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鈴響了,老師走出了教室。三四郎甩了甩鋼筆尖上的墨水,正要合上筆記本,這時,坐在旁邊的與次郎跟他搭話。

“喂,給我看一下你的筆記,有的地方漏記了。”

與次郎拿過三四郎的筆記本,從上向下看,隻見本子上寫滿了“Stray sheep”。

“你寫這個幹什麽呀?”

“記筆記厭倦了,隨便亂寫的。”

“你這樣不用功可不行。老師講的是關於康德①的超唯心論與貝克萊①的超現實論有什麽關聯吧。”

①康德(Immanuel Kant,1724—1804),德國哲學家。啟蒙運動時期最重要的思想家之一,德國古典哲學創始人。 同時,他也是天文學家、星雲說的創立者之一。主要著作有《純粹理性批判》等。

“有什麽關聯呢?”

“你剛才沒有聽嗎?”

“沒有。”

“你就是個Stray sheep,沒辦法。”

與次郎抱著自己的筆記本站了起來,離開桌子時對三四郎說:

“喂,你跟我來一下。”

三四郎跟著與次郎走出教室,下了樓梯,來到玄關外麵的草地上。這裏有一棵大櫻樹,兩個人在樹下坐下來。

這塊草地一到夏初就會長出一片苜蓿。與次郎拿著入學誌願書到辦公室去的時候,就看到這棵櫻樹下邊躺著兩個學生。

其中一個對另一個說:“要是唱都都逸②可以給口試加分,讓我唱多少首都沒問題。”另一個小聲哼唱起來:“好想在風流瀟灑的博士麵前,考考戀愛試題啊。”從那以後,與次郎就愛上了櫻樹下麵的這塊地方,一有什麽事,他就把三四郎拉到這兒來。當三四郎聽與次郎告訴他這個經曆時,才明白他用民謠來翻譯“Pity's akin to Love”的緣由了。不過,今天與次郎一改平日的沒正經,在草地上盤腿一坐下,就從懷中掏出《文藝時評》雜誌,打開某頁,倒過來遞給三四郎看。

① 喬治·貝克萊 (Georgt Berkeley,1685—1753),愛爾蘭哲學家。英國近代經驗主義哲學的三位代表人物之一。

② 一種俗曲,由七七七五句式的白話構成,歌唱男女情愛。

“怎麽樣?”與次郎問。三四郎一看,標題是大號鉛字印的《偉大的黑暗》。下麵的署名使用的是“零餘子”這麽個雅號。“偉大的黑暗”,是與次郎素來評價廣田先生的詞語,三四郎也聽他說過兩三回。然而,“零餘子”這個名字卻從來沒有聽過。聽到“怎麽樣”這句問話時,三四郎在回答之前,先看了看與次郎的臉,與次郎將他那扁平麵孔向前探出,用右手食指摁著自己的鼻尖,保持這個姿勢不動。站在對麵的一個學生看見他這副樣子,嘿嘿地笑出聲來,與次郎這才把手指放了下來。

“這是我寫的。”他說道。

三四郎這才恍然大悟:

“我們去看菊偶人那天,你寫的就是這篇文章吧?”

“哪裏,那隻是兩三天前的事呀,怎麽可能那麽快就印出來?那篇是下個月發表。這是以前寫的了。寫了什麽,看標題就知道吧。”

“是關於廣田先生嗎?”

“嗯,要先寫文章造造輿論呀。這是為先生進入大學鋪路……”

“這個雜誌有那麽大的能量嗎?”

三四郎連這個雜誌的名字都不知道。

“哪有什麽能量啊,要不怎麽發愁呢。”與次郎回答。

三四郎忍俊不禁,問道:

“能賣出多少本呢?”

與次郎也沒有回答能賣多少本。“無所謂啦,總比不寫要好吧。”他自我辯解地說。

三四郎繼續往下問,才知道與次郎以前就和這家雜誌有關係,隻要有時間,幾乎每期他都要發文章,而且每期都換個名字,所以除了兩三個同人之外,誰也不知道作者是他。原來如此。可以說三四郎現在才知道與次郎與文壇之間的關聯。不過,與次郎為何總是形同兒戲般,匿名發表他的所謂大論文,這一點令三四郎無法理解。三四郎曾經不客氣地問他:“你是為了掙幾個零花錢,才寫文章的嗎?”

與次郎聽了,瞪圓了眼睛:

“你剛從九州鄉下出來,所以不了解主流文壇的動態,難怪說出這種不著邊際的話來。身處當今思想界的中心,目睹變幻莫測的局麵,有識之士怎能佯作不知呢?實際上,今天的文權完全掌握在我們青年人手中,因此不積極主動地發表哪怕是隻言片語,豈不是一種損失嗎?文壇正以急轉直下之勢經受著目不暇接的變革。整個社會都朝著新時代滾滾向前,所以萬萬不可被時代拋棄。隻有自己主動營造這種氣勢,生命才有意義。人們總是‘文學、文學’的,把它說得很膚淺,那不過是大學課堂上講的文學。新時代的我們所說的文學,是人生本身的真實反映。文學的新氣勢必然會影響整個日本社會的發展,而且已經產生了影響。當人們睡午覺做夢的時候,已經不知不覺間受到影響了。多麽可怕啊!……”

三四郎一直默默地聽著,感覺他有些誇大其詞。然而即便是牛皮,與次郎仍然滿腔熱情地吹著,至少他本人好像極其真誠。三四郎被深深打動了。

“原來你是靠著這種精神寫文章的呀。難怪有沒有稿費都無所謂了。”

“也不是,稿費還是要的,能拿多少就拿多少。但是雜誌銷路不好,稿費常常寄不來,得設法多賣些雜誌才行。你有沒有什麽好主意?”與次郎竟然跟三四郎商量起來,話題突然落到了現實問題上。三四郎隻覺得怪怪的,與次郎卻是泰然自若。這時上課鈴聲刺耳地響了起來。

