。那裏隻有一條鋪著沙子的寬道,兩旁栽種著高大的鬆樹和櫻樹,沒有過分修整,反而看著心情舒暢。

據野野宮君說,以前這裏可沒有這麽美,野野宮君的某某老師當學生時,曾經騎著馬轉到校門口,馬不乖順,故意從樹下經過,結果老師的帽子被樹枝勾住,木屐齒卡在馬鐙裏了。正當他困窘不堪之時,正門外“喜多理發館”的理發師傅們紛紛跑出來看他出洋相,一個個哈哈哈地捧腹大笑。那時候,有誌者集資在校園內建蓋起馬廄,飼養了三匹馬,雇了一名騎術教頭。不料這位教頭是個大酒鬼,最終將三匹馬中最好的一匹白馬賣掉換酒喝了。聽說那是一匹拿破侖三世時代的老馬。其實那馬未必真的是拿破侖三世時代的。這也說明那個時候做學生還真是優哉遊哉啊。三四郎這樣感慨時,在課堂上畫漫畫的那個學生走過來,對他說:

“大學的課著實無趣吧。”

三四郎隨口附和了一聲。其實到底有趣還是無趣,三四郎根本就分辨不了。打那以後,他倆就算認識了。

① 幕府末期儒者安井息軒,青年時代曾寫過這樣的座右銘:“君不見岡上子規不聞聲,總有一天鳴太空。”表達自己總有一天會一鳴驚人的宏偉抱負。——轉引自陳德文譯的《三四郎》譯注。

那天,三四郎感覺心情鬱悶,百無聊賴,便沒有照慣例去水池邊轉悠,直接回家了。晚飯後,他反複看筆記,既不覺得愉快也不覺得不愉快。他用言文一致體給母親寫了封信:“開學了。以後每天都得去上課。校園很大很漂亮。建築物也非常美。校園中央有個水池。繞著池子散步特別愉快。近來好歹習慣乘電車了。本想給母親買點兒什麽,但因為不知買什麽好,所以沒有買。母親有什麽想買的就寫信來告知。今年的大米眼看要漲價,所以還是放著不賣比較劃算。對三輪田家的阿光姑娘還是不要太近乎了。來東京以後才知道人多得是,男人也多,女人也多。”諸如此類,都是些零零碎碎的瑣事。

寫完信,三四郎翻開英語書看了七八頁就厭倦了。他發覺這種書讀上一本恐怕也不會長進的。於是幹脆鋪了床睡覺,卻翻來覆去睡不著。要是患了失眠,得趕快上醫院瞧瞧,這麽想著的工夫就睡著了。

第二天,三四郎照常按時去學校上課。課間休息時,聽別人談論今年的畢業生在什麽什麽地方謀到了什麽什麽工作;誰和誰還沒有找工作,是為了競爭官辦學校的職位。三四郎茫然感受到了未來從遠處逼近眼前般的沉重壓力,但很快又忘了這一感覺。反倒是對議論升之助怎麽怎麽的頗覺有趣。於是,三四郎在走廊裏跟一個熊本來的同學打聽升之助是誰。對方告訴他是一位在曲藝場說書的年輕女藝人,還告訴他曲藝場的招牌是什麽樣的,在本鄉的什麽地方,並且邀約三四郎星期六一起去曲藝場。三四郎心想,這家夥還真是熟悉啊。誰料想,他說自己也是昨天晚上才頭一遭去曲藝場的。三四郎也忍不住想去曲藝場見識一下那位升之助了。

三四郎正打算回寄宿處吃午飯,昨天那個畫漫畫的同學走來,叫住三四郎,拉著他去了本鄉路的澱見軒,請他吃了咖喱飯。澱見軒是一家賣水果的店鋪,剛剛整修一新。畫漫畫的同學指著這座房子的外形告訴他,這是努沃式①建築。三四郎還是初次聽說建築中也有努沃式。回來時路過青木堂時,此人又指給三四郎看,說那裏也是大學生們常常光顧的地方。

進了赤門,兩人繞著池子散步。這時,畫漫畫的男生講了這樣一件事,已故的小泉八雲②先生不喜歡去教員室,一上完課就在這個池子周邊一圈圈地走。他說話的口吻就好像是小泉先生自己告訴他的似的。

“小泉先生為什麽不喜歡進教員室?”三四郎問。

“那還用說嗎,你聽他們的課應該明白呀。哪裏有人能和他聊得來呀?”

他居然若無其事地說出這麽尖刻的話來,連三四郎都吃了一驚。

此人名叫佐佐木與次郎,據說是專科學校畢業後,今年又進了大學選修科。他說自己住在東片町五號的廣田家裏,請三四郎有空去玩兒。三四郎問他是不是寄宿人家,他回答是某位高中教員的家。

① 法文“nouveau”的音譯,即法國新藝術運動(Art Nouveau),開始在1880年代。

② 小泉八雲,原名拉夫卡迪奧·赫恩(Lafcadio Hearn,1850—1904),生於希臘,長於英法, 1890年赴日,此後曾先後在東京帝國大學和早稻田大學開講英國文學講座,與日本女子小泉節子結婚,加入日本國籍,後改名為小泉八雲。一生從事日本和日本文化研究。代表作《怪談》。

此後,三四郎每天準時去學校,循規蹈矩地上課。有時還去聽必修之外的科目。可是,他仍感到不滿足,以至於時常去聽與專修科目互不相幹的課程。一般都是聽了兩三次就作罷了,沒有一門能持續聽上一個月的。即便如此,每周也要平均上課四十個小時。盡管三四郎十分勤奮刻苦,但四十個小時畢竟太多了,三四郎常常感到有種壓力,卻又總是欲求不滿。

三四郎越來越不快樂了。

一天,他見到佐佐木與次郎,談起了這件事。

“傻瓜!傻瓜!”一聽說三四郎每周上四十小時課,與次郎眼睛瞪得老大,“你想想看,寄宿家裏的破飯,你一天吃上十頓,會覺得滿足嗎?”與次郎劈頭來了這麽句精辟之語,三四郎如夢方醒,佩服之至,趕忙討教:“那該怎麽做呢?”

