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與次郎的鼓動下,三四郎到底去參加了精養軒聚會。
那天,三四郎穿上了黑綢羽織。關於這件羽織,母親在來信中做過冗長的說明:“這衣料是三輪田阿光姑娘的母親給織的,我染上家紋後,阿光姑娘給做成的。”三四郎接到包裹時,曾經穿上試了一下,不喜歡,就塞進壁櫥裏了。與次郎看到後,一個勁兒叨叨:“放著不穿多可惜,務必拿出來穿!拿出來穿!”看他這架勢,三四郎要是不穿,他恨不得要拿去穿似的,這麽著三四郎才終於穿了。一穿上身,覺得倒也不難看。
三四郎以這身裝扮,和與次郎兩人站在精養軒門口迎接客人。聽與次郎說,必須這樣迎接客人才行。三四郎哪裏知道這些道道,他本以為自己隻是去做客的。誰知穿著這身黑綢褂子站在門口迎客,總覺得自己像個俗氣的侍者,早知這樣,還是應該穿著製服來。
出席者陸續到了。與次郎跟每一個到會者都要親熱地聊上幾句,對待所有人都如同故交一般。來賓把帽子和外套交給侍者,從寬大的樓梯口旁邊拐向幽暗的走廊後,與次郎便給三四郎一一介紹剛才那位姓甚名誰,三四郎因而見識了不少知名的人物。
不多時,參會者差不多到齊了,大約不到三十人。廣田先生也在其中。還有野野宮君——聽說他雖是個物理學者,也很喜歡繪畫和文學,所以原口先生硬把他給拉來了。不用說,原口先生也來了。他來得最早,又是接待來客,又是多方應酬,還不忘時時撚撚他的法蘭西小胡子,忙得不亦樂乎。
不久,人們各就各位了,大家都隨意落座,沒有人謙讓,也沒有人爭座。特別是一向慢條斯理的廣田先生也一反常態,第一個坐了下來。隻有與次郎和三四郎兩個並排坐在門口附近,其餘的人都是偶然對麵而坐或互為鄰座的。
野野宮君和廣田先生之間,坐著一位身穿條紋和服的評論家。他們對麵坐的是一位名叫莊司的博士,他就是與次郎所說的那個文科中有實力的教授。此人穿著西式禮服,氣度不凡,頭發比普通人長出一倍,在電燈的照耀下,好似黑色的漩渦,同廣田先生的光頭形成強烈反差。原口先生坐在離大家很遠的角落,恰與三四郎遙遙相望。他穿著翻領西裝,係著寬寬的黑緞子領帶,領帶結下部展開著,遮住了整個胸脯。與次郎說,法國畫家都喜歡把領帶係成這樣子。三四郎一邊喝著肉湯,一邊尋思,這玩意簡直和兵兒帶打結差不離。人們漸漸交談起來。與次郎默默喝著啤酒,一改以往那般饒舌。看來在今天這種場合,就連他也多少收斂些了。
“嗨,你不來個de te fabula嗎?”三四郎小聲問。“今天不行。”與次郎立即側過臉,和鄰座的人搭起話來。“拜讀了您的那篇論文,真是受益匪淺啊。”與次郎如此這般恭維了一通。三四郎記得,與次郎曾在自己麵前,對這篇論文大加貶損,三四郎不禁大惑不解。不久,次郎又轉過頭來,盯著三四郎衣服上的白色條紋說:
“這件褂子真漂亮,非常適合你呀。”這時,坐在對麵角落的原口先生,跟野野宮搭話了。他原本就是大嗓門兒,正適合這種遠距離的對話。一直麵對麵交談的廣田先生和莊司教授,唯恐在中間妨礙他們兩個的交談,便閉上了嘴。其餘的人也都不說話了,聚會的中心初次形成了。
“野野宮君,光線壓力的實驗做完了嗎?”
“沒有,還早著呢。”
“真是夠費工夫的啊。幹我們這行雖說也得有耐力,可你們搞研究更是韌性十足呀。”
“繪畫可以憑借靈感一蹴而就,物理實驗可就沒有那麽便當了。”
“靈感可不敢當。今年夏天,我從某個地方經過時,聽見兩個老太婆在聊天。側耳一聽,原來她們在探討梅雨過去了還是沒有過去這碼事。一個老太婆抱怨說:‘從前隻要一打雷,就說明出梅了,如今就不靈啦。’於是另一個憤憤不平地反駁:‘怎麽會呢,怎麽會呢,怎麽可能打個雷就說明出梅呢?’繪畫也是這個道理。當今的繪畫,光靠靈感已經不行了。對吧,田村君,寫小說也是這樣的吧?”