“這本雜誌先給你,有空看看吧。《偉大的黑暗》這個題目很有意思吧?一看這個題目,讀者肯定會覺得驚奇。標題不吸引眼球,就沒有人讀,肯定不行的。”

兩人由正門進入教室,坐在位子上。不一會兒,老師來了。兩人都開始做筆記。三四郎想看《偉大的黑暗》,就把《文藝時評》攤在筆記本旁邊,利用記筆記的間隙,悄悄讀起雜誌來。幸好老師近視眼,而且全神貫注在講課上,一點兒沒有發現三四郎的違紀行為。三四郎更來勁兒了,一會兒記筆記,一會兒看雜誌。這樣一心二用,很難兩全其美,結果《偉大的黑暗》也好,筆記也好都不甚了了。與次郎的文章,他隻清晰地記住了其中的一句話:

“自然界為造就一顆寶石要花費幾多星霜?!這璀璨的寶石直到被采掘為止,又不知被靜靜埋沒了幾多流年?!”其餘的內容都不得要領。不過,在這節課裏,三四郎沒有寫一個“Stray sheep”。

“覺得怎麽樣?”一下課,與次郎就問三四郎。

三四郎回答“還沒有好好看”。與次郎批評他是個不會抓緊時間的人,務必要好好讀一讀。三四郎保證回家後一定認真拜讀。轉眼到了中午,兩人一起出了校門。

“今天晚上你會出席吧?”與次郎走到進入西片町的小巷拐角時停住了腳步。今晚召開同年級學生聚會,三四郎把這件事忘得死死的,聽了與次郎這句話才想起來,回答“會出席”。

“你去之前來找我一下,我有事跟你談。”與次郎說。他耳後夾著鋼筆,一臉的誌得意滿。三四郎應承下來。

三四郎回到住所,泡了個澡,舒舒服服地回到房間,看到桌上有一張繪畫明信片,上麵畫著小河,綠草茵茵,草地邊上臥著兩隻羊。河對岸有個高大男子,拄著拐杖站著。那男子的相貌十分凶惡,完全模仿西洋畫中的惡魔,還特別在旁邊寫了“devil”,並用日語字母標注“惡魔”。明信片正麵,在三四郎的名字下麵,隻用小字寫著“迷途的羊”。三四郎立即明白了“迷途的羊”所指何人。不僅如此,在明信片的背麵,畫著兩隻迷途的羊,其中一隻是暗指他三四郎的,這使他欣喜若狂。原來迷途的羊裏不僅有美禰子,他自己也是包括在內的。

看來這是美禰子的意圖。看了這畫麵,美禰子所說的“Stray sheep”一詞的用意,三四郎總算弄清楚了。

三四郎本想讀一讀和與次郎約定的《偉大的黑暗》,卻沒有心情。他反複審視著明信片,陷入了沉思。他覺得這幅畫裏包含著連伊索寓言都沒有的滑稽情趣,既天真又俏皮,而且在這些表象下麵,隱含著某種打動三四郎心靈的東西。

從畫法來說,也令人敬佩之至。幾層意思一目了然,良子畫的柿樹無法與之比擬。三四郎這樣感覺。

磨蹭了一會兒,三四郎才讀起了《偉大的黑暗》。盡管他起初有些漫不經心,可讀了兩三頁後,漸漸被其吸引,來了興致,不知不覺間讀了五六頁。就這樣,輕輕鬆鬆地讀完了這篇長達二十七頁的論文。當他讀完最後一句時,才發現文章到此結束了。他抬起頭來,心說,啊,居然讀完了。

緊接著三四郎開始回想究竟讀了些什麽,卻什麽也想不起來。空洞無物得匪夷所思。隻剩下了心潮澎湃地一氣讀完的感覺。三四郎很佩服與次郎寫文章的伎倆。

論文起於攻擊現今的文學家,終於讚美廣田先生。尤其毫不留情地痛罵了在大學文科裏任教的西洋人。歸結起來如下:倘若不盡快招聘適當的日本人開設與大學相稱的課程,那麽作為最高學府的大學也將變得與舊時的私塾無異,變成如同磚頭製作的木乃伊一樣了。當然,倘若沒有人才可選另當別論,可是眼前就有一位廣田先生。先生十年如一日執教於高級中學,甘於薄薪和無名,乃是真正的學者,是足以勝任為學界的新氣勢做出貢獻、同日本現實社會緊密聯係的教授的人選。

不過,這些內容是用堂而皇之的口吻和璀璨奪目的警句充數,抻長為二十七頁的文章的。諸如“以禿頭為榮的隻有老人”“維納斯像誕生於海中,有識之士不出自大學”“將博士看作學界的特產,好比把海蜇看成田子浦①的特產”等趣味盎然的句子,文章裏比比皆是。然而,除此之外便沒有什麽值得一提的了。尤其令人大跌眼鏡的是,把廣田先生比作“偉大的黑暗”同時,捎帶著把其他學者比作圓筒座燈,充其量隻能朦朧照亮兩尺遠的地方等等,將這些廣田先生說他的話,原封不動地照搬過來。而且同上次一樣特意說明,圓筒座燈和煙袋鍋之類,均屬舊時代的遺物,對於我們青年人一無所用。