“去乘電車好了。”與次郎說。

三四郎以為此話別有寓意,思索半天,仍不解其意,隻好問道:

“你是說真的坐電車嗎?”

與次郎哈哈哈笑起來:

“乘上電車,繞著東京轉上十五六圈,你自然會感覺滿足的。”

“為什麽呢?”

“為什麽?你想想看,倘若一個大活人的腦袋被僵死的課業給封閉了,就會憋死的。所以得出去呼吸呼吸新鮮空氣嘛。

除此之外,可以讓自己滿足的法子多得是,乘電車是最初級的,也是最簡便易行的。”

那天傍晚,與次郎拉著三四郎,從四丁目乘電車到新橋,又從新橋坐車返回,在日本橋下了車。

“怎麽樣?”與次郎問。

接下來,他帶著三四郎從大街拐進狹窄的小巷,走進了一家掛著“平之家”招牌的飯館,吃了晚飯,喝了酒。那家飯館的女招待清一色的京都口音,嗲聲嗲氣,溫柔嬌媚。走出飯館後,喝得臉紅紅的與次郎又問道:“覺得怎麽樣?”

與次郎說現在要帶三四郎到最地道的曲藝場去,又拐進了一條小胡同,來到一家名叫“木原店”的曲藝場,在這裏聽了名叫“小先生”的落語①藝人說落語。十點多鍾,他們離開曲藝場,來到大街上。與次郎又問他:“怎麽樣?”

三四郎沒有回答“滿足了”,但也並非感覺不滿足。這時,與次郎大談起那位“小先生”來。

① 一種日本傳統的曲藝表演,內容和表演形式都與我國的傳統單口相聲相似。

“‘小先生’是個天才,像他那樣的藝術家可不多見呢。

隻不過因為隨時都能來聽,覺得沒什麽稀罕的,未免可歎可惜!實際上,和他生活於同時代的我們是非常幸運的。生得早了就聽不到‘小先生’說落語了,生得晚了也一樣聽不到。當然圓遊說得也不錯,但是和‘小先生’的意趣有所不同。圓遊扮演的醜角,因是圓遊扮演的才搞笑;而‘小先生’扮演的醜角,則是由於脫離了‘小先生’而諧趣橫生。如果圓遊表演的人物遮蔽了圓遊本人,人物就幹癟無神了;而‘小先生’扮演的人物,不論怎樣遮蔽了‘小先生’,照樣活靈活現的。這正是‘小先生’的過人之處。”

與次郎說到這裏,再次問道:

“怎麽樣?”

說實在的,三四郎並不明白“小先生”說得好在哪裏。況且,他還從未聽過圓遊說的落語,因此很難斷言與次郎的說法是否妥當。不過,三四郎十分佩服與次郎這種頗具文學性的比較,很有見地。

兩人來到某高中前分手時,三四郎表達了感謝:“謝謝了,今天我感到非常滿足。”

“看來,接下來就得去圖書館了,不然滿足不了你的。”

與次郎扔下這句話,就朝片町方向拐去了。

聽他這一說,三四郎才初次知道了去圖書館看書這碼事。

從第二天起,三四郎將四十節課減了幾乎一半,開始去圖書館看書了。這圖書館是一座又寬又長、天花板很高的建築,左右兩邊開了許多窗戶。書庫隻能看到入口,從正麵向書庫裏麵望去,似乎藏有數不盡的書籍。三四郎停住腳,盯著那裏看,隻見有人抱著兩三冊厚厚的書從書庫裏走出來,向左邊拐去,他們是去教職工閱覽室。也有人從書架上取下想看的書,在胸前打開,站在那裏翻看。三四郎非常羨慕他們,恨不得一直走進最裏麵,登上二樓,再上三樓,來到比本鄉還要高的地方,不讓其他人打擾自己,聞著紙墨味讀個痛快。說起來,對於讀些什麽書,他並沒有明確的想法。不讀上幾本書,自然不會知道,但三四郎認定那裏頭一定是應有盡有的。

三四郎是一年級學生,所以沒有資格進入書庫。沒辦法,他隻得彎著腰一張一張地去翻裝在大木箱子裏的目錄卡片。不管翻看多久,新的書名仍舊源源不斷地出現。最後累得肩膀都酸疼了,三四郎直起腰身休息,趁此工夫環看館內。真不愧是圖書館,安靜極了,盡管人很多。三四郎能一直看到坐在對麵盡頭的人黑黑的腦袋,雖然看不清模樣。透過高高的窗戶,可以看到外麵樹木林立,還能望見一小塊天空。從遠處傳來街頭的嘈雜聲音。三四郎站著休息時感悟到,學者的生活是多麽平靜而深邃啊。那天,他看到這裏就回去了。

