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郎的心變得浮躁起來,老師講課的聲音仿佛很遠。稍不注意聽,就會漏記關鍵的內容。嚴重的時候耳朵就像是租來的一樣。三四郎覺得太荒唐了,隻好朝與次郎抱怨近來的課上得實在沒意思,與次郎的回答一如既往:“上課怎麽會有意思呢?你是從鄉下來的,以為即將功成名就,所以一直耐著性子聽到今天吧?真是愚不可及!他們講的課自古以來就是這麽無聊。你現在感到失望也改變不了啊。”
“倒也不像你說的那樣……”三四郎試圖辯解。與次郎的喋喋不休與三四郎的笨嘴拙舌形成了鮮明反差,非常好笑。
這樣的對話重複了兩三回,不知不覺半個月又過去了。
三四郎的耳朵漸漸感覺到不像是借來的了。這回與次郎批評起了三四郎:
“你的表情怎麽怪怪的呀?整個一副為生活所累的疲憊相。典型的世紀末麵孔!”
“倒也不像你說的那樣……”三四郎還是這句話。三四郎還沒有接觸到人造的空氣,以致聽到“世紀末”這種詞語竟會感到高興。他對於某些社會狀況還沒有熟悉到當作有趣的玩具來把玩的程度。隻有“為生活所累”這句話,讓他有所共鳴。
正如與次郎所說,他的確感覺有些疲憊,並不歸咎於拉肚子。
然而,他的人生觀還沒有時尚到大肆標榜倦怠麵容的地步。因而那天的談話沒有繼續下去。
不多日迎來了秋高氣爽的季節,三四郎食欲大增。這是一個二十三歲的青年,到底不是對人生感到疲憊的季節。三四郎開始經常外出了。大學裏的水池一帶,他轉了不知多少圈,也沒有再遇到那女子。他還來來回回從醫院前麵走過多次,可是碰見的都是些不相幹的人。他還特意到理科專業的地窖去,向野野宮君打聽,這才得知他妹妹早已出院了。三四郎本想把在醫院玄關遇到那位女子的事告訴他,可是看他很忙,隻好識趣地打消了此念。等什麽時候去大久保,再跟他細聊,自然會搞清楚那女子的姓名、來曆的,便不急不忙地告辭出來了。
就是這樣,三四郎優哉遊哉地四處閑逛。去了田端、道灌山、染井墓地、巢鴨監獄、護國寺等等,連新井的藥師堂都去了。他從新井的藥師堂回家時,本想繞道去大久保的野野宮家,誰知在落合的火葬場一帶走錯了路,結果到了高田,隻好從目白乘火車回來了。在車上,他一個人吃了好多原本是給野野宮君買的栗子。剩下的第二天與次郎來,他們一起吃光了。
三四郎越是散漫逍遙,就越感到心情愉快起來。剛進大學時,由於聽課時過分專注,導致耳朵聽不清楚,筆記也記不全,近來不那麽認真聽了,耳朵倒恢複正常了。上課時,他總是喜歡胡思亂想,即使聽漏了一些內容也不再感覺可惜了。仔細一觀察,他才發現,與次郎和其他人都是這樣的,三四郎領悟到原本就應該這樣聽課。
當三四郎思緒漫然時,那條發帶就會時不時浮現出來。於是乎,便成了一件心事。他變得不愉快了,恨不得馬上到大久保去一趟。但是由於想象的連續性,以及外界的刺激等等,過不了幾日,這種衝動就淡下去了。所以,大體上算是無憂無慮的,還時常做做美夢。大久保那邊就一直耽擱下來了。
一天下午,三四郎照常出外轉悠。他從團子阪上麵向左拐,來到了千馱木林町的寬闊大道。正是秋高氣爽的時節,眺望東京的天空,也和鄉下一樣高遠。單是想到在這樣的晴空下生活,他的頭腦就倍覺清醒。要是再跑去山郊野外,就更不用說了。他隻覺得心情舒暢,心胸變得如天空一般遼闊。與精神相反,整個身體卻緊繃起來,不似繾綣的春天那般慵懶。三四郎一邊望著道路兩邊的籬笆牆往前走,一邊盡情呼吸著初次迎來的東京秋天的氣息。
在團子阪下麵,菊偶人①店兩三天前剛剛開張。走過團子阪上時,能看見旗幟飄飄,現在隻能聽到咚鏘咚鏘的鑼鼓聲遠遠傳來。這鑼鼓聲從下麵逐漸升上來,擴散到澄澈的秋空中,最後變成了極其稀薄的聲波。這聲波的餘波抵達三四郎耳朵裏自然止住了。這聲音非但不喧鬧,反而令他心情舒暢。
此時,突然從左邊的小巷走出來兩個人,其中一人看見三四郎,就“喂”地招呼了一聲。
① 菊偶人,原文“菊人形”,是一種通過手工將菊的花和葉綴在人形(人偶)的衣裝上的一種工藝。“菊人形”的形象以曆史人物為主,從安政(1855—1860)到明治(1867—1912)年間,以本鄉區(現在的文京區)的團子阪的“菊人形”最負盛名。
今天與次郎的聲音格外一本正經。原來他身旁還有個同伴。三四郎一看那個人,果然不出所料,那天在青木堂飲茶的人正是廣田先生。三四郎和此人是由一起吃水蜜桃發端的奇妙緣分。尤其是此人在青木堂喝茶、吸煙,促使自己跑起圖書館以來,三四郎對他的印象更加深刻了。無論何時看此人,無不像一位長著西洋人鼻子的神官。今天,他仍然穿著上次那件夏裝,卻不顯得單薄。
三四郎想跟他說些什麽,表示一下問候,怎奈時間過去太久,不知道說些什麽好。隻得摘下帽子鞠了一躬。明知這一舉動,對與次郎過於恭敬,而對於廣田又稍嫌簡慢,三四郎也隻好采取這樣不偏不倚的姿態。與次郎不失時機地介紹說:“這是我的同學,從熊本高中畢業後第一次來東京……”
沒等廣田發問,與次郎就先宣稱三四郎是鄉下人,然後對三四郎說:
“這位就是廣田先生,高級中學的……”很自然地為雙方做了介紹。
此時,廣田先生連說了兩遍“認識,認識”,與次郎露出疑惑的表情,但是他沒有問出“是怎麽認識的”之類煩瑣的問題,馬上朝著三四郎問起租房子的事:“喂,這一帶有沒有出租的房子?又寬敞又幹淨的,租給學生的那種,有嗎?”
“出租的房子嘛……有啊。”
“在哪裏呀?太髒了可不行啊。”
“當然有幹淨的了,還有立著高大石門的呢。”
“那可太好了,在哪裏?先生,有石門的不錯吧。就應該找這樣的地方,是吧?”與次郎非常積極。
“有石門的不行。”先生說。
“不行?那可就不好辦啦,為什麽不行呢?”
“不為什麽,就是不行。”
“有石門多氣派呀,像新封的男爵似的,有什麽不行呢,先生?”