野野宮君旁邊坐著一個姓田村的小說家,此人回答:“我的靈感除了出版社催稿之外,就什麽也沒有了。”引起一陣哄堂大笑。接著,田村鄭重其事地問野野宮君:“光線會有壓力嗎?如果有,是怎樣測試出來的呢?”野野宮君的回答很有趣:
“用雲母等製作一個十六武藏棋盤①大小的薄圓盤,然後用水晶絲把它吊起來,置於真空中,將弧光燈以九十度垂直照射圓盤平麵,圓盤便會在光線壓力下轉動。”
所有人都在傾聽,三四郎也回想起初來東京時,窺探那個望遠鏡,大為吃驚的情景來,想必他所說的那套裝置,就安在那個醬菜壇子裏吧。
“喂,真有水晶絲這東西嗎?”三四郎小聲問與次郎。與次郎搖了搖頭。於是他問野野宮:“野野宮君,真的有水晶絲嗎?”
“有啊,是用水晶粉做的。用氫氧噴槍的火焰將水晶粉熔化,再用兩手左右一拉,就成為細絲了。”
“是嗎?”三四郎就此閉上了嘴。
這時坐在野野宮君身旁的那位穿條紋羽織的評論家開口了:
“一談到這些方麵,我們全都一無所知。請問,最初人們是怎麽發現光線壓力的呢?”
① “十六武藏”,日本從江戶時代到明治時代流行的一種棋類,棋盤由正線和斜線相互交織,組成棋盤格子。棋盤中央置一顆紅色主棋子,周圍十六顆藍色棋子,相互進攻,最終根據紅色被圍住或藍色被紅色吃掉,判定輸贏。
“在理論上,麥克斯韋①早就提出過這種假說,不過是一個名叫列別捷夫②的人,首次通過實驗做出了證明。近來,還有人提出彗星的尾巴本來應該被引向太陽的方向,可是每當彗星出現時,它的光帶總是拖曳在太陽的另一麵,這種現象會不會是由於光的壓力而被驅趕過去的呢?”
“雖說這個設想也很有意思,但首先是很了不起啊。”評論家似乎相當欽佩。
“何止是了不起,簡直是異想天開呀。”廣田先生說。
“要是實驗證明這種設想錯了,就更加異想天開了。”原口先生笑著說。
“不過,看來這種設想是對的。光壓與物體半徑的二次方成正比,而引力則與半徑的三次方成正比。因此,物體越小,引力也就越弱,而光壓則越強。如果彗星的尾巴是由非常細小的碎片組成的話,那麽隻能被驅趕到與太陽相反的方向去了。”
①詹姆斯·克拉克·麥克斯韋(James Clerk Maxwell,1831—1879),英國物理學家、數學家。經典電動力學的創始人,統計物理學的奠基人之一。
②彼得·尼古拉耶維奇·列別捷夫(Pyotor Nikolaevich Lebedef,1866—1912),俄國物理學家。莫斯科大學教授。1910年用實驗證實光對物體的微小壓力。著有《光壓實驗研究》(1901)。
野野宮君不由得認真起來。而原口照例是那副腔調:“雖然敢於設想,但是計算變得異常複雜了,可見有利有弊啊。”他這一句話,使大家又回歸喝啤酒的輕鬆氣氛之中了。這時廣田先生說:
“我總覺得,自然派①成不了物理學者。”
“物理學者”和“自然派”這兩個詞,激起了滿座的極大興趣。
“這話是什麽意思?”野野宮君發問了。廣田先生不得不解釋起來:
“這意思就是,為了測試光壓,即便是睜大眼睛觀察自然,也是不行的。在自然的菜譜中,不是沒有印著光壓這一事實嗎?因此,不是才通過人工製造出水晶絲、真空管、雲母片等裝置,使物理學家能看見這種壓力的嗎?所以不是自然派呀。”
“可是也不屬於浪漫派吧?”原口先生插了一句。
“不對,是浪漫派。”廣田先生一本正經地辯解道,“將光線與承受光線之物,置於在一般自然界裏根本看不見的位置上,這不是徹頭徹尾的浪漫派是什麽?”