仔細想來,與次郎的論文裏充滿了勃勃生氣。仿佛他一個人就代表了新日本似的,所以讀其文章時會不由自主地產生共鳴。不過,文章實在是空洞無物,猶如在打一場沒有根據地的戰爭。不僅如此,從負麵角度分析,這種寫法也不排除謀略之意。鄉間出身的三四郎雖然不能很好領會其中的玄機,但讀了之後,捫心自問,總感到有些不滿意的地方。三四郎又拿起美禰子的明信片,細看起兩隻羊和那個惡魔來。還是這明信片讓三四郎感到萬事快意。隨著這種快感,剛才看文章的不滿越發強烈了。於是三四郎不再想論文的事了。他想給美禰子回封信,不幸的是自己不會畫畫,那麽就寫篇文章吧。要是寫文章,措辭非得同這張明信片相匹敵才成。那可不是那麽容易寫得出來的。這樣左思右想地耗了半天,已經四點多了。

① 位於靜岡縣富士市的海濱。特指駿河灣西沿岸。北望富士山,自古以來就是東海道的名勝。

三四郎穿上和服的裙褲,到西片町去找與次郎一起出去。

他從後門進去後,看到餐室裏廣田先生正坐在小飯桌前吃晚飯,與次郎在一旁恭敬地伺候著。

“先生,味道怎麽樣?”與次郎問。

先生好像正在咀嚼什麽硬東西。三四郎向桌上一瞧,看見盤裏擺著十來個懷表大小的烤焦的東西,又紅又黑的。

三四郎坐下來,施了一禮。先生嘴裏還在費勁地嚼著。

“喂,你也嚐一個吧。”與次郎用筷子從盤中夾出一個放在三四郎手裏,三四郎一看,原來是醬烤蛤蜊幹。

“怎麽吃這種怪玩意兒?”三四郎問。

“怪玩意兒?好吃著呢。你嚐嚐看,這可是我特意給先生買來的。先生說還沒有吃過它哩。”

“從哪兒買的?”

“日本橋。”

三四郎覺得好笑。一談及吃喝,與次郎的架勢與剛才談論論文時就不同了。

“先生,怎麽樣?”

“真夠硬的。”

“硬是硬,很好吃吧?一定要多嚼一嚼,越嚼越有滋味。”

“咀嚼到嚐到味道,牙齒已經酸了。你怎麽想起買這種老掉牙的東西呢?”

“不喜歡嗎?這東西也可能先生吃不慣,換作裏見家的美禰子小姐的話,多半愛吃吧。”

“為什麽?”三四郎問。

“像她那樣沉穩,會一直嚼到品出滋味為止的。”

“那女子雖沉穩,卻任性。”廣田先生說。

“嗯,是任性,有如易卜生筆下的女性。”

“易卜生筆下的女性都是表露外在的,而那女子是內心任性。不過,雖然說她任性,卻並非一般意義上的任性。相比而言,野野宮君的妹妹看起來雖任性,卻反而有女人味兒。很奇妙吧。”

“裏見小姐是屬於內向的任性嗎?”

三四郎一直默默傾聽著兩個人的點評,對二人的說法都不能讚同。“任性”這種詞,怎麽能用在美禰子身上呢?這是他最不能理解的。

不一會兒,與次郎換上裙褲出來了,對先生說:“我們出去一下。”先生沒言語,繼續喝著茶。

兩人走出大門,外麵已經黑下來了。剛走出大門五六米,三四郎就忍不住對與次郎說:

“先生剛才說裏見小姐很任性吧。”

“嗯,先生一向口無遮攔,所以有時候想說什麽說什麽。

首先,先生點評女子就著實滑稽。因為先生對於女人的了解恐怕是零吧。未曾戀愛過的人,怎麽會懂得女人呢?”

“先生那麽說先不管他,你不是也讚成先生的說法嗎?”

“嗯,我是說她任性了。怎麽啦?”

“你說她到底哪方麵任性呢?”

“並不是說她具體哪裏任性。現代的女性全都是任性的,不光是說她。”

“你不是說她很像易卜生筆下的人物嗎?”

“我是說了。”

“那麽你認為她像易卜生筆下的哪個人物呢?”

“哪個人物嘛……反正很相像。”

三四郎當然不服氣,但也沒有追問下去。兩個人又默默地走了幾步後,突然與次郎這樣說:“與易卜生的人物相似的不隻是裏見小姐。當今的一般女性都很相像。不僅是女性,凡是接觸過新時代空氣的男子,都有著類似易卜生筆下人物的地方。隻不過無論男人還是女人,都不能像易卜生的人物那樣隨心所欲罷了,但是他們內心裏都深受其影響。”

“我可沒有受到什麽影響。”

“你是在自欺欺人——任何一個社會,都不可能沒有缺陷。”

“那是肯定的。”

“既然如此,生活在社會裏的動物,就會感到不滿足。易卜生的人物都是非常深切感受到現代社會製度缺陷的人。我們也會漸漸變成那樣的人。”

“你這樣認為嗎?”

“不光是我,有識之士都是這樣看的。”

“你家的先生也這樣認為嗎?”

“我家的先生?先生怎麽想我不知道。”

“可是,他剛才評論裏見小姐,不是說她沉穩而任性嗎?

具體解釋這個評語的話,由於能夠和周圍保持和諧關係,因而是沉穩的,又因為對一些事感到不滿足,所以內心是任性的。

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所言極是……先生確實有其過人之處啊。在這些問題上,他確實令人欽佩。”

與次郎突然誇讚起廣田先生來了。三四郎本想就美禰子的性格再進一步探究一下,不料被與次郎這句話給噎回去了。與次郎接著說:

“其實我今天找你是為了……唔,你讀完我那篇《偉大的黑暗》了沒有?要是沒有事先讀過,我要說的事就很難聽進去。”

“今天一回家就讀了。”

“感覺如何?”

“先生怎麽說的?”