與次郎一臉認真。廣田先生笑嘻嘻的不回答。最後認真的一方勝出,二人決定先去看看再說,由三四郎給他們帶路。
他們從剛才的小巷往回走,走到後街,然後向北走了五六十米後,前麵出現了一條像是走不通的小巷。三四郎帶著兩個人進入那條小巷,一直向前走,便看到一個花匠家的院子。三個人在離大門十幾米遠的地方站住了。右邊有一扇鐵門,兩邊豎著高大的花崗岩石柱。三四郎說:“就是這裏。”
果然看見門上掛著“出租”的牌子。
“這家夥夠唬人的啊!”與次郎說著用力推了一下鐵門,上著鎖呢。“請稍等,我去問問看。”與次郎說完便跑向花匠家的後門去了。廣田和三四郎兩個就像被甩在原地似的,於是二人聊起了天。
“覺得東京怎麽樣?”
“哦……”
“大是大,卻是個很髒的地方吧?”
“嗯……”
“沒有任何東西能和富士山媲美吧?”
三四郎早已把富士山的事忘得一幹二淨了,廣田先生一提起,才想起從火車窗裏初次見到的富士山,正如先生所言,其雄姿非常壯觀。與充斥在自己頭腦裏的亂糟糟的世相,簡直無法相提並論。三四郎為自己竟然不知不覺間忘記了那時的印象而羞愧。
“你翻譯過富士山嗎?”這時先生問了個出乎意料的問題。
“您所說的翻譯是……”
“因為隻要翻譯自然景物,便都被擬人化了,所以覺得很有趣。比如崇高啦,偉大啦,雄壯啦……”
三四郎這才明白了“翻譯”的意思。
“都是使用的人格化的修飾語。對於無法翻譯成人格化詞語的自然物,大自然絲毫不會賦予它人格化的感染力。”
三四郎以為先生還要往下說,默默地傾聽。然而廣田先生沒有再說什麽,朝花匠的後門那邊瞅了瞅,自言自語:“佐佐木幹什麽呢?這麽半天。”
“要不我去看看吧?”三四郎問。
“不用,你去看看,他也不會出來的。不如就在這裏等,省得白跑腿兒。”
先生說罷,便蹲在枸橘籬笆牆下,撿起一塊小石頭,在土地上畫起來,頗為悠然自得。和與次郎的優遊懶散比起來,完全不是一類,但程度相差無幾。
這時,與次郎從院子中的鬆樹後麵大聲叫喊:“先生!先生!”
先生依然故我,繼續畫著什麽,畫的好像是一座燈塔。見先生沒有回應,與次郎隻得走了過來。
“先生,進去看看吧,房子很不錯哩,是這花匠家的房子。讓他打開大門也可以,不過從後門繞過去更近。”
三個人從後門進去,打開擋雨窗,一間一間地看起來。房子不錯,中等之人住在這裏,也不會覺得寒酸。房租開價四十元,外加三個月的保證金。三個人又走了出來。
“我問你,為什麽要來看這麽貴的房子?”廣田先生問。
“沒什麽,隻是來看看而已,有什麽不可以呀。”與次郎說。
“又不想租它……”
“不是的,我本來打算租的,可是房東怎麽也不答應二十五元租金……”
“那還用說嗎!”廣田先生說完這句就不說話了。於是與次郎講起了這座石門的曆史。他說,那石門前不久還立在他常出入的一個宅邸門口,這家人改建房子時得到了它,就馬上立在那裏了。也隻有與次郎才會研究這種稀奇古怪的事。
然後,三個人又走回原來那條大街,沿著動阪向田端的窪處走下去。往下走時,三個人都埋頭走路,把租房的事情忘了。隻有與次郎一個人不時說起那座石門的事。什麽把那個大家夥從鞠町拉到千馱木,運費就花了五元呢,還說那個花匠好像很闊綽,甚至說什麽在那種地方蓋四十元租金的房子,哪有人會當冤大頭呀之類沒用的話。最後,他得出了結論:“等著瞧吧,沒有人去租,房主很快就會降價,到時候再去談一次,一定把它租下來。”廣田先生似乎沒有這種打算,對他說道:“就因為你跟人家說了半天廢話,才浪費了那麽長時間。
你應該趕緊說完,盡快出來啊。”
“等的時間很長嗎?先生好像一直在畫什麽吧?先生也真是逍遙啊。”
“還不知道誰逍遙呢。”
“畫的是什麽呀?”
先生沒有回答。這時三四郎一本正經地問:“那是燈塔嗎?”
作畫者和與次郎都笑起來。
“燈塔也太離譜啦。依我看,畫的是野野宮宗八君吧?”
“為什麽?”
“因為野野宮君在外國光芒萬丈,在日本則暗淡無光呀——幾乎不為人所知,所以靠著微薄的薪水把自己關在地窖裏——真是不劃算的買賣。每當看到野野宮君,我就無比同情他。”
“你這種人,隻能朦朧地照亮自己周圍二尺左右的範圍,所以說你就像個圓筒座燈。”
被比作圓筒座燈的與次郎突然轉向三四郎問道:“小川君,你是明治幾年出生的?”
“我是明治二十三年。”三四郎回答。
“我就估計是這樣。先生,一提起座燈、煙袋鍋什麽的,我總是覺得討厭。也許是因為出生在明治十五年以後的關係吧,對舊式的東西總感覺厭惡。你覺得呢?”與次郎又問三四郎。
“我倒不覺得特別厭惡。”三四郎說。
“也許是因為你剛從九州鄉下出來,所以腦袋和明治元年那時候的人一個樣。”
對他的話,三四郎和廣田都沒有發表看法。又向前走了一段路,隻見古寺旁邊的杉樹林都被砍伐了,在平整之後的地麵上,新建起一座塗藍色漆的西式洋房。廣田先生來回看著古寺和塗漆的洋房。
“這是倒行逆施。日本的物質界和精神界統統如此。你知道九段的長明燈塔①嗎?”廣田又提起了燈塔,“那燈塔是從前留下來的古董,在《江戶名所圖繪》②裏也可以看到。”
“先生,別開玩笑了。九段的燈塔就算再古老,也不可能出現在《江戶名所圖繪》裏呀,那還了得。”
① 作為靖國神社正麵的長明燈,建立於明治四年(1871),據說是為了祭祀亡靈而修建的。正式名稱是高燈籠,也可叫作長明燈台。當時,因高聳於九段阪上,對於出入品川海麵的船隻,起到了非常醒目的燈塔作用。
② 是使用鳥瞰圖的江戶地誌紀行圖鑒,於江戶時代後期的天保年間(1831—1845)出版,共七卷二十冊,齋藤月岑編,長穀川雪旦插圖。
廣田先生笑起來。因為他知道問題出在一本名叫《東京名所》的錦繪①上。據先生說,在這樣古老的燈塔還留存之時,竟然緊挨著它蓋了一座叫作偕行社②的新式磚瓦房,二者並排而列,看上去相當滑稽。但是人們都熟視無睹,沒有人注意到這一點。這就象征著當今的日本社會啊。
與次郎和三四郎都點頭讚同,走過寺院前,又走了一裏半路,前麵出現一個大黑門。與次郎提議穿過此門去道灌山。
問他真的可以穿行嗎,他說:“沒問題。這是佐竹的別墅,誰都可以穿行的。”其他二人也沒再反對,進了門,穿過竹林,來到古池邊時,看門的出來了,嗬斥了他們三人一頓。“是,是。”與次郎雞啄米似的向看門人賠不是。
然後他們去了穀中,再繞道根津,傍晚回到本鄉寄宿處。
三四郎感覺這半天過得近來少有的愉快。
翌日三四郎去了學校,與次郎沒來上課。以為他下午會來,也沒有來。三四郎又去圖書館找了找,還是不見他的影子。五點到六點是文科的公共課,三四郎去聽了這堂課。這個時間記筆記,光線暗了些,但還不到開燈時間。細長窗戶外麵的粗大櫸樹枝深處已經漸漸黑下來了,因此不論是教室裏講課的老師,還是學生們的臉,全都朦朦朧朧的。就好比在黑暗中吃饅頭一樣,彌漫著神秘的氣氛。三四郎發覺聽不懂講課反倒很有趣。支著下巴聽著聽著,腦子漸漸轉不動了,犯起迷糊來。他竟然由此悟到,這才是教師授課的價值所在。然而當電燈驟然點亮後,一切都變得清晰可見時,三四郎突然想回住處吃飯了。教師也察覺到大家的心情,草草結束了課。三四郎三步並作兩步地回了追分。
① 錦繪,特指多色套版印製的浮世繪。
② 舊陸軍軍官的交際場所,1877年創辦,位於東京九段中央。
三四郎脫去和服,坐在餐盤前,看到餐盤上放著蒸蛋羹和一封信。一看信封,他就知道是母親的來信。說來慚愧,這半個多月來,自己居然把母親忘在腦後了。從昨天到今天,滿腦子都是什麽倒行逆施啦、富士山的人格啦、神秘的講義等等,就連那個女人的身影也沒有浮現在腦海裏一次。這讓三四郎感到滿足。他打算回頭再慢慢看母親的信,先把飯吃完,抽了支煙。望著煙霧,他忽然想起剛才的講義來。
這時,與次郎突然跑來了。三四郎問他為何缺課,他說為了租房子的事,哪裏有心情去學校。
“就這麽急著搬家嗎?”三四郎問。
“還說什麽急著搬家呢,本來應該上月中旬搬家的,一直拜托房東拖到後天的天長節①,所以明天非得找到去處不可了,你有沒有合適的地方給介紹一下呀?”