第二天,三四郎不再胡思亂想,一進圖書館,就很快借了書。可是借錯了,馬上還了。之後借的那本又太難,完全看不懂,又立刻還了。就這樣,三四郎每天必定借閱八九本書,當然也有偶爾能看懂一點兒的。當三四郎發現不管借哪本書,必定有人曾經看過時,無比驚奇。因為書中隨處可見用鉛筆寫的眉批,所以他這樣斷言。有一次,三四郎為了確認這一點,試著借了一本作家阿弗拉·貝恩①的小說。在打開之前,他還在想,這本書總不至於有人讀過吧,誰知翻開一看,依然有用鉛筆認真寫的眉批。這回三四郎徹底死心了。這時一支樂隊從窗外經過,他忍不住想出去散步,便來到街上,最後進了青木堂。

① 阿弗拉·貝恩(Aphra Behn,1640—1689),英國第一個女作家,少女時代在印度度過,後同荷蘭富商貝恩結婚。丈夫死後,靠寫作成名。寫有許多劇本,最著名的是小說《奧魯諾克》(1688),內容是英雄式的戀愛故事,也是英國最早的一本哲理性小說。

進裏麵一看,有兩桌客人,都是學生。在遠處的角落,有一個男子在獨自喝茶。三四郎無意之中看了那人的側臉一眼,覺得很像來東京時,在火車上碰到的吃了好幾個水蜜桃的那個人。對方沒有看到他,喝一口茶,吸一口煙,十分悠閑自在。

他今天沒有穿白色的單和服,穿的是西服,但絕不是好料子。

隻是那件白襯衫,比起測量光線壓力的野野宮君來稍好一些。

三四郎觀察著那人的模樣,最後斷定他就是那個吃水蜜桃的人。自從在大學裏聽課以來,三四郎驟然覺得火車上那個男子說的話似乎也有些道理,因此他打算走上前去和那男子打個招呼。可是,對方一直目不斜視地喝一口茶,吸一口煙,吸一口煙,再喝一口茶,三四郎找不到開口的機會。

一直目不轉睛地瞧著那個人側臉的三四郎,突然把杯子裏的葡萄酒喝幹,飛奔出去,回到了圖書館。

那天,借著葡萄酒的興奮勁兒和某種精神作用,三四郎頭一次體味到了學習的樂趣,高興得不得了。三四郎樂在其中地讀了約莫兩個小時的書,才意識到時間不早了,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從借來的書籍裏抽出最後一本還未閱讀的書隨意翻了翻,隻見襯頁的空白處,用鉛筆潦草地寫滿了批注:黑格爾在柏林大學講授哲學時,毫無販賣哲學之意。黑格爾的講授並非關於探究真理的說教,而是領會真理之人的授課。並非賣弄唇舌,而是發自內心之授課。當真理與人融合醇化為一時,其所主張所談論的,便不再是為授課而授課,而是為道義而授課了。

哲學的授課至此境界方值得傾聽。縱使巧舌如簧,玩弄真理,無非是用僵死之墨在僵死的紙上留下空洞無物的筆記而已,其意義何在?……眼下,我為應付考試,亦為了麵包,飲恨吞淚閱讀此書。切切牢記,摁著陣陣疼痛的腦袋,永遠詛咒這可惡的考試製度。

自然沒有署名。三四郎不禁露出微笑,仿佛受到了什麽啟示。他想,不光是哲學,文學也是如此。他又翻了一頁,後麵還有呢。“黑格爾的……”看來,此人對黑格爾頗有好感。

為了聽黑格爾的講演,從四麵八方匯集到柏林的學生們,絕非抱著聽此講演以圖換取衣食之資的野心而來的。他們隻是聽說有位哲人黑格爾,要在講壇上傳授無上普遍的真理,出於迫切地向上求道之念,欲於壇下尋求解答自己難解之惑的清淨心之表現而已。

因此之故,他們聽了黑格爾的講演,便可決定自己的未來,可改變自己的命運。倘若認為他們等同於你們這些糊裏糊塗聽課、糊裏糊塗畢業而去的日本大學生,就太高看自己了。你們隻不過是打字機,而且是欲壑難填的打字機。你們的所為、所思、所雲,終將與生機勃勃的社會發展無關。恐怕你們至死都是糊裏糊塗的吧,至死都是糊裏糊塗的吧?

這樣連續重複了兩遍“糊裏糊塗”這個詞。三四郎默然陷入了沉思。這時,有人從背後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原來是那位與次郎。在圖書館裏遇到這位仁兄,實在難得。與次郎雖然主張上課無用,圖書館才重要,然而他很少言行一致地到圖書館裏來。

“喂,野野宮宗八君在找你呢。”他說。三四郎沒想到與次郎認識野野宮君,為了確認,問了一句:“是理科專業的野野宮君嗎?”他回答:“是的。”三四郎立即放下書,來到門口的報刊閱覽處,卻不見野野宮君的影子。再走出大門,還是沒有。三四郎走下台階,伸長脖子四處張望,看不到一個人影,隻好返回來。他回到原來的座位一看,與次郎指點著那段評價黑格爾的文字,笑著低聲說:“可真能扯啊。肯定是以前的畢業生寫的。以前的那些家夥雖說狂放不羈,也有其可愛之處。此論不無道理啊!”顯得頗有興趣的樣子。

“野野宮君不在呀。”三四郎說道。

“他剛才還在門口呢。”

“他找我有什麽事嗎?”