“先生不可能讀呀,他根本就不知道。”

“是這樣啊。寫得倒是很有趣,不過感覺就像喝了一肚子啤酒,不解餓似的。”

“這就足夠了。讀過它隻要能振奮士氣就行。所以我才匿名發表的。反正現在是準備時期,先這樣發表,到了適當的機會,再把真名亮出去。這個事就這樣吧,現在跟你說一下我為什麽事找你。”

與次郎要拜托的事是這樣的:在今晚的聚會上,他打算對本年級學科萎靡不振之事發表一通不滿,所以三四郎也必須跟他呼應才行。萎靡不振是事實,其他人也會表示不滿之意的。然後,進入大家共同商討挽回之策的環節。此時與次郎就提出,當務之急是聘請一個合適的日本人進大學任教,大家都會表示讚成。既然說得有道理,大家當然會讚成的。下一步就該商量推薦什麽人最合適了。屆時,與次郎便提出廣田先生的名字。到時候,三四郎要給與次郎敲敲邊鼓,極力讚美廣田先生。不如此的話,那些知道與次郎是廣田先生食客的人可能會起疑心。自己是食客不假,別人怎麽看都不在乎,隻是萬一牽連到廣田先生就太對不住先生了。當然,另外還有三四個同誌,按說沒有問題,但是多一個人就多一分把握。因此,要是三四郎能夠多幫著美言幾句是最好不過了。還有,當眾人意見終於趨於一致之際,要選出代表去見校長。當然了,今晚也許到不了這一步,也沒有必要到那一步。到時候得隨機應變……與次郎的確能言善辯,隻可惜他的口才顯得油滑有餘,莊重不足。在談論某些事情時會令人生疑,覺得他似乎是在一本正經地說笑話。不過,今晚的事原本就是有意義的活動,所以三四郎也大體上表示讚成。隻是覺得在做法上未免有些耍花招之嫌,不甚喜歡。與次郎當即在道路中央停住了腳步,兩人剛好來到森林町神社的鳥居前麵。

“雖說是耍花招,但是我所做的事,不過是為了確保按照自然規律實現目標,預先人為做些設置罷了。這與謀劃違背自然的蠢事有著本質的區別。即便是耍花招也沒什麽不可以的,花招不等於是壞事。因為隻有壞的花招才是壞事。”

三四郎無言以對,他雖然想辯駁,卻說不出口。在與次郎的辯解中,隻有那些自己還未充分思考的部分清晰地印在腦子裏。三四郎不得不對其詭辯才能相當佩服。

“說的也是。”三四郎含糊其詞地回答,兩人又並肩走起來。一走進正門,眼前豁然開朗,高大的建築在夜色中黑乎乎地聳立於四處。那些輪廓清晰的樓頂上方是朗朗的夜空。今夜繁星滿天。

“好美的夜空!”三四郎說。與次郎也望著天空,走了兩米左右,突然叫了三四郎一聲。

“喂。”

“什麽事?”三四郎以為他要接著談剛才的事。

“你看到這美妙的天空,有什麽感想?”

不料與次郎嘴裏居然能說出這樣的話來。雖說“ 無限”“永恒”之類的現成詞匯隨手拈來,可一想到會被與次郎嘲笑,三四郎便緘默不語了。

“我們真是徒勞啊。從明天開始,幹脆停止那個計劃如何?即便寫了《偉大的黑暗》,恐怕也起不了什麽作用。”

“你怎麽忽然說出這麽泄氣的話來?”

“望著這美麗的夜空,就不由得這樣想……喂,你迷上過女人嗎?”

三四郎一時答不上來。

“女人是很可怕的噢。”與次郎說。

“是很可怕,我也知道。”三四郎說。

與次郎聽了哈哈大笑起來,這笑聲在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響亮。

“你哪裏知道呀,你哪裏知道呀?”

三四郎有些不悅。

“明天也是好天氣,運動會趕的日子真好。肯定有許多漂亮的女子來觀看,你務必來瞧瞧。”

黑暗中兩個人來到了學生集會所前,屋子裏燈火通明。

他們沿著木造回廊走進室內,早到的人已經自然聚集成幾個小圈子了。圈子有大有小,一共有三個。也有的人刻意離開大家,默默地閱讀屋內準備的雜誌或報紙。說話聲無處不在,仿佛說話的人比聚集的三堆人要多似的。但是,比較以往的聚會,還算是平和安靜的。倒是吸煙的人不少,滿屋子煙氣騰騰的。

人們陸續到來。黑色人影從暗夜中突然出現在露天回廊上,一個個被燈光照亮,走進室內來。有時一連串五六個人一起暴露在燈光下。不多會兒,出席的人大致到齊了。

與次郎早已在煙霧彌漫中一刻不停地四處走動起來。每走到一處就跟某人小聲說些什麽。三四郎望著這情景,心裏想,馬上就要開始運作那件事了。

過了不久,一位幹事大聲招呼大家就座。餐桌當然是事先準備好的。大家隨意入席,根本不排什麽序,然後開始用餐。

三四郎在熊本的時候隻喝過赤酒。所謂赤酒,是熊本當地出產的一種低檔酒。熊本的學生都喝這種赤酒,他們以為喝這種酒是天經地義的。偶爾下館子,也總是去牛肉館。那牛肉館裏的牛肉有可能是用馬肉冒充的。學生們常常抓起盤中的肉,朝店鋪的牆上扔去。據說掉下來的是牛肉,粘在牆上的就是馬肉。就像占卜似的。對於鄉下來的三四郎來說,這種紳士般的學生聚會非常新奇。他歡喜地使用刀和叉子吃起來,其間還喝了不少啤酒。

“學生集會所的菜難吃吧?”坐在三四郎旁邊的人對他說。這男的剃著光頭,戴著金絲眼鏡,是個很老實的學生。

“是啊。”三四郎含糊其詞地回答。他想,對方若是與次郎,自己會坦率地告訴他:“我這樣的鄉巴佬,覺得這菜非常好吃!”然而,這種坦率倘若被對方聽成反諷就不好了,所以就沒有實話實說。這時那個學生問:“你在哪裏讀的高中?”