“可是一旦被置於這種位置上,隻剩下觀察光線固有壓力的步驟了,由此往後就屬於自然派了吧?”野野宮君予以反駁。
①指當時風行日本文壇的自然主義文學流派,“自然派”的作家,主張放棄理想,隻要描寫真實、隻要暴露社會的黑暗麵就夠了。夏目漱石的創作主張和自然主義文學流派截然相反,堅持批判現實主義的創作理念。
“照你這麽說,物理學者是浪漫的自然派了。從文學角度來說,不就是易卜生筆下的人物嗎?”斜對麵的博士打了個比方。
“是啊,易卜生的戲劇裏也有和野野宮君相似的裝置,不過在那種裝置作用下的人,是否也是像光線那樣遵從自然法則的,就值得打個問號了。”這段話是那位身穿條紋禮服的評論家發表的。
“也許如你所說的那樣。不過我認為,這種事應該記載在對人的研究上——就是說,被置於某種狀態之下的人,具有朝相反方向運行的能力和權利。然而,人們出於奇怪的習慣,以為人類也好,光線也好,都是同樣遵循機械的規律運行的,所以時常出現驚人的差錯。設置其發怒,結果卻在發笑;欲使其發笑而設定後,卻生氣了,得出的結果完全相反。然而無論是發笑還是生氣,都是人的行為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廣田先生把問題又進一步展開了。
“這麽說,在某種情況下,一個人無論做什麽都是符合自然規律的了?”對麵的小說家質疑道。
“當然,當然。不論描繪什麽樣的人,不論怎樣描寫,這世界上至少都會存在這樣一個人,難道不是嗎?”廣田先生當即回答,“實際上,作為人類的我們,無論怎樣想象,也不可能想象出不像是人類的行為舉止來。隻不過因為寫作手法太差勁,才給人感覺不像人類的吧?”
小說家不再發言了。此時,博士又開了口:“在物理學者中也是如此,伽利略曾經發現寺院的蠟燭吊燈的晃動,無論其幅度大小,頻率都是一樣的;牛頓發現蘋果因引力作用而掉下來,就因為他們從一開始就是自然派呀。”
“這種自然派的話,在文學方麵也相當多吧。原口先生,繪畫方麵也有自然派嗎?”野野宮君問道。
“當然有了。比如那個令人敬畏的庫爾貝①,主張Véritévraie②,即一切景物都必須是真實的。不過他的畫風並非多麽盛行,隻是作為一個流派被認可其存在罷了。而且這樣一味求真,非此不可的話,也太極端了。小說也是一樣吧?恐怕也會有莫羅③和夏凡納④那樣的作家吧?”
“肯定會有的。”旁邊的小說家回答。
餐後,也沒有什麽即席演說,隻有原口先生不住地貶低九段上麵的那尊銅像⑤。他認為,隨意豎立那樣的銅像,徒然給東京市民添堵。倒不如塑造美麗的藝妓銅像更討人歡心呢。與次郎悄悄告訴三四郎,九段那尊銅像的雕刻者和原口先生素來不睦。
① 居斯塔夫·庫爾貝(Gustave courbet,1819—1877),法國畫家,提倡現實主義,題材以反映生活的真實為創作的最高原則,多表現市民的日常生活和周圍事物。對19世紀的其他寫實主義畫家及其以後的印象主義畫家,都有很大影響。主要作品有《畫室》《綠蔭下的小河》《奧爾南的葬禮》等。
② 法語:真正的真實。
③ 古斯塔夫·莫羅(Gustave Moreau,1826—1898),法國象征主義畫家。
主張美的色調不可能從照抄自然中得到,繪畫必須依靠思索、想象和夢幻才能獲得。莫羅畫的大多是宗教傳說和神話故事,富有濃厚的神秘主義色彩。
④ 皮維·德·夏凡納(Pierre Puvis de Chavannes,1824—1898),法國象征主義畫家,藝術活動主要是給許多公共建築作裝飾壁畫,大多采用象征手法來傳達對生活的寓意。他的畫作在和平寧靜的氣氛中帶有一絲憂鬱,是典型的世紀末情調。代表作有《夏》《貧窮的漁夫》等。
⑤ 東京九段靖國神社內的大村益次郎銅像。大村益次郎(1824—1869)是日本近現代曆史上最為著名的軍事家之一,在倒幕運動和創建近代日本軍製中立下了很大功勞。死後被日本軍國主義分子封為了“戰神”,他的陵墓也被放置在“靖國神社”中。由於他主張廢除武士在軍事上享有的特權,受到了武士們的憎恨,後被武士刺殺。
散會後,走到外麵,隻見明月高懸。與次郎問三四郎:“今晚,廣田先生給莊司博士留下了好印象吧?”“大概是吧。”三四郎回答。與次郎在公用水龍頭旁邊站住說:“今年夏天,我夜裏出來散步,因為太熱了,就在這裏洗浴,被巡警看到,我就跑到擂缽山①上去了。”他倆隨即跑上擂缽山賞月後才回去。