既然這麽急著找地方,昨天何必閑逛了半天,也不知是散步,還是要找房子。三四郎完全摸不著頭腦。與次郎解釋說,那是因為和先生在一起的緣故。
① 天皇誕生日。
“你以為先生會親自去找房子嗎?錯!先生這個人絕對不曾找過房子。昨天先生不知怎麽搞的,突然心血**地出去看房子。托他的福,貿然闖進了佐竹的宅子,挨了一頓數落,真是夠倒黴的。——哎,我說,到底有沒有合適的呀?”與次郎再三催促。看來與次郎此番來訪,純粹是為了找房子一事。
三四郎問明緣由,才知道他們現在住的這家房東是個放高利貸的,總是隨意提高房租,與次郎氣不過,主動提出立刻退租。
如此看來,與次郎還是負有責任的。
“今天到大久保去看了看,還是沒有合適的。既然到了大久保,順便去了一趟野野宮君家,見到了良子小姐。真可憐,她臉色還是不怎麽好,藠頭①一樣的美人兒,她母親托我問候你呢。對了,聽說打那以後,他家那一帶很平靜,沒有再發生過軋死人的事。”
與次郎東一句西一句地說著。他平時說話就不著邊際,加上今天為找房子的事,心情有些焦躁。每當說話告一段落,他便像演奏過門似的問一句:“你知道什麽地方有房子啊?”最後三四郎也忍不住笑起來。
漸漸地與次郎平靜下來,還引用“燈火可親②”這樣的漢語典故,談笑風生起來。話題不知怎麽轉到了廣田先生身上。
“你借住的那位先生叫什麽名字?”
“名字是萇,”與次郎用手指比畫了幾下,“這草字頭是多餘的,不知道字典有沒有這個字,真是個怪名字。”
① 讀音jiào tou,多年生草本植物,地下有鱗莖,鱗莖和嫩葉可食。
② 語出韓愈《符讀書城南詩》:“燈火稍可親,簡編可舒卷。”意思是“正好可以趁著燈火,打開書卷來讀”。
“他是高中的老師嗎?”
“他一直在高中做老師,真是了不起!俗話說十年如一日,可他已經幹了十二三年了。”
“有孩子嗎?”
“別說什麽孩子了,先生還是獨身呢。”
三四郎有些吃驚,不相信他怎麽能一個人生活到這般年紀。
“為什麽不娶妻呢?”
“這正是先生之所以為先生之處,別看他那樣子,可是個了不起的理論家呢。據說早在他不娶妻之前,就已經從理論上斷言,妻子是娶不得的。多好笑啊。所以他始終活在糾結之中。先生說,沒有比東京更肮髒的地方了,可是一看到那石頭門,便惶恐起來,不是又說什麽‘不行,不行,太講究了’嗎?”
“那麽,還是試著娶個妻子比較好吧。”
“他沒準會說出‘求之不得’之類的話呢。”
“先生曾說東京肮髒,日本人醜陋,難道他留過洋了?”
“怎麽可能呢,先生就是那種冥頑不靈的人。不論什麽事,頭腦總是比事實要發達,所以才會變成那種人的吧。不過,對於西洋,先生也通過照片在研究呢。他有許多巴黎凱旋門、倫敦議事廳的照片。用那些照片來衡量日本,才受不了日本的。當然會覺得很肮髒了。可是他自己住的那地方,不論髒到什麽地步,他都處之泰然,所以才說先生不可思議啊。”
“他乘過三等車廂呢。”
“他沒有抱怨什麽‘太髒啦,太髒啦’嗎?”
“沒有,倒沒有聽他抱怨什麽。”
“先生是位哲學家嘛。”
“難道他在學校裏也教哲學嗎?”
“不是,他在學校隻教英語。他這個人是無師自通的哲學家,有趣得很。”
“有什麽著述嗎?”
“什麽也沒有。雖然經常寫點兒論文,卻毫無反響。他那樣的人寫東西也是徒勞。因為他完全不了解這個社會,沒辦法。先生常把我比作圓筒座燈,可這位夫子自身則是偉大的黑暗。”
“還是應該努力出人頭地吧?”