“熊本。”

“熊本嗎?我的表弟也在熊本讀過高中,聽他說那個地方很落後呢。”

“是個野蠻的地方。”

兩人正在交談時,對麵突然有人大聲喧嘩起來。隻見與次郎正和鄰座的兩三個人激烈地辯論著什麽,不時地說一句“de te fabula①”。三四郎不懂這個詞的意思,但是和與次郎辯論的對手,每次聽他說這個詞就大笑一通。與次郎也愈加得意起來,大嚷著“de te fabula,我們新時代的青年……”。坐在三四郎斜對麵的一個膚色白皙、很斯文的學生,放下手裏的餐刀,望著與次郎他們爭執的場景,半開玩笑地說了一句法語:“Il a lediable au corps(惡魔附體了)。”對麵的幾個家夥好像完全沒聽到,此時一齊高高舉起四個啤酒杯,得意地碰杯呢。

① 古羅馬詩人、批評家賀拉斯(Quintus Horatius Flaccus,公元前65—前8)的《諷刺詩》第一卷第一首裏的一個詞,意即“說的正是你”。原句是“quid rides,Mutato nomine de te fabula narratur.”(有什麽好笑,隻要換一個名字,說的正是閣下。)

“他可真活躍呀。”三四郎身旁那個戴金絲眼鏡的學生說道。

“嗯,他很能說。”

“他曾經請我到澱見軒吃過咖喱飯。我根本不認識他,可是他突然來找我,說是咱們去澱見軒吃飯吧,到底把我拉去了……”

那個學生哈哈哈地笑起來。三四郎這才知道,被與次郎帶去澱見軒請咖喱飯的,並非自己一個人。

這時咖啡上了桌。有一個人站了起來,與次郎熱烈地鼓掌,其他人也立刻跟著鼓起掌來。

那個站起來的人,身穿嶄新的黑色製服,鼻子下麵已蓄有胡須,個子很高,站在那裏很是帥氣。他演講般說起話來:“我們今夜來這裏聚會,為了增進友誼盡一夕之歡,這本身就是一件讓人愉快的事。不過,這次聚會不單單具有社交意義,還會產生某種強烈的影響。我偶然意識到這一點後,便忍不住站起來發言。這次聚會,以啤酒開始,以咖啡結束,是一次極其普通的聚會。然而,我們這四十來個飲啤酒、喝咖啡的人都不是平庸之輩。而且我們從開始喝啤酒,到喝完咖啡的這段時間內,已經感受到自己的命運在膨脹了。

“倡導政治自由已是老掉牙的事,主張言論自由也成了過去時。所謂‘自由’,並不單是表達容易浮現於這些學說表麵的現實的專有名詞。我們新時代的青年相信,我們即將融入必須呼籲偉大的心靈自由的時代潮流了。

“我們是不堪忍受舊日本壓迫的青年。同時,我們也是不堪忍受新西洋壓迫的青年,我們生活在不能不把這件事情向人們宣告的狀況之下。新西洋的壓迫,無論在社會上還是在文藝上,對於我們新時代的青年來說,都和舊日本的壓迫一樣,是令我們痛苦的。

“我們是研究西洋文藝的人。但是研究畢竟是研究,這與屈服於西洋文藝有著根本的區別。我們並非為了被其束縛而研究西洋文藝的。而是為了讓被束縛的心靈得到解脫才研究西洋文藝的。凡是不符合這一宗旨的文藝,無論被強置於任何高壓之下,我們都抱有絕不學習它的自信和決心。

“我們在擁有自信和決心這一點上,與一般的人有所不同。文藝既不是技術,也不是商務,它是能夠更多地揭示人生根本意義的社會原動力。我們正是在這種意義上研究文藝,在這種意義上擁有上述的自信和決心,在這種意義上來預測今晚聚會產生的非同一般的重大影響的。

“社會正處於劇變之中,作為社會產物的文藝也隨之變化著。為了順勢而動,按照我們的理想引導文藝,就必須團結零散的個人,來充實、發展和擴充自己的命運。今晚的啤酒和咖啡,在進一步推進這種潛在目的的意義上,是比普通的啤酒、咖啡的價值要高出百倍的高貴的啤酒和咖啡。”

他演講的內容大致是這些。演說結束時,在座的學生們一齊大聲喝彩,三四郎也是熱烈歡呼者中的一個。這時,與次郎突然站了起來,發表演講:

“de te fabula,即便談論莎翁寫過多少萬字,易卜生的白發有幾千根等等,又有何意義!當然,即便聽了那些愚蠢課程,我們也不可能被其束縛,所以不用擔心,隻是太對不起大學了。無論如何,我們必須聘請能夠滿足新時代青年渴求的人來上課。西洋人是不行的,關鍵是他們不受歡迎。……”

演講又博得了滿堂喝彩,大家都在笑。與次郎旁邊的一個人喊道:

“為了de te fabula,幹杯!”剛才那個演說的學生立刻表示讚成。不巧,啤酒都喝光了。與次郎說了聲“這好辦”,馬上朝廚房跑去了。侍者送上酒來。大家剛幹完一杯,就有人提議:

“再幹一杯。這回要為《偉大的黑暗》幹杯!”與次郎周圍的人一齊哈哈大笑起來。與次郎不住地搔頭。

散會之後,當所有年輕人都在暗夜中散去時,三四郎問與次郎:

“de te fabula是什麽意思?”