歸途中,與次郎突然對三四郎解釋起了借錢的事。這天夜晚,月光清冽,略感寒意。三四郎已經不大惦記借錢的事了,就連與次郎的解釋也不是真心想聽。他知道不能指望與次郎會還錢。與次郎也絕口不提還錢的事,隻是絮絮叨叨地說了無法還錢的種種理由。聽與次郎饒舌,反倒讓三四郎覺得更加有趣。與次郎給三四郎講了這樣一件事:“我曾經有個朋友,因失戀而悲觀厭世,最終決心自殺。
但是他不想跳海,也不願投河,更討厭投身火山口,最不情願的是上吊,萬般無奈之下,去買了一把手槍。買回家後還沒來得及自殺,有個朋友來借錢。他說沒有錢可借,那個朋友懇求再三,要他務必救救燃眉之急。實在沒轍了,他就將這把至關重要的手槍借給了朋友。那朋友把手槍送去當鋪,總算過了這個坎兒。待手頭緩過勁兒來,朋友把手槍贖回,來還給他時,這把要命的手槍所有者已經不想自殺了。所以說,我這位朋友性命,就等於是因為借錢給人而保住的。總之,這種事情也是有的。”
① 在上野公園內的古墳。
三四郎聽了隻覺得滑稽無比,除此之外什麽意義也談不上。他仰望高掛夜空的月亮,大聲笑起來。即使對方還不了錢,心情也很愉快。
“不許笑。”與次郎提醒他。三四郎更覺得可笑了。
“你不要笑。好好想一想吧,正因為我沒有還你錢,你不是才能從美禰子小姐那兒借到錢嗎?”
“那又如何呢?”三四郎收斂起了笑容。
“這還不夠嗎?喂,你小子愛上那個女人了吧?”
什麽都瞞不過與次郎,三四郎哼了一聲,又抬起頭凝望那高高的明月,月亮旁邊浮現出了白雲。
“你已經把錢還給她了嗎?”
“還沒有。”
“那就一直借著吧。”
說得倒輕鬆,三四郎沒有搭理他。他當然不打算一直拖欠下去。三四郎本想隻用二十元錢付房租,餘下的錢第二天就到裏見家去還給她。但又一想,眼下就去還,反而有悖對方的好意,不太合適,所以犧牲了這次登門拜訪的好機會,又返了回來。當時不知怎麽想的,竟稀裏糊塗地把那十元錢給破開了。
其實今晚的會費也是那十元裏的呢。不光是自己的,與次郎的會費也是從這兒出的。眼下隻剩二三元了。三四郎打算用這錢買一件冬天穿的襯衣。
其實,看與次郎的樣子根本不打算還賬,所以前些日子,三四郎已經硬著頭皮,以錢不夠用為名,寫信讓家裏寄三十元錢了。按說,家裏每月寄來足夠的生活費,不該以不夠花為由再向家裏索要。可三四郎又是個不會說謊的人,為了編出恰當的理由而冥思苦想。實在想不出來,隻得寫上:“有個朋友丟了錢,很發愁,我出於同情,就把錢借給他了,結果自己也拮據起來,還望寄筆錢來。”
如果家裏接到信後馬上回信的話,現在應該已經收到了,可是還沒有收到。今晚說不定能收到回信,三四郎這麽想著回到寓所一看,不出所料,桌上擺著母親的來信,因為信封上是母親的筆跡。奇怪的是,以往必定是掛號信,今天隻貼了一張三錢的郵票。打開信一看,信寫得格外簡短。母親一改往日的絮叨,隻交代了要說的事情,口氣很冷淡。隻是告訴他,你要的錢已寄給了野野宮君,你到他那兒去取吧。三四郎鋪好床就睡了。
第二天,第三天,三四郎都沒有到野野宮君那兒去。野野宮君那邊也沒有叫人傳話過來。不知不覺一周過去了。最後,野野宮君打發寄宿處的女傭送來一封信,信上說:“你母親有東西托我交給你,請來一趟。”三四郎就趁課間休息,又下到理科專業的地窖去了。他本想片刻工夫就能把事情辦完,誰知沒有那麽順當。今年夏天,在野野宮君獨占的房子裏多了兩三個留胡子的人,此外還有兩三個穿製服的學生。而且他們都非常專注而安靜地進行著研究,仿佛忘記了地麵上陽光燦爛的世界。其中,最忙碌的就是野野宮君。他瞧見三四郎出現在門口,沒有一句寒暄,就朝門口走過來。
“你家裏寄錢來了,所以我叫你來取一下。不過我沒有帶到這兒來。此外,還要跟你說點兒別的事。”
三四郎“噢”了一聲,問今晚就去拜訪行不行。野野宮君稍微想了一下,幹脆地回答“行”。三四郎便走出了地窖,一邊走一邊感歎理學家就是鍥而不舍。今年夏天看到的醬菜壇子和望遠鏡,依然放置在原來的地方。
在下一堂課上,三四郎見到與次郎,把事情經過對他說了。與次郎瞧著三四郎的眼神,就像在瞧一個傻瓜。
“所以我才跟你講,你就一直借著,不要還她呀!你這樣多此一舉,不是徒然給年邁的老母親添堵嗎。而且還得去挨宗八君一通訓誡,真是榆木疙瘩腦袋!”聽與次郎的口氣,似乎壓根不覺得事情是因他而起的。而三四郎也把與次郎應該對此事負責給忘得一幹二淨,因此給出的回答沒有讓與次郎感到不快。
“我不願意老是拖著不還,所以跟家裏要錢的。”
“你不願意借,可對方願意呀。”
“為什麽?”