“話雖這麽說,可先生自己卻是個無所事事的人。你是不知道,要是沒有我跟他一起住,他恐怕連一天三頓飯都吃不上呢。”
“你就吹吧。”三四郎不由得笑出了聲。
“真不是我瞎吹,先生整天什麽事也不做,簡直到了令人痛心的地步。凡事都得我去吩咐女傭,讓她照顧好先生。其實這些雞零狗碎的事還是次要的,我還打算最近賣把子力氣,幫先生弄個大學教授當當呢。”
與次郎顯得鄭重其事,三四郎聞聽其大誇海口,驚詫萬分。與次郎卻不以為然,不顧三四郎驚得目瞪口呆,最後居然拜托三四郎:“搬家的時候,請務必來幫忙。”聽他口氣,就像早已租下了房子似的。
與次郎回去時,已經快十點了。三四郎獨坐屋內,總感覺有股子寒意。忽然發現桌子前麵的窗戶還沒有關上。他拉開隔扇,才看到外麵是個明月夜。那棵每次看見都令他不快的檜樹,在皎潔的月光照射下,墨黑的樹影邊緣看似霧色迷蒙。秋意降臨檜樹,著實稀罕,三四郎這麽想著,關上了木板套窗。
三四郎立刻躺在了床鋪上。說三四郎是個用功的學生,不如說他是個“低徊家”①,所以他不大愛讀書。一旦遇到攝人心魄的情景,他總是一遍遍地在頭腦中再現那情景,樂而忘返。他覺得唯如此生命才見深度。今天本來也會一如往日,反反複複回味那神秘的講課進行之時,以及電燈突然大亮時的感受,倍感快樂的,隻因母親來了信,三四郎決定先處理了這件事再說。
信上寫著:“新藏送來了蜂蜜,我把蜂蜜摻在燒酒裏,每晚都喝上一杯。”這位新藏是家裏的佃戶,每年一到冬天,就會送二十袋貢米來。新藏雖是個老實人,但脾氣暴躁,動不動就拿劈柴打老婆。三四郎躺在**,想起了以前新藏養蜂的事情。大約是五年前的事了。新藏看到屋後的米櫧樹上落了二三百隻蜜蜂,立即往稻米漏鬥上噴了酒,將那群蜜蜂全數抓獲,然後把它們裝進木箱裏,還開了個窟窿,讓蜜蜂自由出入。他把箱子放在了向陽的石頭上,結果蜜蜂漸漸繁殖起來,一隻箱子裝不下了,就分成兩隻,兩隻箱子裝不下了,又分成三隻。就這樣越繁殖越多,如今聽說有六七箱了。新藏說,每年要從石頭上拿下一隻箱子來,為蜜蜂取蜜。三四郎每年暑假回家,新藏都說要給他蜂蜜吃,可是從未拿來過。今年大概是記性突然變好了,履行了多年來的許諾吧。
① “低徊”本意是低頭徘徊,沉思默想的意思。“低徊趣味”一語出自漱石為高濱虛子短篇集雞頭所作的序言,意指不追究事理,用達觀的心情看待和品味各種現象的人生態度。作者在小說中,有意將三四郎塑造為一個這樣的人。
信上還說:
平太郎為他父親建了墓碑,請我去看。走到那裏一看,在草木全無的紅土院落正中,豎著一塊花崗石。平太郎以這塊花崗石為榮呢。他說:“把這塊石頭從山上采來就花了好幾天,然後請石匠造成石碑花了十元。鄉下人什麽也不懂,你家少爺上了大學,一定知道這石頭的好賴。下次寫信時請順便替我問問少爺。”他還說,讓你誇讚一下這塊為了他父親花十元錢造的墓碑呢。
三四郎獨自吃吃地笑了,看來這石碑比千馱木的石頭門來頭大多了。
信中還讓三四郎寄一張身穿大學生製服的照片來。三四郎一邊在心裏盤算著什麽時候去照一張,一邊接著往下看。不出他所料,母親談到了三輪田的阿光姑娘。
前些日子,阿光的母親來找我商量:“三四郎少爺眼看就大學畢業了,畢業後把我家閨女娶了,好不好?”阿光姑娘模樣好看,性格又溫柔,家裏還有很多田地。再加上兩家多年的交情,要是能結親的話,對雙方來說都求之不得呢。
下麵還追加了幾句:“阿光姑娘也會歡喜的。東京的人心眼兒太多,我可不喜歡。”
三四郎把信原樣疊好,裝進信封,放到枕頭旁邊,閉上了眼睛。老鼠驟然在天花板上麵竄動起來,不久又安靜了。
在三四郎麵前出現了三個世界。一個在遙遠的過去,這個世界即是與次郎所說的具有明治十五年以前的遺風。雖說天下太平,卻都是昏昏欲睡的。當然回到那裏去是輕而易舉的。想回去就能立即回去,但是,不到山窮水盡,三四郎是不願回去的。換句話說,那裏如同是他的避難所。三四郎把已經擺脫的“過去”封存在這個避難所裏了。一想到連慈祥的母親也將終老在這裏,他突然覺得太可惜了。因此,隻有讀到母親來信的時候,他才可以在這個世界上徘徊片刻,重溫舊日親情。
在第二個世界裏,有著生滿青苔的大瓦房,有寬敞得從這頭望去看不清對麵人模樣的閱覽室,有必須借助梯子才能夠到堆得高高的書籍。它們由於磨損或手垢,都變得黑乎乎的,隻因封皮上的燙金字而在發光。書有羊皮的、牛皮的,有二百年前的,所有書籍上都積了厚厚的灰塵。這些灰塵是曆經二三十年的歲月逐漸堆積起來的可貴塵土,是能夠戰勝平靜的明天般的寂靜的塵土。
再看看生活在第二世界的人們,他們大都胡子拉碴,有的人臉朝著天走路,有的人低著頭走路。服裝一概很髒,生活都很貧窮,卻神情晏如。縱然身處電車的包裹之中,仍能縱情呼吸太平盛世的空氣而無所顧忌。進入這個世界的人,因不了解俗世而不幸,又因逃離火宅①而幸運。廣田先生就在這裏麵,野野宮君也在這裏。三四郎眼下也處於稍稍感受到此間氣氛的階段,要出去還是能出去的。但是,要舍棄好不容易嚐到的個中趣味也不無遺憾。
第三個世界燦爛奪目,如春天般生機勃勃。這裏有電燈,有銀匙,有歡聲,有笑語,有發泡的香檳酒,有冠蓋萬物的美麗女性。三四郎和這樣的一個女子說過話,同另一個女子見過兩次麵。這個世界對於三四郎來說,是最令他心馳神往的世界。這個世界近在咫尺,卻難以靠近。在難以靠近這點上,堪比天空中劃過的閃電。三四郎遠遠望著這個世界,覺得很不可思議。他總覺得自己不進入這個世界的話,這世界某些地方就會出現缺陷似的。自己仿佛有著成為這個世界上某個地方的主人翁的資格。盡管如此,本應希求圓滿發展的這個世界,卻作繭自縛,阻塞了自己自由出入的通道。三四郎對這一點感到不可思議。
三四郎躺在**,把這三個世界放在一起比較起來。然後又把三個世界混合為一體,從中得出了一個結論:歸根結底,莫過於把母親從鄉下接到身邊來,娶個漂亮的妻子,而後投身於做學問了。
① 佛家語,喻煩惱的俗界。
這個結論相當平凡,但是在他得出這樣的結論之前,是經過種種考慮的,所以,對一個習慣於用投入思索的勞力來調整結論價值的思考者來說,這個結果並不算平凡了。
然而這樣一來,廣闊的第三世界就被一個渺小的妻室代表了。美麗的女性數不勝數。若翻譯美麗的女性,自然是各有千秋。三四郎學著廣田先生,使用了“翻譯”這個詞兒。倘若能夠翻譯成人格化的語言,那麽為了擴大由此翻譯產生的影響範圍,完善自己的個性,就必須盡可能接觸更多的美麗女性。隻滿足於妻子一人,無異於自己使自己的未來變得不完美。
三四郎按照這一邏輯推演,發現多少受了些廣田先生的影響。因為實際上,他並不那麽痛切地感到不滿足。
翌日來到學校,講課內容固然照例枯燥無味,但教室的空氣依舊是超脫俗世,因此直到午後三點鍾之前,三四郎都是個徹頭徹尾的第二世界的人。當他儼然以大人物自居,大搖大擺地走到追分的警察崗前麵時,竟然迎麵遇見了與次郎。
“哈哈哈,哈哈哈!”