“是希臘語。”

與次郎沒有再解釋什麽,三四郎也沒有再追問,兩個人在美麗的夜空下回去了。

第二天果然是好天氣。今年比往年的氣候變化緩慢多了,今天尤其暖和。三四郎一大早就去澡堂泡了澡。世人多為生活忙碌,故而閑人寥寥,所以午前澡堂裏沒什麽人。三四郎看到更衣間裏掛著三越吳服店的招牌,上麵畫著一個美麗的女子。

看那女子的相貌有些像美禰子。但仔細端詳,眼神不一樣,牙齒看不清楚。美禰子的臉上最讓三四郎驚異的,就是她的眼神和牙齒。聽與次郎說,那女子是因為有點兒齙牙,所以牙齒總是那麽顯眼,但三四郎絕不這樣想。……三四郎泡在熱水裏,腦子裏一直在想這些事,結果也沒有好好洗身體就上來了。雖說從昨晚開始,他作為新時代青年的自覺突然間增強了,但是增強的隻是自覺,身體還是老樣子。

每到節假日,三四郎比其他人要悠閑得多。今天,他打算下午去觀看大學舉行的田徑運動會。

三四郎一向不太喜歡運動,在家鄉的時候,曾經參加打過兩三次野兔。上高中後,學校舉行劃船比賽時,他擔任過搖信號旗的角色。那次他把藍旗和紅旗搖錯了,招致眾人埋怨。

不過,這事還要怪終點線上鳴槍的教師出了差錯。槍是打了,可是沒有響。這就導致了三四郎的驚慌。打那以後,三四郎便對運動會敬而遠之了。但是,今天是他來東京後的第一個運動會,打算一定去看看。與次郎也勸他務必去瞧瞧。據與次郎說,比起看比賽,倒是看女子更值得一去。在那些女子中間,應該有野野宮君的妹妹吧。那個美禰子估計也會和野野宮君的妹妹在一起吧。三四郎很想去觀眾席,跟她們寒暄寒暄。

正午剛過,他就出了門。運動會的入口在運動場的最南端。那裏交叉著日本和英國的兩麵大國旗。太陽旗自然無話可說,但是出現英國國旗不知是何用意。三四郎想,也許是表示日英同盟?不過,日英同盟與學校的田徑運動會有什麽關係呢?他怎麽也想不明白。

運動場是一塊長方形的草坪。已是深秋,綠色草坪枯淡了不少。看台位於西邊,後麵是一座巨大的假山,假山和運動場的木欄杆之間的空場,就是觀眾看比賽的地方。由於地方狹窄,觀眾又多,人們都緊挨著坐著。幸好陽光明媚,天氣不怎麽冷,但穿著外套來的人不少,不過也有打陽傘來的女子。

三四郎感到失望的是,男女座席是分開的,不能隨便去女賓席。而且,來了許多身穿長禮服的傲慢人物,從而顯得自己格外渺小。以新時代的青年自居的三四郎,不免有些自卑起來。即便如此,他仍沒有忘記透過人們之間的縫隙向女賓從席張望。由於是從側麵往那邊看,所以看不太清楚,但那邊果然是色彩繽紛。女人們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加上距離較遠,所有女人看上去都很漂亮,不過,也沒有哪個女人特別突出地漂亮,隻是有著一種整體美。那是女人征服男人的色彩,並非甲女勝過乙女的色彩。因而三四郎再度感到失望了。轉念一想,仔細看一看,興許能發現她們在什麽地方呢。於是他凝神搜尋了一圈,終於發現她們兩個人並肩坐在前排最靠近柵欄的地方。

三四郎好容易找到了目標,覺得可以先告一段落了,剛剛放下心來,馬上看見五六個男子從他麵前衝了過去,原來是二百米賽跑結束了。衝刺線就在美禰子和良子座位的正前方,而且近在咫尺,所以這些**也必然闖進了正盯著她倆看的三四郎的視野。這五六個人很快增加到了十二三人,好像都氣喘籲籲的。三四郎把這些學生的態度和自己的態度相比較,為二者的差距感到吃驚。他們為何會那樣拚命地奔跑呢?而女人們都興致勃勃地在觀看。似乎在那些女人當中,美禰子和良子也是最興奮的。三四郎也想拚命地跑一跑了。第一個到達終點的人,穿著紫色短褲,麵向女賓席站著。三四郎定睛一看,很像在昨晚聚餐會發表演說的那個學生。個子那麽高,當然會得第一了。記分員在黑板上寫上了“25.74秒”。寫完後,將粉筆頭向對麵一扔,朝這邊轉過臉來,三四郎這才認出是野野宮君。

今天,野野宮君一改往日的裝扮,穿著純黑色的禮服,胸前掛著工作人員的徽章,氣宇軒昂。他掏出手帕,撣了幾下西服袖子,然後離開黑板,穿過草坪走過來。他走到美禰子和良子的座席跟前,從很低的柵欄那邊把頭伸進女賓席,說著什麽。美禰子站起來,走到野野宮君跟前,兩人好像隔著柵欄說起話來。突然美禰子回過頭來,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三四郎從遠處不眨眼地盯著他們兩個人。這時,良子站起來,也向柵欄跟前走去。兩個人變成了三個人。這時,草坪上開始投擲鉛球了。

恐怕沒有比投鉛球更費力氣的比賽項目了,也沒有比這種費力氣的比賽更乏味的了。隻是名副其實地在投鉛球,完全沒有任何技巧可言。野野宮君站在柵欄前,看了一會兒鉛球比賽,嗬嗬笑起來。大概他覺得在那裏會影響別人觀看吧,就離開隔斷回草坪中去了,兩位女子也坐回到原來的席位上。鉛球一個接一個地投著,第一名究竟能投多遠,三四郎一無所知。

三四郎覺得自己傻乎乎的,但依然很克製地站在那兒觀看。終於決出了勝負,野野宮君又在黑板上寫上了“11.38米”。

接下來又是賽跑、跳遠,之後開始比賽鏈球。到了鏈球這一項,三四郎實在看不下去了。他認為,運動會本應各種項目自行去比賽,並非為了讓人觀看的。他甚至認為,凡是熱心觀看那種比賽的女人都是不安分的。於是他離開會場,走到看台後邊的假山前。由於這裏掛著帷幕,不能通行。三四郎又返回來,走了一段鋪著石子的小路,遇到三三兩兩從運動場出來的觀眾,其中也有盛裝的婦女。他又向右拐去,沿著坡道一直走到了假山頂上。小路到山頂就到頭了。山頂有一塊大石頭,三四郎坐在石頭上,眺望高高山崖下麵的水池。下麵的運動場上發出了一陣歡呼聲。