這句“為什麽”連三四郎自己也覺得問得有幾分虛偽,與次郎似乎並沒有聽出來。
“這不是明擺著嗎?換作是我,也會這樣想的。假設我有的是錢,那麽與其叫你還錢,不如讓你拖欠著心裏高興。人就是這樣,在自己生活不困難的前提下,願意盡可能對別人好一些呀。”
三四郎沒有回答,他開始記筆記了。剛寫了兩三行,與次郎又湊近他耳畔說:
“即便我這麽窮,一有點兒錢,也常借給別人,但是誰都不會還我的。正因為如此,我才會這樣愉快呀。”
三四郎沒有說“真的”或是“是嗎”,隻是微微笑了笑,又繼續寫字了。與次郎後來也安靜了,直到下課沒有再開口。
鈴聲響了,兩人並肩走出教室時,與次郎突然發問:“那個女子是不是喜歡上你了?”
聽課的學生從他們背後陸續走出來。三四郎隻得默默地走下樓梯,從玄關出來,走到圖書館旁的空地上,才回頭望著與次郎,說:
“不太清楚。”
與次郎盯著三四郎看了好一會兒,說:“這種事也不是沒有。不過,假設你清楚她的想法,你就能做她的丈夫嗎?”
三四郎至今未曾想過這樣的問題。他一直以為,被美禰子愛戀這一事實本身,即是做她丈夫的唯一資格似的。可是聽與次郎這麽一問,也的確是個問題。三四郎歪著腦袋思索著。
“換作野野宮君,是夠資格的。”與次郎說。
“野野宮君和她,過去有過什麽關係嗎?”
三四郎的神情猶如雕刻一般嚴肅。
“不清楚。”與次郎一口否定,三四郎沉默著。
“你還是到野野宮君那兒去聽教訓吧。”與次郎說完,便朝池塘那邊走去。三四郎就像笨拙的招牌似的戳在原地。與次郎走出五六步後,又笑著轉身回來了。
“我看,你幹脆娶了良子小姐吧。”他說罷,拉著三四郎往池塘那邊走去。他邊走邊重複了兩遍:“要是和她,沒問題。要是和她,沒問題。”這時,鈴聲又響了。
當晚,三四郎到野野宮君那裏去了。因為時候還早,他順便散步來到四丁目,想買件襯衣,就走進了一家大洋貨店。小夥計從裏頭拿出各式各樣的襯衣來,三四郎用手摸摸料子,又展開來看看,半天沒有選定。正當三四郎無由地擺出一副傲然的派頭挑來揀去時,恰巧美禰子和良子一起進店來買香水。美禰子看見三四郎“喲”了一聲,寒暄之後,說道:“前幾天多謝了!”三四郎很清楚這句話的意思。原來三四郎向美禰子借錢的第二天,本想再登門拜訪一次,盡快把多餘的錢還了,但又想等幾天再說,便在兩天後,給美禰子寫了一封很客氣的感謝信。
這封信的內容雖說真實地表達了寫信人在寫信時的心境,但也不免熱烈了些。三四郎將自己所知道的詞匯都堆砌進去,熱烈地表達了謝意,熱情洋溢得在一般人看來根本不像是一封借錢的感謝信。當然,除了感謝之外,他沒有寫其他的。正因為如此,感謝也自然會超出感謝的程度。三四郎將此信投入信筒後,估計美禰子會及時回信的,誰知好容易寫出來的信,卻沒有得到回音。直到今天,他一直沒有機會見到美禰子。三四郎聽到“前幾天多謝了”這微弱的回音,也鼓不起勇氣回答什麽了。他將大號襯衣在眼前展開打量著,心想,大概因為有良子在,她才表現得這般冷淡的吧?他還想到,這件襯衣也得用這女子的錢買哩。這時小夥計催問他究竟要哪一件。
兩個女子笑著走過來,一塊兒幫他選襯衣。最後,良子說:“就選這一件吧。”三四郎聽從了。然後,她們讓三四郎幫著參謀買什麽牌子的香水,三四郎哪裏懂得。他隨手拿起一瓶寫有Heliotrope①的香水,問道:“這個怎麽樣?”美禰子當即決定:“就買這個了。”三四郎不禁覺得有些對不住她們。