因他這一笑,三四郎大人物派頭驟然崩潰,連警察崗的警察都在竊笑。
“你笑什麽?”
“沒笑什麽。我看你最好像正常人那樣好好走路吧。簡直就像浪漫的Ironic①。”
① 德語:反諷。德國文學史上的術語,意思是為了求得藝術創作和批評中取材的自由,站在脫離一切的非現實的高度,憑借藝術家的自我意識,無視現實世界的不合理性,提倡精神上的絕對自由化。
三四郎聽不懂這句洋話的意思,隻好轉而問道:“房子找到了嗎?”
“我剛才就為這事去找你呢。明天搬家,你來幫幫忙吧。”
“搬到哪裏?”
“西片町十區C三號。九點鍾之前,你到那兒去打掃一下,就在那裏等我。我隨後就到。別忘了,是九點之前噢,十區C三號。回頭見。”
與次郎匆匆走掉了,三四郎也急忙回了住所。當晚他又返回學校,到圖書館查閱了“浪漫的Ironic”這個詞,才知道是德國的弗·施萊格爾①創造的詞語。此人曾主張:所謂天才,都是沒有目標,也不努力,終日無所事事的,非如此不可。三四郎總算放了心,回到住處後很快就睡了。
因與人有約,第二天雖是天長節,三四郎還是按時起了床,就當是去學校,走進西片町十區,找到 C 三號,原來是坐落在一條細細小巷正中的一所舊房子。
一個西式房間代替玄關凸出來,與此入口成直角處是會客室。會客室後麵是起居室,起居室對麵是廚房和女傭房間。此外,樓上還有房間,隻是不知有幾鋪席大。
三四郎雖受人之托來此打掃,卻發現沒有什麽打掃的必要。當然房間不算幹淨,但是也看不到什麽必須扔掉的東西。
如果硬要扔的話,也就是鋪席之類的東西了。三四郎一邊這樣想著,一邊打開擋雨窗,坐在會客室的簷廊上,眺望起院子來。
① 弗·施萊格爾(FriedrichVon Schlegel,1772—1829),德國哲學家、詩人、文藝批評家、德國早期浪漫派理論的重要理論家。
院子裏有一棵高大的百日紅,但它的樹根在鄰家,所以隻有樹幹上半截從杉樹籬笆牆上麵橫著侵入了這邊。還有一棵高大櫻樹,這棵樹確實紮根在籬笆牆裏麵,不過,樹枝有一半伸向馬路,再伸長一點兒就碰到電線了。還有一株**,但好像是寒菊,一朵花也沒有開。除此之外再沒有什麽了。真是個寒磣的庭院。隻有土地很平整,土質也很細,煞是好看。三四郎久久凝視著泥土,這簡直是為了觀賞土地而建的庭院。
這時,在高級中學舉行的天長節慶典的開始鍾聲響了。
三四郎聽著這鍾聲,心想說,到九點了。他意識到什麽活兒也不幹不合適,應該掃一下櫻樹的枯葉,又發現這裏連一把掃帚都沒有,於是重新坐在了簷廊上。剛坐下大約兩分鍾,庭院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那位池畔遇見的女子竟出人意料地出現在院子裏。
這個四方的庭院麵積不到十坪,兩側有籬笆牆與鄰居相隔。三四郎一看見那位站在這方寸之地的池畔女子,恍然醒悟到:鮮花是必須剪下來插在花瓶裏觀賞的!
三四郎從簷廊站起來時,那女子也走進了柵欄門。
“對不起,請問……”
女子先說了這麽句話,微微施了一禮。她的上半身雖然照常向前彎曲,臉卻沒有低下去。她一邊施禮,一邊看著三四郎。從正麵看,女子的脖頸抻得很長,與此同時,她的眼睛與三四郎對視了。
兩三天前,三四郎從美術教師那裏看到了格勒茲①的畫。
當時,美術教師講解道:“此人畫的女人肖像,全都富於voluptuous②的表情。”voluptuous!形容池畔女子此時的眼神,用這個詞最貼切不過了。那眼神仿佛在傾訴著什麽。仿佛在傾訴什麽風流韻事。這傾訴相當富有刺激性。不過這是一種能夠穿透骨髓的傾訴方式。它是超越了能夠忍受的甘甜感覺的程度,變為強烈刺激性的傾訴。與其說是甘甜,莫如說是痛苦。
當然與媚態全然不同。那是被她注視的人無不拚命想要取悅她一般殘酷的眼神。而且這女子與格勒茲的畫,沒有絲毫相似之處。她的眼睛比格勒茲的人物要小一半。
“廣田先生新搬的地方,是這裏嗎?”
“嗯,就是這兒。”
和女子的聲音、語調相比,三四郎的回答頗為粗魯。三四郎也意識到了,可是又想不出其他的措辭。
“先生還沒有搬過來嗎?”女子說話很清晰,不像一般人那樣句尾曖昧不清。
“還沒有來呢。估計快到了。”
①讓·格勒茲(又譯為格樂茲)(Jean—Baptiste Greuze,1725—1805),法國畫家,擅長作風俗畫和肖像畫。他注重描繪市民生活習俗,從中表現道德情操,每幅畫裏幾乎都要畫一名美麗的女子。這女人是他鍾愛的模特,後來成了他的妻子。
②色情的,妖嬈的。
女子躊躇了一會兒,她手裏提著一個大籃子。女子的衣著照例讓他看不懂。三四郎隻是發覺色澤不像以往那樣鮮亮。衣料好像疙疙瘩瘩的,上麵還印著條紋或是什麽圖案,看上去亂七八糟的。
櫻樹的葉子不時從上麵飄落下來。有一片樹葉竟然落到了籃子蓋兒上,剛落上,又被一陣風吹走了。風包裹著女子,女子亭亭玉立在秋風中。
“你是……”當風吹向鄰居那邊的時候,女子對三四郎問道。
“我是受人之托來打掃房子的。”
三四郎說罷,忽然意識到剛才自己坐著發呆時的樣子已被她看到,便不好意思地笑了。女子也笑了。
“那好,我也稍等一會兒吧。”
聽她的口吻,像是在征求三四郎的同意,使得三四郎大為興奮,就“嗯”了一聲。三四郎本想說:“嗯,那就請等一會兒吧。”可是那女子依然站在院子裏。
“請問,你是……”
三四郎沒有辦法,隻好學著對方,反問了一句。於是那女子把籃子放到簷廊上,從腰帶間取出一張名片遞給三四郎。
名片上寫著“裏見美禰子”,住址是“本鄉真砂町”,這就是說,她家就在一穀之隔的那邊。三四郎瞧著這張名片的工夫,女子已經坐在簷廊上了。
“我見過你。”三四郎將名片塞進袖兜裏,抬起頭來。
“嗯,記得是在醫院裏……”女子說著也扭臉瞧著三四郎。
“還見過一次吧。”