“好像是有事。”

兩人一同走出了圖書館。這時,與次郎說,野野宮君是自己所寄居的那位廣田先生以前的門生,經常來拜訪廣田先生。

野野宮君喜歡做學問,也勤於鑽研,隻要是和他同專業的人,連西洋人都熟知野野宮君的大名。

說到野野宮君的老師,三四郎又想起了從前那位在校門內被馬耍弄的人,暗自揣測,說不定那人就是廣田先生吧?三四郎把這事告訴了與次郎,與次郎說:“很可能就是我那位房東先生,那種事他幹得出來的。”他說著笑起來。

第二天正趕上星期天,在學校裏自然見不到野野宮君。可是他昨天來找過自己的事,讓三四郎不能不惦記。恰好三四郎還不曾去拜訪野野宮君的新居,遂決定主動去他家一趟,問一問到底有什麽事。

原本做出這個決定是早晨,可是三四郎看了會兒報紙,不覺磨蹭到了中午。吃罷午飯,正要出門時,一位好久不見的來自熊本的朋友來看他。好容易打發走朋友之後,已經過下午四點鍾了。雖然時間晚了些,三四郎還是按預定計劃出門了。

野野宮的家很遠。四五天前他搬到了大久保。不過,乘坐電車的話很快就到了。三四郎聽與次郎說,野野宮家在車站附近,所以很容易就找到了。說實話,三四郎自從上次去那個“平之家”飯館以來,曾經坐錯了電車,折騰得好不懊惱。他本打算到神田的高等商業學校去,從本鄉的四條巷上了車,可是坐過了站,來到了九段,接著又被拉到飯田橋。在那裏終於換乘了外濠線的電車,從茶之水來到神田橋後,仍舊沒有意識到方向錯了,沿著鐮倉河岸急匆匆地向數寄屋橋方向走去。打那以後,三四郎就對坐電車開始發怵了。不過他事先聽說甲武線是直線,才放心地乘坐。

三四郎在大久保站下了車,沒有沿著仲百人大街朝戶山學校方向走,而是從鐵路叉道口拐過去,走上一條三尺來寬的小路。他沿著小路走到斜坡上,看見一片稀疏的孟宗竹林。在那片竹林這邊和前邊各有一戶人家。野野宮的家就是這邊的一戶。小小的院門是斜著的,坐落在與小路朝向毫無關係似的位置上。三四郎走進大門一看,房屋的位置也與眾不同。院門和房屋入口貌似都是後來安裝的。

廚房一側有一道繁茂的籬笆牆,但前院這邊卻沒有任何遮攔。隻有一大簇胡枝子,長得比人還高,還遮掩了一段會客室的簷廊。野野宮君把椅子搬到簷廊上,正坐在椅子上讀西洋雜誌。看到三四郎進來,就說了聲:“請到這邊來。”和他在理科專業的地窖中接待三四郎時說的話一字不差。三四郎有些躊躇,不知該從院子直接進去,還是應該從玄關繞進來。

“請到這邊來。”野野宮君又催促道。三四郎這才決意從院子直接登上簷廊。會客室也兼做書房,有八鋪席大小,書架上以西洋書籍居多。野野宮君離開椅子,盤腿坐在了簷廊上。

三四郎先是東一句西一句地說了些閑話,什麽這裏很安靜啊,從這裏去茶之水比較快捷呀,那個望遠鏡的實驗怎麽樣了等等,然後才問道:

“聽說你昨天來找我,有什麽事嗎?”

“其實也沒什麽事。”野野宮君有些過意不去的樣子。

三四郎“噢”了一聲。

“這麽說你是特意為此事來的嗎?”

“哪裏,不是的。”

“是這麽回事,你母親從家鄉給我寄來了貴重的禮物,說‘犬子要請你多關照一下’。所以我覺得也該向你表示一下謝意……”

“是嗎?給你寄什麽了?”

“是很不錯的酒糟赤魚。”

“大概是緋鯉吧?”

母親怎麽寄這種不像樣的禮物來,三四郎心裏埋怨。但野野宮君卻對這種緋鯉頗感興趣,這個那個地問了很多。三四郎著重給野野宮君介紹了這種魚的吃法,告訴他酒糟不要洗掉,要一起燒熟,但在裝盤時,要馬上去掉酒糟,不然味道就差多了。

他們兩個探討緋鯉時,天漸漸黑了。三四郎覺得差不多了,正要告辭時,來了一封電報。野野宮君拆開一看,自語道:“怎麽辦呢?”

三四郎既不能故作不知,又不想貿然打聽人家私事,隻得硬邦邦地問了一句:

“出什麽事了嗎?”

“沒什麽大不了的事。”野野宮君說著,把手裏的電報遞給三四郎看,上麵寫著“馬上來一趟”。

“你要去什麽地方嗎?”

“嗯,妹妹最近得了病,住進了大學的醫院,她要我立即去醫院一趟。”

野野宮君淡然回答,毫無著急之色,反倒是三四郎大為吃驚。野野宮君的妹妹、妹妹得了病、大學的醫院,三者綜合到一起,再加上在池畔見到的那個女子,這些信息一時間混雜交織,使得三四郎驚訝不已。

“那麽,令妹的病很重嗎?”

“估計不會的。其實我母親一直在醫院看護她——要是因為病情嚴重,母親乘電車來一趟反倒更快些——肯定是妹妹跟我鬧著玩兒呢。那個丫頭沒腦子,經常搞這種惡作劇。我搬到這裏以後,還沒有去醫院看過她呢。今天是星期日,她以為我會去,結果沒有等來,所以就……”說罷,野野宮君歪著頭思考著。

“不過,還是去一趟比較好吧。要是病情有什麽變化怎麽辦?”