走到店外準備分手的時候,兩個女子互相道別。良子說:“那麽我走啦。”美禰子說:“你就快點兒去吧……”三四郎一問才知道,良子現在要到哥哥的寓所去。於是今天晚上,三四郎又將同這位漂亮的女子兩個人一道去追分了。此時,太陽尚未完全落山。
三四郎和良子結伴同行雖求之不得,可是要和良子一起前往野野宮的寓所,使他有些為難。他猶豫著索性今晚先回家,改天再去吧。但是又一想,去野野宮家聽與次郎所謂的訓斥,說不定有良子在場會好得多。因為當著別人的麵,野野宮君總不至於把母親拜托他的傳話,無所顧忌如實轉達的吧。運氣好的話,或許隻是把錢交給自己就完事了呢——三四郎心裏打著小算盤。
“我也正想到野野宮君那兒去呢。”
“是嗎,去找他玩嗎?”
“不,有點兒事情。你是去玩吧?”
① 即天芥菜,是一種紫草科天芥菜屬植物,原產地歐洲,品種很多,最熟知的香水草,花芳香,似勿忘我,花裂片五枚,紫色至白色。有特別的香氣,被用作香水的原料,也用作香水的品牌名。
“不,我也有事呀。”兩個人問了同樣的問題,得到了同樣的回答。但是雙方都絲毫沒有露出為難的表情。為了慎重起見,三四郎問良子,自己在旁邊會不會不方便。良子說,一點兒也沒有不方便。這女子不但用言語否定,表情上也很驚訝,好像在說:“怎麽會這麽問?”三四郎借著店頭的煤氣燈,以為從女子的黑眼珠裏看到了驚奇,但事實上,他看到的隻是她那又大又黑的眼眸罷了。
“買小提琴了沒有?”
“你怎麽知道這事?”
三四郎不知怎樣回答才好。女子毫不介意,立即說道:“不管怎麽央求哥哥,隻是嘴上說‘給你買,給你買’,可是一直都沒有買。”
三四郎心想,這都得怪與次郎,既不怪野野宮,也不怪廣田。
兩個人從追分的大道拐進一條細細的小巷,一走進去,發現小巷裏有許多人家,每戶人家的門燈都照出了昏暗的小路。
他們來到一盞門燈前站住了,野野宮君就住在這裏麵。
這裏和三四郎的寄宿處隻有一百多米的距離。野野宮搬來這裏以後,三四郎來看望過他兩三次。去野野宮的房間,要走到寬寬的簷廊盡頭,再上兩段樓梯後,左手邊才是他那兩間獨立的房間。房間朝南,別人家的寬闊庭院幾乎就在簷廊下麵,無論白天晚上都鴉雀無聲。看到蝸居在這所獨立房間裏的野野宮君時,覺得他退掉原來的那個家,過寄宿生活,也並非是個錯誤決定。三四郎第一次來這裏,就感到這裏是個令人羨慕的舒適住所。這時,野野宮君下到簷廊上,從下麵仰望自己房間的屋簷,說:“你瞧,那是茅草葺頂的呀。”果不其然,屋頂竟然沒有鋪瓦,真是少見。
今天是晚間來的,屋頂當然看不見,但房間裏開著電燈。
三四郎一看到電燈,就想起了草葺屋頂,不覺想發笑。
“你們二位怎麽會湊到一塊兒來啦,是在門口遇見的?”
野野宮君問妹妹。妹妹說明了事情的經過,並建議哥哥也應該買一件像三四郎那樣的襯衫。她還央求哥哥說,上次那把小提琴是國產的,音色不好,差勁兒得很。既然拖到現在還沒買,幹脆買一把更好的吧,至少要和美禰子小姐的那一把差不多才行。然後,良子就這樣不住地跟哥哥撒嬌。野野宮君倒是沒有一臉嚴肅,但是也沒有說些安撫的話,隻是“是嗎是嗎”地應著。
這期間三四郎一直沒有開口。良子說的都是些傻裏傻氣的話,而且毫無顧忌。然而三四郎既不覺得她傻氣,也不覺得任性。在旁邊聽著她和哥哥的對話,三四郎隻覺得就像來到灑滿陽光的開闊田地裏一樣心情舒暢。三四郎幾乎把即將降臨的訓斥都忘到腦後了。這時良子的話使他吃了一驚。
“哎呀,我給忘了,美禰子小姐有話帶給你哩。”
“是嗎?”