“還有一次是在池畔……”女子立即回答。記得真清楚。
三四郎這回無話可說了。
“實在不好意思啊!”最後女子這樣客氣了一句。
“哪裏。”三四郎回答得十分簡潔。兩個人仰望著櫻樹枝,樹梢上隻剩下像是被蟲子吃過的幾片殘葉。左等右等,搬家的行李還是遲遲不到。
“你找先生有什麽事嗎?”三四郎突然這樣問。
正專心致誌地望著高高的櫻樹枯枝的女子,立即扭頭看三四郎,露出“哎喲,嚇了我一跳,真是過分”的神色,但她的回答很溫和。
“我也是來幫忙的。”
三四郎這才注意到女子坐著的簷廊上積滿了沙土。
“那裏有好多塵土,衣服會弄髒的。”
“哦。”她隻是瞧了瞧左右兩邊,沒有動彈。她掃視了一下簷廊,然後把目光轉向三四郎,突然問道:“你已經打掃完了嗎?”話音一落,就咯咯地笑了。三四郎從她的笑聲裏發現了某種容易親近的東西。
“還沒打掃呢。”
“我來幫你,咱們開始打掃吧。”
三四郎立即站了起來。女子卻坐著沒動,問他掃帚和撣子在哪裏。三四郎告訴她,自己什麽工具也沒有帶來,所以沒有打掃的工具,要不到街上去買吧。女子說,那太浪費,不如跟鄰居借用一下。三四郎立刻去了鄰家,很快就借了掃帚、撣子,還有水桶和抹布,匆匆回來了,見女子依舊坐在老地方,望著高高的櫻樹枝頭。
“借來了?……”她隻說了一句。
三四郎扛著掃帚,右手拎著水桶。“哎,借來了。”他理所當然地答道。
女子穿著白布襪,登上了滿是塵土的簷廊,她往前一走,地上就留下了纖巧的腳印。她從袖兜裏掏出白色圍裙係在腰帶外麵。圍裙邊緣繡著蕾絲般的花紋,色彩很漂亮,係著這麽漂亮的圍裙來掃除,太可惜了。
“咱們開始打掃吧。”
女子拿起了掃帚,一邊說,一邊從袖子裏伸出右手,把耷拉下來的袖兜撩到肩頭,露出兩隻白嫩的胳膊。從搭在肩上的袖兜開縫,能看見美麗的內衣袖子。一直站著發呆的三四郎,這時才回過神兒來,立即拎著嘎吱嘎吱響的水桶,繞到廚房去了。
美禰子掃地的時候,三四郎跟在她後麵,用抹布再擦一遍。當三四郎拍打鋪席的時候,美禰子就撣格子門。好歹掃除了一遍之後,他們二人也熟悉多了。
三四郎拎著水桶到廚房去換水,美禰子拿著撣子和掃帚上了二樓。
“請你上來一下。”她在上麵招呼三四郎。
“什麽事啊?”三四郎拎著鐵桶,在樓梯口問。女子站在暗處,隻有圍裙是雪白的。三四郎提著水桶登上了兩三級台階。女子一動不動地等著他。三四郎又向上登了兩級,進入暗處後,美禰子和三四郎之間隻相隔一尺遠了。
“什麽事呀?”
“太暗了,什麽也看不清。”
“為什麽?”
“我怎麽知道。”
三四郎不想再追問下去,擦著美禰子身子過去,上了樓。
三四郎把水桶放在昏暗的簷廊邊,然後去開門。果然連門閂在哪兒都看不清。這時,美禰子也上來了。
“還是打不開嗎?”
然後美禰子朝反方向走去。
“在這兒呢。”
三四郎默默地向美禰子那邊靠過去。當他的手快要碰到美禰子的手時,不小心踢到水桶,發出哐啷一聲響。好容易才打開了一扇門,刺眼的陽光一下子射進來,晃得人睜不開眼。兩人四目相對,不由得笑起來。
後窗也打開了。窗戶上安有竹格子,可以瞧見房東的院子,院子裏養著雞。美禰子又像剛才那樣開始打掃了。三四郎趴在地上,跟在她後麵擦起來。美禰子雙手拿著掃帚,瞧見跟在後麵的三四郎,“喲”了一聲。
幹了不大會兒,她把掃帚扔在鋪席上,走到後窗跟前,站在那兒向外麵看。過了不久,三四郎也擦完了,他把濕抹布撲通一聲扔進水桶裏,走到美禰子身旁來。
“你在瞧什麽?”
“你猜猜。”
“是看雞嗎?”
“不是。”
“看那棵大樹嗎?”
“不是。”
“那麽你到底在看什麽呢?我猜不著。”
“我一直在看那朵白雲哩。”
三四郎抬頭望去,果然看見一片白雲正從廣闊的藍天上飄過。在碧藍如洗的朗朗晴空中,宛如棉絮放光般的濃雲疾速移動著。風好像很大,每當雲端被風吹散時,雲層就變得可以窺見碧空那樣稀薄。有時雲朵被風吹散後,卻凝結成絲,猶如聚攏了無數根雪白細軟的細針似的,毛毛紮紮的。美禰子指著那朵白雲說:
“特別像鴕鳥的boa①吧。”
三四郎不知道“boa”這個詞,便說不知道。
美禰子又“喲”了一聲,馬上認真地給他講了一遍“boa”
的意思。
“唔,那樣的圍巾我知道。”三四郎說道。然後把最近從野野宮君那兒聽來的,鸚鵡學舌了一遍:“據說那些白雲都是雪霰聚合的,既然從地上看去,移動都那麽飛快,說明其速度必須比颶風還要快。”
“哎喲,真的嗎?”美禰子看著三四郎,然後不容置疑地說道:“要是雪的話,就沒意思了。”
① 英文:長毛圍巾。
“為什麽?”
“當然了,雲就得是雲呀。不然的話,這麽遠遠眺望,不就沒有意義了嗎?”
“是嗎?”
“什麽‘是嗎’?你覺得即便是雪也無所謂嗎?”
“你好像很喜歡仰望天空啊。”
“嗯。”
美禰子仍舊透過竹格子遠望空中,白雲連綿不絕地飛過來。
這時,遠處響起平板車的聲音。從響聲可以聽出,它剛剛拐進靜靜的小巷,正向這裏走來。三四郎說了聲“來啦”,美禰子隻說了句“真快呀”,依舊待在原地。她側耳傾聽,仿佛那咕嚕咕嚕的車軲轆聲同白雲的飄動有什麽關聯似的。車子的響聲打破寧靜的秋意,越來越近了,很快來到門外停了下來。
三四郎丟下美禰子跑下二樓。三四郎走到玄關時,與次郎也同時進了門。
“很早呀。”與次郎先打招呼。
“你很晚呢。”三四郎回答,和對美禰子的態度正相反。
“還晚呀,得把所有行李一趟運過來,有什麽辦法。而且就我一個人,另外隻有阿婆和車夫了,根本快不了。”
“先生呢?”
“先生去學校了。”
兩人說話的工夫,車夫已經開始卸行李了,阿婆也進來了。與次郎叫阿婆和車夫搬運廚房的東西,他和三四郎把書籍搬進西式房間。書太多了,擺放書籍可不是輕鬆的活兒。
“裏見小姐,還沒來嗎?”
“已經來了。”
“人呢?”
“在樓上。”
“在樓上幹什麽呢?”
