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城的二哥每年回江心洲兩趟。每趟都來大哥家坐一坐,每趟回來都說為了離婚。一開始是一種意誌,後來成了習慣。他的妻子,一開始抗拒著離婚的要求,過了幾年,漸漸死了心,等到她明白強扭的瓜不甜時,十多年的光陰已經沒有了。她按捺住某種願望,把心思放到糧食和蔬菜上。她一個人種兩個人的地,空了就去鎮上打短工。一個人吃飽了全家不餓,獨自生活反而使她精神了,她在別人眼裏漂亮了,溫柔了,人緣好了。

這一年,二哥照例回家,跟她提了離婚。她點頭同意了。

二嫂說,這些年也苦了你。

那不是真心話,她有這種境界,也算不錯。他象征性地客氣了一下,他說不苦,苦的是你。

她說,時代造成的悲劇。

這話使二哥感到驚奇了,她有這樣的覺悟真是很難得,他在外麵見了世麵,她在江心洲居然也看出了門道。

他們友好地商討著財產的分配。她說她可以回娘家。他說你現在回去,哥哥嫂子不嫌你麽?反正我不回來,房子給你,又不值什麽錢。

她說,你沒有房子,沒有兒女,往後你老了到哪裏去呢?

沒有房子是事實,沒有兒女也是事實。她專揀事實跟他講道理。男人在外頭除了這兩樣還有許多事可幹、許多樂子可尋,她都裝著不知道。

這個失意女人的臉在江心洲的強烈光照下,顯得粗糙,皺紋和斑點很多,但是多年沒有吵架,她顯得溫和、明理和寧靜,她的肩背很結實,個頭矮小,有一種經曆了大風浪後的開闊和從容。那一瞬間承明想離她近一點,他想把手搭到她的肩上,被她讓開了。說好吃過中飯一起去鄉裏辦離婚,整個上午,承明無所事事地坐在板凳上,照耀著他老婆的陽光也照射在他的手背上,他局促不安,仿佛一顆定了中午要爆炸的炸彈在他腳邊。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受,至少在這個地方,這種感覺是新鮮的,他並不指望這個地方讓他感到舒服,但他現在發現他不能失去。

照理說,他還沒到為年老之後憂慮的年紀。再說,他離鄉多年,目標是開一家自己的理發店,做一個有資產的老板,衣錦還鄉與否他並不介意。他也不太顧影自憐,跟父親那代人不一樣,他們這一代人,夢想浪跡天涯多過安貧樂道。但是,這個勢不兩立的女人,這個他從沒有在意過的女人,卻用一隻沒有掛誘餌的生著鏽的鉤子,使他被困在原地。像做了一場夢,或是像剛從一場夢裏醒來,他變得憂慮而傷感。

莫名其妙地,他心情壞起來。不知何故,他踩著飯點到了大哥家。那天中午兄弟倆喝了不少酒。在兒女雙全的大哥家,他堅定的信念顯得變幻不定,感覺到自己在某些地方錯了。

大哥也算是小有成就的人了,大嫂的齙牙還那麽突出,好像大哥也不嫌嘛。良霞坐在椅上,背後墊著枕頭,不用說,腰一直疼,她整個人越長越矮似的,可臉色那麽平靜,沒有一丁點躁氣和怨氣。聽二哥說下午去辦離婚,也沒表態,隻是靜靜地坐著。

承明瞧這家人嘻嘻哈哈七嘴八舌,感覺自己像是要被家庭幸福淹沒了,他一激動,開始趁著酒勁兒說話。他透露自己攢的錢的數量,他結交過的女人,沒有一個不是年輕貌美,其中有一個還是混血兒。他的本意是炫耀一下自己見過世麵,可是他的總結壞了自己的心情:

在城裏,人就跟螞蟻一樣。

大哥聽出他在找依靠,把手從桌子那頭伸過來拍他的肩膀:離婚之後沒地方住就來我家。

什麽話,什麽話?承明一聽,嗚嗚哭將起來,他把頭垂到桌子底下,隻露出頭發在那裏顫抖,不一會兒,喝進的酒、吃進的菜全都吐了出來,大哥把他扶到裏屋,睡到天黑才醒過來。

他沒有想好,假期就結束了。他繼續到城裏打工。他老婆則開始門前屋後隨時隨地嘔吐。他再次回來的時候,第一眼是瞧見女兒若雲在她媽媽懷裏吃奶時翹出來的可愛的小指頭。

現在,他心甘情願做個回頭的浪子,沒費力氣,她卻占了上風。

這些從外麵回來的人,這些把“外麵”帶回江心洲的人,這些和江心洲好好相處的人,讓良霞感到了新鮮。就說二哥吧,每年回來的樣子都是不同的,第二年他的頭發是黃金色,第三年是條紋,到了第四年,二哥的後腦勺剃光了,隻有頭頂一束高高地立起,使他又高大又帥氣。他,和跟他們一樣的人們,把豐富多彩的衣服、發型、家用電器和聞所未聞的觀念帶回來。

和美、新鮮與富足感染了病人。病人在電視上瞧到一個新聞,說的是一個人三年工夫繡了一幅“祖國河山”的十字繡,賣出了八百元。做做針線活就能賺錢?良霞讓大嫂買了些針線回來,開始學著繡十字繡。她一邊繡,一邊聽收音機,裏麵播些流行歌曲、小說連播和廣告。一開始,她敵不過疲倦,動兩針就得歇息兩分鍾,而且她繡的鳥不怎麽像鳥,繡的花不怎麽像花,過了大半年,她繡的房子像了,娃娃也像了,再後來,有人說她繡的貓眼比真貓神,牡丹看著就有香氣。這個過程差不多有三個年頭。良霞心裏是高興的,覺得找到了用處。她偶爾到大壩上走幾步。長江的水位,在媽媽死的那年比較凶險,快到壩沿上了,水退了之後,壩下栽的樹全部爛了,那些枯死的樹,一根根地杵在原地。它的主人們忙著掙錢,沒有心思管它們。掙錢的門道越來越多。三十歲上下的年輕人,沒有幾個在家了。

她偶爾也會到地裏去,她會采些當季的花,梔子花、金銀花、月季和三色堇,都是早年種下,後來自己胡亂長大的。打碗花敗得最快,也不香,但是漫山遍野地開,好看得不行,突然之間好像就沒有了,絕種了,再也見不著了。實在圖新鮮,她也會掐一把油菜花,插在玻璃瓶裏。到了冬天,路邊的小拇指大的紫蘭花也會拔回家,裝飾她樸素的屋子。

大江的水位倒是越來越低,江灘上的那個傳說中的造船廠,良霞一直不知道規模。造船廠靠近西頭,大壩攔住了她的視線。幸好裝了自來水,扁擔不那麽經常被派上用場,何況,男人們都不在家。

現如今,她坐在門口的帶靠背的椅子上。一張瘦削的臉,一頭稀疏的短發,長不長的。她身前放著一張小台子,她疲倦,可是泰然自若,疼啊睡不著啊,也不說出來。她一天隻能做個把鍾頭,那個把鍾頭她就不像個病人,手指靈巧,進入了忘我的境界。陪伴她的,是緩慢踱步的雞。她養的雞,也不似人家的那般急躁、好鬥。還有一隻貓,也是她的。瘦,黃毛,睡在她的腳邊,很安靜。到了冬天,她隻能臥在**,她的繡活和她一起把床擠得滿滿的。那隻貓,看到她倚靠在床頭,手裏的針不動,就會悄無聲息地溜下去。她覺得好點了,就會出來找它,它會猛地躥到她懷裏,乖巧地拱拱背,它用一隻貓的方式讓她相信它對她的需要。