“你一定很高興吧?不高興嗎?”
野野宮君顯得很難為情,於是轉向三四郎說:“我妹妹是個傻丫頭吧。”
三四郎隻好笑而不語。
“我才不傻呢,是吧,小川君?”
三四郎又笑了笑,他內心裏實在不想笑了。
“美禰子小姐說,要哥哥帶她去看文藝協會①的演出呢。”
“她可以同裏見君一起去呀。”
“裏見君他說有事。”
“你也去嗎?”
“當然去呀。”
野野宮君沒有回答去還是不去,他又轉向三四郎說,今晚叫妹妹來,本來有要緊的事跟她講,可是她老是東拉西扯的,真拿她沒辦法。三四郎一打聽,到底是學者,格外坦率。原來野野宮君正要跟良子談提親的事。他說,有人來提親,已經問過家裏了,父母也回信說沒有意見。因此,下一步就要聽一聽她本人對此事的想法了。三四郎隻說了聲“不錯啊”,想趕緊辦完自己的事,好告辭回去。
“聽說家母有事相托,給你添麻煩啦。”三四郎終於開口道。
“哪裏,也談不上什麽麻煩。”野野宮君立即打開抽屜,取出一包東西,交給三四郎。
① 該協會是坪內逍遙、島村抱月等人於明治三十九年(1906)創辦的,解散於大正二年(1913)。最初是文藝研究團體,明治四十四年開始單純從事戲劇演出,成為日本新劇運動的發源地。
“你母親放心不下,寫了一封長信來。信上說:‘聽三四郎說,因為一件不得已的事,把每月寄去的生活費借給了朋友。可是即便是朋友,也不該隨意借人家的錢啊。再說,借了錢也應該還上才是。’鄉下人老實,這麽想是很自然的。信上還說:‘就算三四郎借錢給人家,出手也太大方了。一個每月都靠家裏寄錢的人,一下子就借給人二三十元的,說是幫助別人,哪有他這麽缺心眼兒的呀?’聽老人家的意思,好像我也有責任似的,真是難辦……”
野野宮君望著三四郎,嘿嘿地笑了。三四郎隻是一本正經地說了句“太抱歉了”。聽野野宮君的口氣,並不是在責備年輕人,他稍稍換了個語氣。
“沒關係,不用太擔心,不是什麽大事。隻是你母親以鄉下人的標準估算錢的價值,所以覺得三十元錢是一筆不小的數額。信上還說,有了三十元錢,夠四口之家吃上半年的。我想問問你,真是這樣的嗎?”良子哈哈大笑起來。三四郎也覺得母親這些蠢話頗為可笑。然而,母親所說的話,並非都是編造出來的,意識到這一點後,他有些後悔自己做事太輕率了,很對不起老母。
“照她這麽說,每月花五元錢的話,平均每個人一元二十五錢,除以三十天,每天隻有四錢——即便是鄉下,好像也太少了吧。”野野宮君計算了一下。
“吃些什麽,才能靠那麽點兒錢過活呢?”良子一本正經地問道。三四郎也沒有工夫後悔了,給她講起了自己所知道的鄉村生活的情形。其中還有“宮籠”①的習俗。以三四郎家為例,每年向全村捐出十元。到了“宮籠”那一天,六十戶人家各派出一人,這六十人可以不勞動,聚到村子的神社裏,從早到晚隻管大吃大喝。
① 為了祈禱神明保佑,宿於神社內一夜。
“這樣吃喝才花十元錢?”良子非常驚奇。事到如今,三四郎擔心挨的訓斥已不知哪裏去了。之後又閑聊了一會兒,告一段落時,野野宮君重新談起了此事:“沒辦法,這是你母親的意思,叫我先了解一下情況,如果認為沒有不正當的地方,就把錢交給你。她還說:‘你務必費心把事情原委都告訴我。’可是剛才,我還沒把事情問清楚,就把錢交給你了——這可怎麽辦呢?你真的借錢給佐佐木了嗎?”
三四郎斷定,這事一定是美禰子泄露給了良子,良子又告訴了野野宮君的。然而,兄妹倆誰也沒有覺察到,這錢轉來轉去,變形成了小提琴,令三四郎有種怪怪的感覺。他隻回答了聲“是的”。
“聽說佐佐木買了賽馬券,把自己的錢都折騰光了,是嗎?”