“我也不知道,反正在樓上。”
“真是的。”
與次郎拿著一本書,順著簷廊走到樓梯口,用一貫的聲調喊道:
“裏見小姐,裏見小姐!請下來一下,幫忙整理書籍。”
“馬上下去。”
美禰子拿著掃帚和撣子,輕輕地下樓來。
“你在幹什麽呢?”與次郎在樓梯口催促道。
“在樓上打掃呢。”她從上麵回答。
與次郎急不可耐地等美禰子下了樓,領她來到西式房間門口。車夫卸下來的書籍都堆在門口,三四郎已經臉朝書堆蹲在地上,很有興致地翻看起來了。
“哎呀,這麽多呀,這可怎麽整理啊?”聽美禰子一說,蹲著的三四郎回過頭來看她,嘿嘿直笑。
“什麽可怎麽整理呀?把這些書搬進屋裏,擺到書架上啊。等一會兒先生也會回來幫忙的,不用發愁。喂,你老蹲在那兒看書可不成。回頭借回去慢慢讀好了。”與次郎抱怨著。
三個人分了工,美禰子和三四郎在門口把書整理成一摞一摞的,與次郎接過去擺到屋裏的書架上。
“這樣亂拿怎麽行,這本書還應該有一本續集呢。”與次郎晃了晃手裏一本很薄的藍皮書。
“沒有看到呀。”
“怎麽會沒有呢?”
“找到啦!找到啦!”三四郎說。
“給我瞧瞧。”美禰子探過頭來,“History of Intellectual Development①。哎喲,還真找到了呀。”
“什麽找到沒找到的,快點兒拿過來!”
三個人賣力地幹了約莫半個鍾頭,最後就連與次郎也不怎麽催促了。隻見他麵朝書架盤腿坐著,悶聲不語。美禰子戳了一下三四郎的肩膀。三四郎笑著問:“嗨,你怎麽啦?”
“唉,你說先生也真是的,收集了這麽多沒用的書,到底想幹什麽呀?純粹是折騰人。倒不如現在就把這些書全賣了,換成股票,興許還可以賺到錢呢。簡直是死腦筋。”與次郎歎了口氣,仍舊麵朝牆壁,盤腿坐著不幹活兒。
三四郎和美禰子相視而笑。既然擺放書籍的骨幹不幹活兒了,他倆也都跟著歇了。三四郎翻看起了一本詩集,美禰子把一本大畫冊攤在腿上欣賞起來。廚房那邊,臨時雇來的車夫和阿婆一直爭執不休,吵吵鬧鬧的。
① 即《智能發展曆史》,英國人克羅澤(1849—1921)所著。——轉引自吳樹文譯的《三四郎》注釋。
“你來瞧瞧。”美禰子輕聲說道。三四郎欠著身子,把臉伸到畫冊上麵。美禰子的頭發散發出好聞的香水味兒。
這是一幅畫著一條美人魚的畫,一個**的女子,腰部以下是魚身。魚身扭成一圈,隻在後邊露出魚尾來。美人魚一隻手用梳子梳著長發,另一隻手托著長長垂下來的發梢,臉朝著這邊,背景是遼闊的大海。
“美人魚。”
“美人魚。”
腦袋貼在一起的兩個人,不約而同地說。此時,一直盤著腿發呆的與次郎,不知怎麽也一邊問著:“什麽?你們在看什麽呢?”一邊來到簷廊上。三個人的腦袋緊貼著,一頁頁翻看著畫冊,七嘴八舌地評論著,全是隨口亂說的。
這時,去參加慶祝天長節典禮的廣田先生穿著雙排扣長禮服回來了。三個人跟先生打招呼時合上了畫冊。先生吩咐盡快把書籍先整理好,於是三個人又耐著性子幹起來。這回由於主人就在旁邊,無法偷懶耍滑,一小時之後,走廊上的書籍總算全部被塞進了書架。四個人並排站著,瞧著碼得整整齊齊的書。
“明天再仔細歸整吧。”與次郎說,言外之意是讓先生將就一下。
“您的藏書真不少啊。”美禰子說。
“先生,這些書都讀過了嗎?”最後三四郎問道。為了給自己看書做個參考,三四郎覺得很有必要把這個問題弄清楚。
“怎麽可能都讀呢,佐佐木倒是有可能都看過了。”
與次郎不好意思地搔著腦袋。三四郎認真起來。說道:“之所以問這個問題,是因為從前一段時間開始,常常從學校圖書館借一些書回去讀,可是不論借哪一本,必定有人看過。甚至試著借了一本阿弗拉·貝恩寫的小說,照樣有他人讀過的痕跡,所以很想知道讀書的範圍到底有多大。”
“阿弗拉·貝恩的作品我也讀過。”
對廣田先生的這句話,三四郎也很吃驚。
“特別吃驚吧?說起來,先生就是愛讀人家不讀的書。”
與次郎說道。
廣田先生笑著走向起居室,可能是去換衣服吧。美禰子也跟著出去了。這時與次郎對三四郎說:“正因為這樣,我才稱先生是‘偉大的黑暗’呀。他雖然無書不讀,卻一點兒也不張揚。他要是多少看看流行的讀物,稍微高調點兒就好了。”
與次郎的話絕不是酷評。三四郎默默地望著書架。這時,起居室裏傳來了美禰子的喊聲:
“有好吃的招待,二位快來呀!”
兩人從書齋出來,順著走廊進了起居室,隻見房間中央擺著美禰子拿來的籃子,蓋子已經揭開,裏麵裝著很多三明治。
美禰子坐在籃子旁,將籃子裏的三明治分盛在小碟子裏。與次郎和美禰子交談起來。
“你居然沒忘了把吃的帶來呀!”
“當然了,這是我專門去預訂的。”
“這個籃子也是買的嗎?”
“不是。”
“是你家裏的?”
“嗯。”
“這籃子真大個啊,你是帶著車夫一起來的嗎?順便讓他幫著幹點兒活兒就好了。”
“車夫今天有差事出門了。別看我是女的,這點兒東西拿得動呀。”
“你當然拿得動,要是換成別的小姐,就不會自己拿嘍。”
“是這樣嗎?早知道,我也不自己拿了。”
美禰子一邊把食物盛到小碟子裏,一邊應對自如地和與次郎說話,表現得悠然而從容,幾乎不看與次郎的臉,使三四郎很佩服。
阿婆從廚房端茶進來,幾個人圍著籃子開始吃三明治。短暫的安靜後,與次郎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問廣田先生:“先生,順便問一下,剛才那個叫作什麽貝恩的人……”
“你是問阿弗拉·貝恩吧?”
“她到底是什麽人啊,這位阿弗拉·貝恩?”
“她是英國閨秀作家,十七世紀的。”
“十七世紀太遙遠了,雜誌上是找不到的了。”
“是很久遠。但她是第一位以寫小說為職業的女作家,所以很有名。”
“就算有名,也不知道呀。我再請教一下,她都寫了哪些作品呢?”
“我隻讀過她的一本名叫《奧魯諾克》的小說。小川君,她的全集裏有這本小說吧?”
三四郎已經忘得一幹二淨了,便向先生討教該小說的情節。先生說,這部小說描寫了一個名叫奧魯諾克的黑人王族,受了某英國船長的騙,被賣身為奴隸,曆盡重重磨難的故事。而且這個故事是作家親眼所見的真事,後來的人們都深信不疑。
“真有意思啊。裏見小姐,怎麽樣?你也寫一本《奧魯諾克》吧。”與次郎又轉向美禰子。
“寫倒是可以寫,不過我沒有那樣的親身經曆呀!”
“需要找個黑奴主人公的話,這位小川君不是正合適嗎?
九州的男子,皮膚黑黝黝的。”
“嘴夠損的!”美禰子的口吻就像為三四郎辯護似的,然後馬上轉向三四郎,“真的可以寫嗎?”