就這麽繼續下去,家人如此和睦,兜了一大圈,最終像泥一樣和在一起。良霞覺得,就算自己死了,也算是了無遺憾。

可是大哥好上了賭。

跟江心洲有點本事的男人一樣,大哥先是迷上了出門,到江西去,往上海跑,把船泊在碼頭到色彩斑斕的地方找酒喝。別人買了BP機,他的腰上也掛著一隻,他嚷著要買一隻大哥大,後來感覺這東西在城裏不時興了才把目標對準了全球通手機。帶著熱忱的自信,他結交的都是江心洲最先富起來的一幫人。他的派頭滋潤著老婆孩子,他自然不虧待他們,每趟回來都拎隻塑料袋,裏麵裝著蘋果香蕉和柚子等。

喝花酒出了一次事後,他學會了鬥地主。父親在世的時候,是不許的,現在他從嚐試中感受到快樂。先是贏了一點錢,也打發了許多無聊的夜晚,輸點錢不礙事,男人之間總得有個話題,有些消遣和應酬。他聊以**。

大嫂還在饒有興致地向城裏人學時髦的時候,危機早就潛伏進她的家裏。有趟丈夫回來,她催他給兒子交學費,她要一千,他隻給了五百。下趟,他的船回來,她看到丈夫從船艙裏出來的時候,空著手,身子矮了一大截,他搖晃著往壩上走,她迎過去,心裏很慌張,想他是不是得什麽病了。現在的人,得病比往年容易,忽然之間,這個得了胃癌,那個得了肺癌。她緊張地追問,可是他不正眼瞧她,往**一撲,倒頭就睡,醒來的時候,胡子拉碴,神情呆滯。她還是在鎮上聽到了丈夫在外頭的遭遇:他跟人賭,輸掉了船上所有的股份,而且,還有一張好幾萬元的借據。

聽別人的故事,眉毛挑起來,怕故事不夠驚險,聽自家人的故事,聽到一半腳腿就軟了,她最本能的反應像她弟媳婦年輕時一樣,拚命尖叫;跟弟媳婦不一樣,她不要什麽愛情,隻要她昨天的生活:走在鎮子上,許多人喊她老板娘,她不要一夜之間一無所有。她哭著要上吊。大哥不反擊,大嫂撲上去撓他。大哥的臉上、背上都血跡斑斑,她原本溫良,這些行為跟她不符。

鬧得凶了,逼得做了虧心事的人也反抗了。他說:

老子這麽多年待你怎麽樣?你得理不饒人了?

你待老娘好,還不是想讓老娘為你做牛做馬。

地都沒了,做什麽牛馬?

地都沒了,你那藥罐子妹妹不還在?

他想列舉她犧牲的地盤小,她想揪出他犯錯的地方多。她說,如果不是她,我們早搬到城裏去了,你不肯挪窩,還不是因為你妹妹?要是早到城裏去了,現在至少還保住了一套房子。再怎麽也比現在這個樣子強。

她的聲音時尖時粗,根本不顧老房子不隔音。他急了,一巴掌扇過去。她結婚十幾年,頭一回被打,還是在丈夫理虧之後,她鼻子嘴巴都往外冒血,嚷著要跳江。

他甩門而去,不知道去了哪裏。

天一直沒有亮。良霞的身子從**探起來。一切聲響她都要警惕,在黑暗裏,她是個合格的守衛,看護到天明。

大嫂三天沒起床。良霞讓侄女穿戴整齊去上學。她端著飯坐到大嫂床前,她說:世道變了,男人有了錢就學壞,不是賭就是嫖,沒人能除外,好在大哥才四十,他還能翻身。隻要他肯回家,這個家就還是你的。他見過世麵的眼睛還在,他身子還健康,他腦子還好使,最重要的,他還是有良心的。有些人你就得接受他犯錯誤,你才有機會跟他們平起平坐。至少這個家還在他的心上。

大嫂聽得愈發傷悲,從哽咽到號啕,眼淚嘩嘩地。良霞等她哭停才回一句:人活一世,誰不要過些深溝深坎!