“是啊,雖說隻有四五天沒去,不至於突然出問題,要不還是去看看吧。”

“最好是去看看。”

野野宮君決定去醫院一趟。他做出決定之後,便對三四郎說:

“萬一是因為病情有變打來電報的,我今晚就不能回來了。這樣一來,家裏就隻有女傭一個人了。這女傭非常膽小,附近又格外不安寧。恰好今天你來了,如果不影響你明天上課,今晚可否請你在我家留宿呢?當然,如果沒什麽要緊的,我會馬上趕回來的。早些知道的話,我就會拜托佐佐木來幫忙,可眼下怎麽也來不及了。隻是這一個晚上,而且還搞不清我是否會留在醫院裏,就給不相幹的人添麻煩,實在太冒昧了,所以絕不強求……”當然,野野宮君並沒有直言相托,但三四郎是個明白人,不用他把話說得那麽透,就一口應承下來了。

女傭來問吃不吃晚飯,野野宮說“不吃了”,然後對三四郎說:

“很抱歉,回頭你一個人吃吧。”說完,連晚飯也不吃就出去了。剛出院門,又隔著昏暗的胡枝子大聲說:“我書齋裏的書,你可以隨意讀,沒有什麽有趣的書,沒事就看看吧。小說也有幾本。”

說完就不見人影了。三四郎把他送到簷廊道別時,那片三坪左右的稀疏的孟宗竹還清晰可見呢。

到了吃飯時間,三四郎坐在八鋪席的書齋正中,對著小餐盤吃晚飯。看看餐盤裏,如主人所說,果然有那緋鯉。三四郎好久沒有吃到故鄉的味道了,十分欣喜,米飯則不大好吃。

三四郎瞧了瞧侍候自己的女傭,正如主人所言,看她的鼻子眼睛就是個膽小的女子。

吃完飯,女傭就退到廚房去了。隻剩下三四郎一個人。一旦獨自一人平靜下來,他又突然惦念起野野宮君的妹妹來,擔心她病情加重,還擔心野野宮君去得太晚。而且隱隱感覺野野宮這個妹妹就是前不久見到的那個女子。三四郎再度回想那女子的相貌、眼神和衣著,想象著這女子躺在醫院的病**,野野宮君站在她身邊的情景。他們說了兩三句話,但是哥哥總是令她覺得不滿足。因此,不知何時三四郎代替了她哥哥,盡心竭力地熱心照料起她來。就在這時,火車發出一聲鳴笛,擦著孟宗竹林旁駛過。不知是地板的龍骨鋪得不夠堅固還是土質的緣故,會客室好像在微微顫動。

三四郎不再幻想看護病人,環顧起了室內。這是一座很唬人的老舊房子,立柱看上去古色古香,但是隔扇拉不嚴實,天花板也是黑黢黢的。隻有電燈放射著現代之光。這情景恰似野野宮君那樣的新時代學者,喜好租住這樣的老房子,每天瞧著封建時代的孟宗竹度日。有所嗜好當然是個人的自由,可如果是迫於某種緣故,不得不將自己放逐於郊外,則甚為可憐了。

據說,像他這樣的大學者,每月隻能從大學領到五十五元的薪水,所以他才不得不去私立學校兼職吧。加上妹妹一住院,生活就更拮據了。野野宮搬到大久保來,或許就是迫於生計的問題……

雖然天剛擦黑,但由於地處偏僻,四周非常寂靜,隻聽得院子裏唧唧蟲鳴。三四郎一人獨坐,不禁倍感初秋時節的清寂。這時,聽到遠處有人說話。

“啊……馬上就解脫了。”

這聲音就像是從房後傳來的,因離得遠,無法確切判斷方位。而且還沒來得及辨清方位,就說完了。不過,三四郎的耳朵真切聽到的這句話,就像是一個被一切拋棄的人發出的,不期望得到任何回答的內心獨白。三四郎不禁害怕起來。這時又有一趟火車從遠處轟鳴而來。那響聲越來越近,駛過孟宗竹林邊時,發出了比之前那列火車還要大一倍的響聲。直到房屋的震動停止,一直悵然若失的三四郎腦子裏突然劃過一道電光,將剛才的那聲歎息和列車的轟鳴,以某種因果關係聯結了起來。想到這兒,他猛地跳了起來。這種關聯實在太可怕了。

三四郎意識到這樣一動不動地坐著是不堪忍受的,隻覺得從後背到腳底都因疑懼的刺激而刺癢難耐,便站起來去了廁所。從窗戶向外一看,夜空布滿星辰,土堤下麵的鐵路線死一般寂靜。但是三四郎仍舊把臉緊貼在竹格子上,長久地盯著暗處。

這時,有人提著燈籠從車站那邊沿著鐵路向這裏走過來。

聽說話聲音好像有三四個人。那燈籠通過叉道口後,消失在土堤下麵。他們經過孟宗竹林下方時,三四郎隻能聽到說話聲,聽得十分清楚。

“再向前走一點兒。”

腳步聲朝著那個方向漸漸遠去。三四郎來到前院,趿著木屐,穿過竹林,爬下六尺多寬的土堤,跟在燈籠光亮後麵往前走去。

走出十幾米遠時,又有一個人從土堤上跑下來。

“是軋死人了吧?”那個人問。

三四郎本想回答一句,可是發不出聲音來。那個黑影很快就超過了三四郎,此人可能是住在野野宮君家後麵的那戶人家的男主人,三四郎這麽想著,跟在他後麵往前走。走了約五十米遠,燈籠停住了,那幾個人也停住了。幾個人影遮著燈籠,都默然無語。三四郎默默地看那燈籠下麵,隻見地上有半具屍骸。原來是被火車從右肩沿著**下邊碾過腰間,隻剩下被斜切下來的半截身子,麵部沒有損傷。這是個年輕的女子。