三四郎在石頭上發了五分鍾呆,然後想走一走,就站起身來,原地一轉腳後跟,看見剛才那兩個女子出現在山麓微微著色的紅葉間,她們正並肩從山下走過。

三四郎從山上俯瞰著她們兩人,她倆已從枝葉縫隙間走到了明亮的陽光下。如果不招呼她們,她們就從前麵走過去了。

三四郎想跟她們打招呼,無奈距離太遠。他急忙從草坪上朝山下趕了兩三步。恰好此時其中一個女子向他這邊張望,三四郎便站住了,因為他不想對她們過於殷勤,運動會上看到的情景使他有些不快。

“你怎麽在這裏……”良子驚訝地笑著問。這女子無論看到多麽陳腐的東西,也像是看見新鮮東西似的。相反,也可以想象,不管遇到多麽稀罕的事情,她也會以預料之中般的目光麵對的。因此,三四郎一遇到這女子,鬱悶心情便一掃而光,而且會產生平和的感覺。三四郎站在原地,心想,這都是拜這雙水汪汪的烏黑眼睛所賜。

美禰子也站住了,望著三四郎。然而,這雙眼睛唯獨在這個時候,沒有任何含意。這是宛如仰視高高的樹木般的眼神。

三四郎的內心恍如在看一盞熄滅的油燈。他呆立在原地,美禰子也沒有動。

“你怎麽不看比賽呢?”良子在山下問道。

“剛才一直在看,覺得沒意思,就出來啦。”

良子回頭看看美禰子,美禰子依然沒有什麽表情。三四郎話裏有話地大聲說:

“我倒想問你們為什麽要走呢?剛才不是看得挺起勁兒的嗎?”

這時,美禰子才露出微笑,三四郎不明白她為什麽笑,向她們走近了兩步。

“現在就回家嗎?”

兩個女子都沒有回答。三四郎又朝她們走近了兩步。

“你們要去哪兒嗎?”

“嗯,有點兒事。”美禰子小聲說,聽不太清楚。三四郎終於走下山坡,來到她倆跟前了。但是他隻是站在那裏,沒有追問她倆要去什麽地方。運動會那邊傳來了陣陣叫好聲。

“現在是跳高比賽。”良子說道,“不知道這次跳過幾米了?”

美禰子隻是淡淡一笑,三四郎也一聲不吭。他決意不插嘴跳高的話題。這時,美禰子問:

“這上麵有些什麽好看的嗎?”

山上除了石頭,就是山崖,哪裏有什麽好看的東西。

“什麽也沒有。”

“是嗎?”她好像不大相信似的。

“咱們上去看看吧。”良子愉快地提議。

“你難道還不熟悉這裏嗎?”對方平靜地問。

“好了,一起爬吧。”

良子率先往上爬,兩個人跟在她後麵。良子把腳伸到草地最邊上,回過頭來嚇唬他們:

“這是絕壁!就連薩福①也有可能從這裏縱身一躍呢。”

美禰子和三四郎都放聲大笑。其實,三四郎並不清楚薩福究竟是從什麽樣的地方跳下去的。

“你也跳下去試試吧。”美禰子說。

“我嗎?那就跳下去吧。可是這水太髒了呀。”說完良子又返回到二人這邊來。

不一會兒,兩個女子商量起了什麽事情來。

“你要去嗎?”美禰子問。

“嗯,你呢?”良子說。

“怎麽辦呢?”

“怎麽都行啊,要不然我自己去一趟,你在這兒等我。”

“是啊……”

二人半天沒有商量出個結果。三四郎一問才知道,良子想趁此機會,順路去醫院向護士表示一下感謝。美禰子想起今年夏天,自己的一位親戚住院時有個近親的護士,雖說可以去看望一下那個護士,又覺得也不是非去不可。

① 薩福(Sappho),公元前7世紀初的古希臘著名女抒情詩人,她是第一位描述個人的愛情和失戀的詩人。相傳因失戀跳崖而死。

良子是個爽快的女子,最後她說了句“我很快就回來”,便一個人匆匆下山去了。三四郎和美禰子覺得這點兒事沒有必要阻止,又不是必須和她一起去的要緊事,所以很自然地留在了原地。從兩個人的消極態度來說,與其說是自己留下的,不如說是被她丟在這兒的。

三四郎重新在石頭上坐下來。美禰子仍然站著。秋天的太陽照射在明鏡般混濁的池水上。池中心有個小島,島上隻有兩棵樹。青翠的鬆樹和淡淡的紅葉,枝丫相互交錯著,頗有庭園盆景之趣。小島的前方是一片蒼鬱茂盛的樹林,反射著黑幽幽的光。

“你認識那種樹嗎?”美禰子從山丘上指著那片黑乎乎的樹蔭問。

“那是米櫧樹。”

“你還記得呀。”美禰子笑了。

“你剛才說想去看望的,是上次那位護士嗎?”

“嗯。”

“和良子小姐去看望的不是一個人嗎?”

“不是一個人,我的那位護士是說過‘這是米櫧樹呀’的那個。”

這回三四郎笑了:“就是那兒吧,是你和那位護士一起,手拿著團扇站的地方。”

兩人站立的地方高高突出於水池,右側還有一段和這個山丘平行的小山。站在這裏可以望見高大鬆樹和禦殿的一角,以及運動場的部分帷幕和平坦的草坪。

“記得那天很熱。因為醫院裏太悶熱,我實在受不住就跑出來了,可是你為什麽蹲在那裏呢?”