大嫂平靜下來抬頭看著良霞的眼睛,發覺她的眼神波瀾不驚,像昨天一樣親切安穩,她長得跟哥哥還是很像的,更瘦、更蒼白、更無力而已。她分析得有理又有餘地。小姑子的眼神給了她重新麵對的勇氣,她接過碗,喝了一碗稀飯。她不嚷著要離婚了。這些不現實的事放到一邊,緊要之事是把地要回來種。

你想怎麽辦都中。我支持你。

大嫂抬起腫脹的眼睛,她說:良霞,你雖然病著,這個家你最穩當,十幾年不變臉,十幾年不傷人,十幾年還這麽穩當。將來有我吃的就有你的,有我在,就不讓你死。

這也是十幾年來,姑嫂倆第一次敞開心扉,心心相印。她倆都掉了眼淚,感覺到親情在她們之間流淌,聯結她們麵對這心如刀割的處境。

之後,姑嫂倆同心協力,共同計劃著春季種什麽,秋季種什麽,怎麽花能省下些孩子的學費。那個在城裏的孩子,最好不要讓他知道家裏的變故。說不定能考上好高中、好大學,不會再犯他父親和江心洲男人通常犯下的錯。

良霞雖不能下地,但她變成了好參謀。大嫂像攥救命稻草一樣攥牢她,須臾不能離開她的視線。良霞因此而沒有工夫考慮自己。不去想自己佝僂的身體,不去看長滿了斑點的手背,不再念她的潔癖,潔癖在這裏是可恥的。事實證明,可以克服。她意識到,忘掉自己,生活反而顯得可靠、有希望。

鄰居們無法想象她竟然有如此大的能量,比她身體好的人都沒她這麽大的熱情,有心的人聽到婉轉又柔和的聲音在勸大嫂:

沒有關係,天又沒有塌下來。

對別人來說,勞動是一種奉獻,對良霞來說,勞動是一種占有。占有廚房,占有清晨,占有節氣,占有天,占有她腳下踩過的每一塊土地。

現在,她不再是任何人的掌上明珠,不再有人因為她而死,不再有人為她跪地磕頭,這些她都覺得好,疼痛除外。現在,她是個有用的人,她和大嫂相互依偎。她們不再指望那個賭到窮途末路的人這麽快回家。怕他帶回一身債務和艾滋病——吃喝嫖賭的人最容易得這種病——聽說另外一個大隊的跑買賣的男人就得了這個病,家裏人全部逃走了,他一個人窩在屋裏子,沒人敢靠近那間屋子。

很慶幸要債的沒有找她們麻煩。

第二年江水又拚命往上漲。壩子外圍種的莊稼全部被淹死了。水退了之後,大嫂去清理淤泥,想在立秋之前種上一些玉米。良霞拖著身子也去了。什麽事情都是這樣,你還別不信,一旦有心奉獻,就能憑空生出力氣。大嫂彎腰下來,用手扯掉上遊漂過來的雜物,良霞不能彎腰,她蹲下來。她們渴望太陽更辣一些,泥巴變硬之後,陷進去的腳能盡快拔出來。整整一天過後,她們全都動不了了。良霞的雙手陷入泥潭裏,她撫摸著柔軟的淤泥,一下子想到年輕時她收到的一條絲綢圍巾。到後來,她什麽都想不了了,幾乎失去了意識。大嫂沒讓她早點回去休息。希望、幻想外加體恤,這些微妙的情感,經過這幾年超出常規的辛勞,從大嫂身上消失了。現在,大嫂的怨恨像井一樣深、一樣黑,有時都使人產生一種錯覺,感覺到她是一根太陽底下的炮仗,輕輕一碰,就能點燃,使之爆炸,燃放。

良霞不去招惹她,有些事情就自己拿主意。地勢低的地方種耐潮的花生,而離水源遠的地方種黃豆。端午那天良霞沒有跟她下地,她裹了二斤粽子。到了過年也是她主事,她會自己在紅紙上寫毛筆字,貼在大門上。她變得正確、細致,而且不受人批判和質疑。

