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洲其實有兩個名,另一個印在紅頭文件和五洲鎮地圖上的名字叫太白村。太白行政村有八個自然村。八個自然村繞著江沿堤壩,各占一個方位。八大隊地處東南。良霞的窗口可以望到剛剛升起來的太陽。天氣晴朗的日子,從窗口可以看到東方影影綽綽的扁擔洲和八卦洲,江麵平靜,半個鍾頭會有一隻拖船經過,拖船上或裝滿沙石,或裝滿煤炭。它們緩緩地從地平線開到視野裏來,等你眼睛疲乏了,便又緩緩地從視野裏開出去。
陪伴她的,是一段段翻來覆去的往事。她站在嚴井湖邊的亭子裏。說是湖,隻是巴掌大的水庫。他倆就在這裏認識的。她沒什麽別的好炫耀的,隻是告訴他,她家門前的水比這大幾千幾萬倍。
這湖,不是多麽稀罕的事。
到底不一樣嘛。他熱烈地望著她,帶著小小的優越感和試探。他在離這條湖不遠的國營棉紡廠上班。
你不像縣城裏的人。鄉下人最怕聽的就這句,她的臉一紅,正待轉身離開,聽到他接著說:
你像北京來的。
他說這話時,周圍是蔓生的薔薇花和垂柳的枝條。她知道自己好看,從小到大,因她長得好,她被告之將來能吃香喝辣,享榮華富貴,江心洲人的榮華富貴無非就是嫁給城鎮人,吃商品糧,住樓房,喝自來水,拿工資。良霞的藍圖就是如此。旁人從渡口往縣城裏去,擺渡的就會問三問四,做什麽事,什麽時候回。可是良霞要是三天不到渡口來,擺渡的才會問三問四,出了什麽事,良霞怎麽不到城裏去。良霞曉得她就是這個命。天生麗質,高人一等。
家裏的經濟不寬裕,良霞進城的錢,有時就是緊巴巴地夠兩趟路費。她呢,會瞧瞧城裏姑娘的打扮、衣裳的樣式,記在心裏,手頭寬裕時買幾尺削價的布料照著樣子做,大多數時候,她隻是來逛一逛免費的嚴井湖公園。
就是在這裏,他把臉湊過來,她聞到芳草牙膏清新的香味。他的牙齒嗑在她的牙齒上麵。他的胸口貼著她的。他說:
一生一世。
疼痛的間隙她能回憶起搭乘渡船時聽到的潺潺流水和鳥鳴。她去過他家一回。縣東城一個巷子裏,院牆一人多高,院牆邊靠著三輛自行車,一家三口每人一輛,淨淨亮亮的。院子裏有七八盆花草,還有一間屋大的空地,可以種茄子,搭葡萄架,既可遮陽,又能吃水果。那樣的生活印在她腦子裏:微微的呢喃聲,多樣的色彩,有力的胳臂,還有他的氣息,溫熱而濃情,又真又切。現在,她的臉被病症的麵罩蒙住了,他遠得像一場白日夢。
來看望她的鄉裏鄉親一進房門就開始裝假,假裝沒瞧見她瘦脫了形,淨跟她說些好了之後怎樣怎樣的話。她冷冷的,沒有表情。她不是傲慢,隻是心在別處。她心裏曉得他們的好意——所有的問題都在這裏——她從來沒想過人人都來同情她。這些日日經過她窗口的人:扛著鋤頭下地的,到鎮上去采買的,挑著擔子的,空著手的,拿著玉米棒子邊走邊啃的,有活力、風風火火的。朝她窗口的眼神沒有一點惡意,也不帶任何挑釁和嫉妒——過去的東西被他們一筆勾銷了,除了憐憫——這個東西太新鮮了,她一撞到就不自在,隻好把眼睛閉得死死的,閉到滿頭是汗才睜開。
躺了差不多一個月,那個男孩突然來了。到底來了。他沒在堂屋跟她家人寒暄,直接問她在哪間房,然後撲了進來。她已經挪到北邊房裏,她大嫂要過門。家裏原先就數她的房間朝向好,還寬敞。琢磨著這間房能放得下高低床和五鬥櫥,外加一個縫紉機,都是女方的陪嫁。這樁婚事,大哥原來不肯點頭,大哥是想法多、野心勃勃又樂觀不掩飾的人。他想到鎮上開理發店,或者跟人合夥買條船,甚至想到村領導那裏批塊大的地皮把樓房蓋起來再考慮結婚。妹妹這一病,用掉了所有的家底不算,還借了債,女方竟不嫌,他的婚事自然加了速度。那個姑娘一口齙牙,現在看上去卻不那麽擋事了。籌備婚禮這些日子,大哥變得有點反常。有時他腳步聲、呼氣聲和劃碗的聲音都特別重,有時又聽不到他半點動靜,再仔細聽,才曉得他就坐在堂屋裏。