三四郎至今還記得當時的感受。他想立刻回去,向後轉身時,兩腿發軟,根本不聽使喚。三四郎爬上土堤,回到會客室後,心髒怦怦怦地亂跳起來。他想喝水,喊來女傭,幸好女傭還什麽也不知道。過了一會兒,後麵那戶人家**起來。三四郎估計一定是主人回家了。不多久,土堤下麵也有人在吵吵嚷嚷,之後又歸於靜寂,靜得叫人難以忍受。

在三四郎眼前清晰地浮現出剛才那個女子的麵容。將那張臉和那無力的“唉、唉……”聲,以及潛藏在二者後麵的悲慘命運聯係起來思考,就會發覺,人生這貌似紮實的生命之根,不知何時就會出現鬆動,隨時可能漂浮到黑暗之中去。三四郎驚恐萬分,深深感歎生命無常。那火車哐當一聲,便毀掉了一個生命。在那之前,她還是活生生的。

三四郎此時忽然想起,火車上那個給自己水蜜桃吃的男子說的“很危險,很危險,一不留神就會有危險”。那人雖然說著“危險,危險”,卻顯得鎮靜自若。這就是說,如果自己置身於可以說“危險,危險”的不危險的境地,那麽自己也能成為像他那樣的人了。身在俗世之中,卻冷眼旁觀世態人情的人,或許可以樂在其中吧。三四郎總覺得那個在火車上吃水蜜桃,在青木堂目不斜視地喝茶抽煙的人,就是這類人物——即評論家。三四郎以特別的含義使用了“評論家”這個詞匯。這個詞選得如此貼切,連他自己都十分自得。不僅如此,他甚至開始考慮將來自己是否也要當一名評論家,在世間安身立命。

看到那恐怖的死人臉後,三四郎竟然產生了這樣的念頭。

三四郎環顧了房間角落的書桌,桌前的椅子,椅子旁的書櫃,以及書櫃裏碼放得整整齊齊的洋書,覺得這間寧靜書齋的主人和那位評論家一樣平安而幸福。絕對不會因為研究光壓就把女人軋死的。主人的妹妹得病了,也並非她哥哥造成的,而是她自己染上的。諸如此類的例子,三四郎一樁接一樁地漫然思考著,不覺間已經十一點鍾了。開往中野的電車沒有了。他又不安起來,莫非野野宮君因為妹妹病情嚴重不回來了?正在這時,野野宮君發來了電報:“小妹無事,明早回來。”

三四郎安心地上床睡覺,卻做了一個凶險的噩夢:那個臥軌自殺的女人,原來是和野野宮君有關係的女子,野野宮正因為知道此事才不回家的。隻是為了讓三四郎放心而拍來了電報。他說的妹妹無事是謊言。就在今夜發生這起事故的時候,他的妹妹也死了。而且,這個妹妹就是三四郎在池畔遇到的那個女子。……

第二天,三四郎破例早早起了床。

睡不慣的床鋪已被收拾幹淨,三四郎凝視著這塊榻榻米,吸了一支香煙,覺得昨夜發生的所有事恍如夢境。他走到簷廊上,仰望著低矮屋簷外麵的天空,看得出今天是個好天氣。世界剛剛呈現出明朗之色。三四郎吃完飯喝過茶,把椅子拿到簷廊上讀報時,野野宮君按時回來了。

“聽說昨夜火車在那裏軋死人了。”野野宮君一見麵就說。大概是在車站聽說的。三四郎將自己目睹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

“這種事可真少見。難得一遇的。我要是在家就好了。屍體已經挪走了吧?現在去也看不到了吧?”

“恐怕看不到了。”三四郎幹脆地回答,對野野宮君的淡然感到驚訝。三四郎斷定,他這種麻木態度,完全是晝夜顛倒造成的。三四郎絲毫沒有意識到,研究光壓的人,即使碰到這樣的場合也會是同樣的態度。可見三四郎還是太年輕了。

三四郎換了個話題,問起病人的情況。野野宮君說,果然不出自己所料,病人沒有什麽異常,隻因這五六天自己沒有去醫院探望,妹妹覺得不滿,為了排遣煩悶,騙哥哥去看她。她生氣地埋怨:“今天星期日,哥哥也不來看我,太過分了。”

於是野野宮君訓斥妹妹是傻瓜,他似乎真把妹妹看成傻瓜了。

他說:“我這樣忙,你還要浪費人家寶貴的時間,真是太愚蠢了。”

三四郎不明白野野宮為什麽這樣對待妹妹。妹妹既然想見哥哥,甚至特地打來電報,那麽占用一兩個周日的晚上去陪陪她,有什麽好可惜的呢?應該說,去看妹妹花費的時間是真實的時間,而鑽進地窖內研究光線度過的歲月,倒是遊離人生的等閑生涯。換作自己的話,為了這樣的妹妹而妨礙了自己的學業,反而會感到高興呢。此時此刻,三四郎已經忘掉了那個被軋死的女子。

野野宮君說他昨夜沒有睡好,頭昏腦漲的。又說:“幸好今天下午要去早稻田的學校上課,大學那邊沒有課,所以想睡它一個上午。”