有時累過頭了,晚上倒在**,良霞記得自己沒有洗臉、沒有洗腳。四周模糊一團,沒有光,為了省電,燈全部熄了,天上的月亮也不如往年的皎潔。她換著方式睡,側著,仰麵躺著,或者趴著。菜園邊的花早就枯成一團團,像受了重傷的士兵一樣全部貼著柵欄坍塌下來。母親死後,這些花草不再有人修剪,體力活對這個家庭來說,越少越好。菜園的地也不怎麽平整,積了雨水的低凹處,有些蛤蟆在裏頭撲騰。來自江麵上的風刮到壩上,柳樹隨風起舞。雨點落了下來,滴滴答答,打在屋頂上,時斷時續的。她就這樣整夜睡不著,但她能照料自己——對此她頗感欣慰——盡量不給比她更累的人造成負擔。屋外有隻疲勞的呼喚著的貓,憂傷卻不願停歇。

良霞獨處的時間越來越少,手心朝上的現象消失了,不再覺得自己討嫌,即使她仍然幹不了什麽重活。她跪在江邊的石板上,喘著氣把衣裳送進水裏,擺動數下,過掉肥皂水,拎上來的時候因為浸滿了水而更加沉重,她需要憋足勁兒,這使她看上去很不雅,麵部扭曲,那些看見的人,難免會替她心酸,然而她打心眼裏願意。良霞覺得某些被奪走的東西被她撈回來了。

她的貓也受賭徒的連累,有上頓沒下頓,大嫂也不再過問,它瘦下來,但是學會了到鄰居家蹭東西吃,它喵喵地叫著,那是良霞熟悉的聲音,又完全是變了調的聲音。如果它吃飽了,它會回來。良霞翻來覆去,她的腰疼。有時它側目瞧著良霞,靜靜地站了許久,一點聲息都沒有。心裏沒有同情,怎麽能做到這麽隱忍?有時它寧可睡在牆根和灶台底下,良霞安靜了它才爬過來,什麽也不說,就那麽蜷縮著。

良霞可憐它,感到它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樂於待人好,又沒什麽好奉獻出來。她有時把它攬在懷裏,輕輕摩挲它的背,仿佛在安慰它,告訴它,她懂得它的心,懂得它的苦。各有各的苦。苦也要受著。

來年春上,良霞的病又重了,臉和腿都腫得不行。大嫂扶著她到縣醫院。縣醫院來了個專家,說能治好。姑嫂倆激動得都發出了聲音。他說,先開五千塊錢的藥,回去吃,吃完再來。

她們身上也就四百多塊錢。

兩個人捏著這五千塊的處方,不約而同往回走,邊走邊看看手上的紙,像是遺失了這張紙就遺失了五千塊似的。

走到一條三岔街口,朝北的就是回江心洲的路。這回,大嫂不走了。良霞把手搭到大嫂肩膀上,既是借點力,又是表示親近:

回吧。

我有金項鏈。

不管用。

說不定管的。

都是騙子,騙錢的。

大嫂端著薄薄的處方,認出幾樣藥材不是稀奇的東西,周邊的荒山上就有。回來煮水良霞一碗碗喝,身上的腫還真的消了一些。

過年的時候,大嫂體恤她,給她買了一件絲綢料子布,蠶豆樣花色的棉襖。家裏這樣了,還買衣裳給自己,良霞端著衣裳不曉得往哪裏放。實在沒辦法,隻好坐下來,花一個晚上,把襯衣改了袖長,腰身往裏收了一收,第二天早上,侄女上學時,她招招手,幫小姑娘換上。小姑娘一穿上身,就驚奇地笑了,她的感覺是敏銳的,什麽到她身上都會美。她舍不得脫了。轉來轉去,然後要踏出門去,她媽媽邊追她邊跑,她嘴裏說:

小姑,你真好,你比我媽媽還要親。

那孩子身形修長、牙齒雪白,麵色發亮,她的聲音那麽悅耳,沁人心脾,她倉皇的神色也那麽動人,使人忍不住生出憐愛之心。她這幾年也沒受什麽苦。有個那樣的爸爸,也沒妨礙她招人疼愛。她不做事,她媽媽不舍得她。如今她那樣的幾句話,她媽媽又站住了、屈服了。良霞呢,靠住門框微微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