“太熱呀。那天我第一次見到野野宮君,然後去那裏發了半天呆。總覺得心裏沒底呀。”

“你是見到野野宮君之後,才感到沒底的嗎?”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三四郎說著,望著美禰子的臉,急忙轉換了話題。

“說到野野宮君,今天真是夠忙活的啊!”

“是啊,居然還穿上禮服了,他肯定特別不願意穿,要從早穿到晚呀。”

“可是,看他樣子不是挺得意的嗎?”

“誰呀?你說野野宮君嗎?你也真是的。”

“怎麽了?”

“還用說嗎,他可不是當個運動會的記分員就會得意忘形的人呀。”

三四郎又轉移了話題。

“剛才他去找你談了些什麽吧?”

“在運動場上嗎?”

“對,在運動場的柵欄邊。”

三四郎剛說出口,就想立刻把這句問話收回來了。美禰子嗯了一聲,瞧著他的臉,撇了一下嘴唇笑了笑。三四郎難堪極了,正想說點兒什麽岔開話頭時,美禰子開了口:“上次那張繪畫明信片,你還沒有回我呢。”

三四郎慌忙回答“我這就回”,美禰子也沒有再說什麽。

“你知道有個叫原口的畫家嗎?”她又問。

“不知道。”

“哦。”

“怎麽啦?”

“也沒什麽,那位原口先生今天不是來看比賽了嘛,野野宮君是特意來提醒我們‘他會在運動會上給大家寫生的,所以我們也得留點兒神,搞不好會被他畫成漫畫的。’”

美禰子走到三四郎身旁坐下來,三四郎感到自己簡直像個傻瓜。

“良子小姐沒有和她哥哥一同回去嗎?”

“想一同回去也回不了呀,良子小姐從昨天就住在我家裏了。”

三四郎這時才從美禰子嘴裏聽說野野宮君的母親回家鄉去了。母親前腳走,兄妹倆後腳就商定,退掉大久保的房子,野野宮租房子,良子暫時住到美禰子家,每天從她家去學校。

三四郎最感驚奇的倒是野野宮君這種樂天個性,既然能這樣輕易地重回寄宿生活,當初就不如不租房子自立門戶了。別的不說,他置辦的那些鍋碗瓢盆等家當該怎麽處理呢?三四郎杞人憂天地想到這些,可又覺得不是什麽值得一提的事,就沒有多加評論。

再者說,野野宮君從一家之主退下來,再度回到純粹書生的生活狀態,等於是離家族製度遠了一步。對他自己來說,即是將眼前的麻煩處境稍稍延後了一些,自然是求之不得。因此,良子就去和美禰子住在一起了,而這對兄妹若不時常往來就不能保持親情。在不斷來往的過程中,野野宮君和美禰子的關係也會一點點親近起來。這麽一來,野野宮君說不定會迎來永遠告別寄宿生活的那一天。

三四郎一邊想象著這疑問重重的未來,一邊應和著美禰子,完全心不在焉。他竭力掩飾內心,表麵上仍然裝出平日那樣的表情,感到很痛苦。恰好這時候良子回來了。兩個女子又商量起要不要回去繼續看比賽。可是秋季白天變短,太陽快要落山了,隨著太陽西沉,開闊的外部空間漸漸寒氣襲來,最後二人還是決定回去。

三四郎也想告別兩位女士回住所,可是三個人邊走邊聊,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告辭時機。她倆好像是拉著他往前走似的,而三四郎也覺得自己是心甘情願被她倆拉著走的。就這樣三四郎跟著兩個女子,繞過池邊,從圖書館旁邊,朝著和三四郎住處相反方向的赤門走去。這時三四郎向良子問道:“聽說你哥哥去過寄宿生活了,是嗎?”

良子立刻求得讚同般說:

“是啊。到底還是這樣了。他把我往美禰子小姐家裏一塞,就不管了。太過分了吧。”三四郎正想對她說什麽,美禰子先開口,熱烈地讚揚起了野野宮君:“像宗八先生那樣的人,哪是我們能理解的呀。他總是站在令人仰視的高處,思考著重大的事情。”良子默默聽著。

“做學問的人,之所以躲避煩瑣俗事,甘於簡單枯燥的生活,是為了搞研究不得已而為之,也是無可奈何。像野野宮君那樣從事連外國人都知其名的研究的人,去過和普通學生一樣的寄宿生活,也恰恰說明了野野宮君的不同凡響。寄宿處越是肮髒,就越應該尊敬他。”美禰子對野野宮君的讚美之詞大致如上。

三四郎在赤門旁和她倆分了手。他朝追分方向邊走邊思考起來。——正如美禰子所說的那樣,自己和野野宮相比,差得太遠了。自己剛從鄉下來東京,進入大學,既沒有可以標榜的學問,也沒有值得一提的見識。自己得不到美禰子對野野宮君那樣的尊敬也是理所當然。這樣說來,他不禁發覺自己好像被這個女子愚弄了。剛才自己在山上回答她:“覺得運動會沒意思,所以來這兒的。”於是美禰子一本正經地問他:“那麽在這上麵有什麽好看的嗎?”當時自己沒有多想,現在回頭一琢磨,說不定是在故意嘲弄自己吧?

這樣一想,三四郎逐一回想著美禰子迄今為止對自己的態度,發覺無不帶著捉弄之意。三四郎站在道路中央,臉漲得紅紅的,低下了頭。當他抬起頭時,看見與次郎和昨夜發表演說的那個學生從對麵並肩走過來。與次郎隻朝他點點頭,沒有打招呼。那個學生摘下帽子,向三四郎問好,一邊笑著說:“昨晚,你覺得怎麽樣?可不要被束縛呀。”一邊走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