“昨天很晚才睡吧?”三四郎問道。

野野宮君說,其實是因為高中時代的老師廣田先生前來探望妹妹,大家聊得高興,錯過了末班電車,隻得在醫院住了一宿。本來應該去廣田家借宿的,可是妹妹撒嬌,非要他住在醫院裏不可,所以不得不擠著睡,睡覺不舒服,哪裏睡得著。總之妹妹就是個蠢家夥。說著他又埋怨起妹妹來。三四郎覺得好笑,想為那位妹妹辯護幾句,又不好開口,隻好咽了下去。

三四郎問起了廣田先生,加上這次,廣田先生的名字他已經聽到三四回了。他還私下給“水蜜桃先生”和“青木堂先生”安上了廣田先生的名字。甚至還把那個在校門內被惡馬折磨,讓喜多理發店的職工看笑話的先生也安在廣田先生頭上。

出乎意料的是,剛才一問野野宮,原來遭惡馬折磨的人果真是廣田先生。由此推論,水蜜桃先生也非廣田先生莫屬了。不過再一想,還是有些牽強似的。

三四郎告辭的時候,野野宮君托他午前順路把一件夾襖送到醫院去。三四郎高興極了。

三四郎今天戴著嶄新的四角帽子,能夠戴著這樣的帽子去醫院不免有些得意。他滿麵快意地走出了野野宮的家門。

他從茶之水站下了電車,立即叫了一輛人力車。這是不符合三四郎一貫所為的。當他精神煥發地打開赤門時,法文專業的上課鈴聲響了。若是往日,此時他正拿著筆記本和墨水瓶走進八號教室。三四郎覺得少聽一兩堂課也無所謂,於是乘著人力車直達青山醫院內科的入口。

“由入口一直向裏走,從第二個拐角向右拐,走到盡頭再向左拐,東麵的房間便是。”三四郎按照別人指點的路線尋找,果然看見那個門上掛著一個黑色的牌子,上麵用假名字母寫著“野野宮良子”。三四郎看到這個名字後,仍然站在門口沒有馬上進去。他是個鄉下青年,不會敲門後再進去這套禮數。

“住在這房間裏的人是野野宮君的妹妹,是一個名叫良子的女人。”三四郎這麽想著一直站在門口。他想打開門看看她的模樣,又怕見了她會感到失望。三四郎覺得自己頭腦中縈繞的那個女子的相貌,實在和野野宮宗八先生挨不上邊,因而躊躇不決。

身後一個護士走過來,草屐聲越來越近。三四郎硬著頭皮把門推開了一半,不料剛好和室內的女子四目相對(此時他的一隻手還握著門把手呢)。

這女子大眼睛,細鼻梁,薄嘴唇,前額猶如腦殼被撐開般寬闊,下巴尖尖,就是這樣一副相貌。然而從她這張臉上閃過的瞬間表情,三四郎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看到。蒼白的前額後麵,是自然垂下來的濃密黑發,一直披到肩上。從朝東窗戶射進來的朝陽,照在她的後背上,頭發和日光交匯處閃爍著紫羅蘭色的光芒,猶如背後有一輪生命的光環。不過,她的臉上和前額都暗淡無光,且十分蒼白。那張臉龐上有著一雙凝滯的眼睛——如同高高的雲層躲在天空深處不輕易流動,卻又不得不移動,隻是斜著飄移那般。那女子看到三四郎時,就是這樣一副眼神。

三四郎從這副表情裏,看到了憂鬱的倦怠和露骨的快活之和諧統一。這種統一感對三四郎來說,是人生最可寶貴的一個瞬間,也是一大發現。三四郎握著門把手,將半個臉探進門裏,沉浸於這刹那間的美妙感覺之中。

“請進來吧。”

女子就像正在等三四郎似的開了口。她的語調裏有著女子與人初次見麵時感受不到的安詳。隻有天真無邪的兒童或是接觸過各種男孩子的婦人,才會有這樣的語氣。這語調與親昵有所不同,有種一見如故的感覺。與此同時,女子並不豐滿的臉頰露出淺笑,於蒼白的臉色之中營造出和藹可親的溫暖感。

三四郎的雙腳不由自主地邁進了屋內。此時,這個青年的頭腦裏閃過遠在故鄉的母親的麵影。

三四郎的身體轉到門背麵,望向對麵時,一位五十多歲的婦人正向他問好。看樣子,這婦人在三四郎還未走進屋子之前,就已經站起來等著他了。

“是小川先生嗎?”對方問道。她的麵孔很像野野宮君,也很像這位姑娘,不過也隻是相像而已。

三四郎把包裹遞給了婦人,她接過包裹,道了謝,請客人坐到椅子上,自己繞到了病床的另一邊。

三四郎看到**鋪的褥子是雪白的,蓋的被子也是雪白的。這被子斜著掀開了一半,女子避開厚實的被腳,背靠窗戶坐著,雙腳夠不到地麵。她手裏拿著編織針,毛線球滾到了床底下,一條紅毛線從她手裏長長垂下來。三四郎本想從床底下把毛線球拾起來給她,但看這女子對毛線球全然不在意,便作罷了。

這位母親從病床那邊,不停地為昨天晚上的事向三四郎道謝,還說了些“百忙之中,多有打擾”之類的話。

三四郎說:“不用謝,我也沒什麽事。”兩個人對話時,良子一直沉默不語,對話剛一停,她突然問道:“你看到昨夜軋死的那個人了嗎?”