三四郎看著她的眼睛,想起早晨這女子提著籃子,從折門進來時的動人瞬間,不由得心**神搖,隻是這迷醉之中夾雜著畏縮之感。他當然說不出“請寫吧”之類的答話來。
廣田先生照例抽起煙來。與次郎將之評價為“鼻孔噴出的哲學之煙”。這也難怪,他噴煙的方式確實與眾不同,兩條又粗又濃的煙從兩個鼻孔裏悠然而出。與次郎瞧著那兩條煙柱,半個後背倚靠在隔扇上,一直默然無語。三四郎的目光茫然投向院子的上空。這哪裏是搬家,簡直像個小型聚會,因而對話也很輕鬆。隻有美禰子在廣田先生後麵,疊著先生剛才隨手脫下來的西服。看來,先生換上和服也是美禰子幫著換的。
“剛才說的有關奧魯諾克的故事,你這人一向不夠踏實,搞錯了就麻煩了,順便再給你說說吧。”先生的煙柱中斷了片刻。
“是,願聞其詳。”與次郎一本正經地回答。
“那本小說出版後,有個叫桑瑟恩①的人又把這個故事改編成了劇本,還是一樣的名字,可不能弄混了呀。”
“哎,我不會搞混的。”
正在疊西服的美禰子,瞥了與次郎一眼。
“那個劇本中有一句名言,Pity's akin to love②……”隻說了半句,先生又噴出好多“哲學之煙”來。
“日本大概也有類似的金句。”這回三四郎說道。其他人也都紛紛附和說“好像有的,好像有的”,可誰也想不出來。
最後大家商定,那就試著把它翻譯過來好了,於是四個人各自翻譯,可總是達不成一致。最後與次郎發表了與次郎式的看法:
“這句話非得用民謠來翻譯不可,這種警句的趣味就在於通俗上口啊。”
於是,其他三人全權委托與次郎來翻譯。與次郎思索了一會兒,說道:
“多少有些難為在下啦,姑且這樣翻譯怎樣?‘可憐就等於著迷’。”
① 托馬斯·桑瑟恩(Thomas Southeme,1660—1746),英國劇作家。曾將《奧魯諾克》改編為劇本《奧魯諾克:一部悲劇》(1695)。
② 英文:憐憫近乎愛。
“不行,不行,這也太粗鄙啦。”先生立刻皺起了眉頭。
因與次郎說話腔調過於下作,三四郎和美禰子都忍不住笑起來。笑聲還沒止住,院子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野野宮君走了進來。
“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吧?”
野野宮君來到簷廊正麵,打量了一遍屋裏的四個人。
“還沒收拾好呢。”與次郎趕緊應道。
“能不能請你幫幫忙呀?”美禰子附和著與次郎說。
野野宮君嘿嘿地笑著說:
“好熱鬧啊,有什麽趣事嗎?”然後轉了個身,背朝他們坐在了簷廊邊。
“我剛才的翻譯,挨先生訓了。”
“翻譯?翻譯什麽呀?”
“譯著玩兒的。我翻譯的是‘可憐就等於著迷’。”
“噢——”野野宮君在簷廊上側過身來,“這句話到底想說什麽呀,我搞不懂。”
“誰也搞不懂呀!”這回先生開口了。
“要說,還是我譯得過於簡略了,正常翻譯的話,應該是這樣的:‘所謂可憐,就意味著著迷。’”
“哈哈哈,那句話的原文是什麽呢?”
“Pity's akin to love。”美禰子重複了一遍。她的發音清脆好聽。
野野宮君站起來,朝院子裏走了兩三步,然後又轉過身來,麵對房間站住。
“的確譯得不錯!”
三四郎不自覺地仔細觀察起野野宮君的態度和視線來。
美禰子去廚房洗了個茶杯,沏上新茶,端到簷廊邊來。
“請用茶。”她說罷坐在簷廊上,問野野宮君:“良子小姐怎麽樣了?”
“嗯,身體已經沒事啦。”野野宮君說完又坐下來喝茶,然後微微轉向先生說:
“先生,我好容易才搬到大久保去,看來又不得不搬到這邊來了。”
“為什麽?”
“妹妹說,她不願意上下學經過戶山原①,而且還說我晚上要做實驗,她每天都等我到很晚,寂寞得受不了。當然,眼下我母親還在,倒還不要緊,再過些時候,母親回鄉下,就剩下女傭了。兩個膽小的人就伴,恐怕是沒法忍受呀。真是煩死人了!”野野宮君半開玩笑地歎了口氣。瞧著美禰子問:“怎麽樣,裏見小姐,能不能在你那兒安排一個食客呢?”
“隨時恭候呀。”
“是安排哪位呀?究竟是宗八君呢,還是良子小姐呢?”
與次郎插嘴道。
“哪位都可以。”
① 東京都新宿區中央部的地區。
隻有三四郎一直默默無聲。廣田先生也認真地問道:“那麽,你怎麽打算呢?”
“隻要安排好了妹妹,我暫時租個地方住也行。不然,又得搬一次家了。我本想幹脆讓妹妹住到學校宿舍去的,無奈她還是個孩子,必須找個我能隨時去,她也能隨時來的地方才行。”
“如此說來,隻有裏見小姐家符合條件嘍。”與次郎再次予以提醒。廣田先生沒有接與次郎的話茬兒,對野野宮君說道:
“按說可以讓她住在我這裏的二樓上,無奈有佐佐木這種人同住啊。”
“先生,請務必讓佐佐木住樓上呀。”與次郎自己為自己說好話。野野宮君笑著說:
“我再想想辦法吧。我這人徒有這麽大個頭,其實笨得很,真是發愁啊。她還想去看團子阪的菊偶人,叫我帶她去呢。”
“應該帶她去看看呀,連我都想看看哩。”美禰子說。
“那就一同去吧。”
“好啊,一言為定。小川君也去吧。”
“嗯,我也去。”
“佐佐木君也……”
“菊偶人我可沒興趣。有看菊偶人的工夫,還不如去看場電影。”
“菊偶人很好看噢。”這回廣田先生插了話,“那樣水準的手工製品,恐怕在外國也是看不到的。人的一雙手竟然能做出如此精美之物,僅此一點就值得去看看。倘若那造型是普通的偶人,大概也不會有什麽人專門去團子阪了。普通偶人的話,隨便哪戶人家都會有四五個,根本不值得跑到團子阪去了。”
“先生真乃高論。”與次郎讚道。
“過去在課堂聽講時,也常常被先生說得啞口無言。”野野宮君說。
“那麽,先生也一道去吧。”美禰子最後來了一句。先生沒有說話,大家都笑起來。
阿婆在廚房裏喊:
“請哪位過來一下。”與次郎答應了一聲,馬上站了起來。三四郎仍然坐著沒動地方。
“我也該告辭啦。”野野宮君站了起來。
“喲,你這就回去嗎?真是待不住呀。”美禰子說。
“前些日子那件事,再耐心等些時候。”廣田先生說。
“嗯,我知道了。”野野宮君答應了一聲,從庭院出了門。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折門外後,美禰子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一邊嘀咕“對了,對了”,一邊蹬上擺在庭院入口的木屐,去追野野宮君。兩人在外麵說著什麽。
三四郎仍舊默默地坐著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