“嗯。”
良子又大聲笑起來。
“那麽,我就好歹對你母親這樣說吧。不過,你以後就不要再這樣隨便把錢借給別人了,好嗎?”
三四郎表示再也不借給別人了,道了謝,站起身來。良子也說該回去了。
“剛才那件事還得跟你談談呢。”哥哥提醒妹妹。
“不談也行啊。”妹妹拒絕了。
“那可不行啊。”
“不談也行啊。我不知道呀。”
哥哥望望妹妹的臉,沉默不語。妹妹又接著說:“我也沒有辦法。你問我願不願意到一個陌生人家去,我哪裏知道呀?根本談不上喜歡還是討厭,所以我什麽也回答不了啊,所以說我不知道呀。”
三四郎終於明白了“我不知道”三個字的本意。他丟下兄妹兩個,急忙走出了大門。
三四郎穿過沒有行人、隻亮著門燈的小路,來到大街上。
起風了,他向北拐去,風直吹到臉上。風從自己住處那個方向間歇性地吹來。三四郎想,野野宮君大概會冒著這北風,把妹妹送到裏見家裏去吧。
三四郎上了二樓,進入自己的房間,坐下來後,仍然能聽到呼呼的風聲。每當聽到這種風聲,三四郎就想起“命運”二字。每當風聲大作,他便瑟瑟發抖,他自知絕不是個堅強的男人。回想起來,自從來到東京後,自己的命運基本上是被與次郎擺布的,而且在某種程度上,是在一團和氣的捉弄之中受其擺布的。與次郎是個很可愛的損友。三四郎預感今後自己的命運依然會受這個可愛的損友的操控。風不停地刮著,無疑是比與次郎還要猛烈的風。
三四郎把母親寄來的三十元錢壓在枕頭下麵安睡了。這三十元錢也是受到命運捉弄的產物。他完全不知道這三十元錢今後將會起到什麽作用。三四郎想去把這筆錢還給美禰子。美禰子接過錢時,肯定又要刮起一陣風的。三四郎希望這陣風來得越猛烈越好。
三四郎坦然地睡著了。他睡得無比香甜,無論是命運還是與次郎都拿他沒辦法。忽然,他被鍾聲所驚醒。不知什麽地方傳來嘈雜的人聲,這是他在東京第二次見到火災。三四郎在睡衣外麵披上一件羽織,打開了窗戶。風勢小多了,對麵的二層樓房在呼嘯的風聲中,看上去漆黑一片。那房子越黑,房子背後的天空越顯得紅彤彤的。
三四郎忍著寒冷,眺望著紅彤彤的地方。此時,三四郎頭腦裏出現了被照得火紅的“命運”二字。三四郎又鑽進了暖和的被窩。於是,忘掉了那些在火紅的命運中身不由己地旋轉不停的人。
天亮以後,三四郎還是像往常一樣,穿上製服,拿起筆記本上學校去了。不過他沒有忘記把三十元錢揣進懷裏。不巧,三點之前,課程排得滿滿的,三點過後去找她的話,良子大概也放學回來了,說不定那位裏見恭助哥哥也在家。三四郎覺得有別人在場,是萬萬不可還錢的。
“昨晚挨訓斥了嗎?”與次郎又跟他搭話。
“沒有,談不上什麽訓斥。”
“我就說嘛,野野宮君可是個明白人哪。”與次郎說完就不知去了哪裏。
第二節課後,他們又碰麵了。
“廣田先生的事情進展還算順利。”與次郎說。三四郎問他事情進展到什麽程度了。
“這個你就不必擔心了,有空我詳細告訴你。先生還問起你,說你很久沒來了呢。你要常去看看先生,先生是獨身一人啊,我們必須多關心他才行。下回記得買點兒東西帶去。”與次郎說完,又沒了蹤影。到了下一堂課,他又從什麽地方冒了出來。這回,與次郎不知怎麽想的,在上課中間,突然像發電報似的寫到:“錢已收到?”給三四郎看。
三四郎打算寫回條,一看老師,老師恰好也正看著他。
三四郎就把那字條揉成一團扔到腳下了。一直等到下課,他才回答與次郎:
“錢收到了,在這兒呢。”
“是嗎?那就好!打算還嗎?”
“當然要還。”
“那就好,盡早還為好。”
“我想今天就還……”
“嗯,午後晚些去,她也許在家。”
“她要出去嗎?”
“當然啦,她每天都去讓那個畫家畫肖像畫,估計畫得差不多了。”
“是去原口先生家嗎?”
“嗯。”
三四郎向與次郎打聽了原口先生的住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