三四郎看見角落裏有報紙,便回答:“看見了。”

“當時特別害怕吧?”良子說著,微微扭著脖子瞧著三四郎。這女子和她哥哥一樣脖頸很長。三四郎沒有回答“害怕”

或是“不害怕”,隻是呆呆地瞅著那女子扭著的脖子。一半是因為她問的問題太簡單,不好回答,一半是因為忘記回答了。

女子似乎覺察到了,馬上把腦袋扭轉回來,蒼白的麵頰上泛起紅暈。三四郎覺得自己該告辭回去了。

三四郎告辭後走出屋子,來到玄關,向對麵一望,隻見長長的走廊盡頭的四方形入口處,豁然敞亮,綠色掩映,那位池畔遇到的女子正站在那裏。驚訝之餘三四郎立時亂了腳步。

這時,宛如透明的空氣畫布中的剪影似的女子向前走了一步,三四郎也被她吸引著向前走去。兩人越走越近了,勢必在這條沒有岔口的通道上擦肩而過。這時,那女子突然轉過頭去。明亮的空氣中,**漾著初秋的盎然綠意。三四郎順著女子的視線望去,那四方空間中既沒有出現什麽,也沒有什麽在等待她回眸一望。趁她回頭之際,三四郎打量了女子的姿態和服飾。

他說不上和服是什麽顏色,宛如濃密的常綠樹影倒映在大學池水裏那樣的色調。鮮豔條紋從上到下貫穿全身,而且那條紋還起伏不定,時而相互貼近,時而分離,時而重疊成粗線條,時而又分為兩道紋路。雖不規則,卻不顯得淩亂。上身三分之一處束著一條寬幅腰帶。腰帶令人感覺很溫暖,大概是顏色中帶有黃色之故吧。

當女子回頭眺望的時候,右肩稍稍後移,左手撫著腰扭轉過去,左手裏拈著一條手帕,沒有捏在手指裏的部分飄然展開,手帕想必是綢子的。她的下半身仍保持著原來的姿勢。

女子不久又轉過頭來,垂著眼簾走到離三四郎兩步遠時,突然稍稍仰起頭,直視著麵前的男人。一對雙眼皮的細長眼睛,目光沉靜,眼眸在黛眉下麵顧盼生輝。與此同時,女子輕啟朱唇,露出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這好看的牙齒和她的麵色,在三四郎眼裏形成令人難忘的對照。

今天,女子的臉上薄施了一層白粉,並非濃妝豔抹那樣庸俗不堪,而是使得細膩的肌膚色澤自然美麗,看上去既不懼烈日照射,又遮蓋了一層極薄的白粉,不顯得臉上油光發亮。

她的麵頰和下顎的肌肉都很緊致,除骨骼之外幾乎沒有贅肉,整個麵部柔和嫵媚。給人感覺並非肌肉柔和,而是骨骼本身就柔和似的。這是一副極有韻味的容貌。

女子向三四郎鞠躬施禮,三四郎感到很吃驚,與其說因為對方是個素不相識的人,不如說是為女子優美的行禮姿態而驚歎。女子的上半身宛如一張紙隨風飄落在三四郎麵前,而且動作敏捷。腰彎到某個角度時,很自然地收住了。當然不是專門習得的。

“請問一下……”這聲音從潔白的牙齒間發出,清脆悅耳又優雅大方。如同在盛夏之時,向人詢問米櫧是否結了果實一般。三四郎當然無暇顧及這一點。

“哦……”他站住了。

“十五號房間在哪邊呀?”

十五號正是三四郎剛剛去過的房間。

“是野野宮君小姐的房間吧?”

“是的。”女子回答。

“野野宮小姐的房間,拐過那個拐角,走到頭再向左轉,右麵第二個門就是。”

“從那個拐角……”女子向前伸出纖細的手指。

“對,就是前邊那個拐角。”

“非常感謝!”

女子走過去了,三四郎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女子走到拐角,即將往右拐時,突然回過頭來。三四郎霎時麵紅耳赤,頗有些狼狽。女子莞爾一笑,臉上露出“是這個拐角嗎”的神情。三四郎不由得點了點頭。於是,女子的身影向右拐去,消失在白牆後麵了。

三四郎信步走出玄關,心裏琢磨著,她可能是把自己看作醫科大學的學生,所以跟自己打聽病房吧。這樣走了五六步,他突然意識到,那女子向自己打聽十五號病房在哪兒時,自己應該給她帶路,再回一趟良子的病房才對。真是後悔莫及。

事已至此,三四郎沒有勇氣再返回去了,隻得又向前走了五六步,冷不丁停住了腳步。三四郎的腦海裏浮現出那女子頭上紮的發帶的顏色。那發帶的顏色、質地都和野野宮君在兼安女士用品店裏買的一模一樣。三四郎的腳步一下子變得沉重起來。當他沿著圖書館一側慢騰騰地走向大門口的時候,突然聽到了與次郎的聲音,也不知他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喂,你怎麽逃課啦?今天講的是意大利人怎麽吃通心粉噢。”他一邊說著一邊跑過來拍了一下三四郎的肩膀。

兩人並肩走了一段路,來到校門口時,三四郎問道:“我問你,這個季節也可以紮薄薄的發帶嗎?那不是特別熱的時候才紮的嗎?”

與次郎哈哈哈大笑起來,隨口敷衍了一句:“你可以去請教××教授一下,他無所不知。”

兩人走到大門口後,三四郎表示今天身體不舒服,就不去上課了。與次郎扭頭回教室去了,看他的表情,就好像跟著三四郎走到校門口吃了虧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