良霞挪到大哥二哥原來的屋裏睡。二哥夜夜在堂屋打地鋪,他的被褥和衣裳,白天用繩子綁好,擺在屋角,晚上攤開來。
扶她換房間那天,媽媽沒忘記把窗簾和鄧麗君的畫挪過來,可是山口百惠和她丈夫抱在一起的那張被扯壞了。這個窗口,不如南邊的暖和,光線也不怎麽好,不過還是能望到慣常走的一條路:下地的背著鋤頭,進城的挎著籃子;有時是四條腿的牛,不緊不慢地過去;有時是兩條腿的雞,低頭覓食。
家裏人和親戚都在忙著大哥的婚事,腳步亂糟糟的,可是婦女們說話都不像一貫那樣大聲大氣,她們體恤房裏有病人,還體恤病人的心情,說到“新娘”“喜錢”“嫁妝”的時候,聲音都主動壓低。良霞頭發掉得差不多了,也不要人扶她起來梳頭什麽的了。那天她格外清醒,沒墊枕頭,仰麵平躺在**,眼睛裏的餘光能望到窗戶外頭的樹葉、樹冠和那片藍瑩瑩的天。
聽到有人推她的門,她一轉過頭,看到他雪白的襯衫一下子映照得房間都亮了,她一急,想摸點什麽把頭蒙住,可是來不及了。她看到他的臉色慢慢地變了,嘴巴錯愕地張著,他沒料到朝思暮想的人如今是這個模樣。明知是她,他眼睛還加快速度眨巴眨巴地,想看清楚。那麽一會兒工夫,她整個人都哆嗦起來了。她揪起身上的被子,遮住了自己的頭,拽得太多,還因為激動,那雙腳脖子露出來,抻得老高的腳踝骨,隨著她情緒的波動,皮下的骨頭一動一動,像是要戳破那層皮。她意識到腳露出來了,雙腳想找地方藏,腳背慌張地撞到床頭,發出啪一聲響,他嚇得倒退一步。
他背著一隻鼓鼓囊囊的大包,裏頭是洗換衣裳和一些私人物品。他費了許多勁兒才逃出來,他準備不走了,跟家庭決裂,工作也不要了,留下來陪著她、照顧她,把他全部的愛情獻給她。他揣來滿滿當當的柔情想包圍這輪明月,可是他眼前望到的隻有一攤枯樹枝。他抱住頭,蹲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外頭的人以為他心疼,想不到他如此有情有義,擠在房門口偷聽,個個鼻子發酸,有人開始感謝老天開眼。城裏來的人哭得很激烈,然後冷不丁拉開門,垂著頭,從擠在門口的人縫裏鑽了出去。他的背包絆在誰的手臂上,也不管了,使勁兒一拉。一家人目送他往渡口去,背影沒在埂下才回過神,全部擁進良霞的房間,良霞的頭還沒有從被子裏露出來,隻是帶著哭腔一遍遍地喊: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家人把她被子掀開,她大口地喘著氣,好久才明白人已經走掉了。
當天晚上,她又發起燒來。這個病一高燒就重,燒不退就壞事。
爸媽不敢怠慢,又送了一回縣醫院。人家抽了血,又把她拖到機器上測了測,說不大管用了,讓家裏人拖回來。到了第五天,她仍然粒米未進。時而清醒些,更多的時候迷迷糊糊的。她斷斷續續聽到媽媽的哭聲。有回媽媽許是坐到菜園的柵欄邊上哭,身子發抖,帶著柵欄搖晃,柵欄裏有她前年係著的一個唬雞的小鈴鐺,久不管它,鏽了,驚出嘶啞的顫音。
男人們比女人沉著。爸爸成天泡在地裏,中飯有時都忘記回來吃;二哥守在良霞床邊,一聲不吭,良霞動一動,他就動一動,良霞昏迷的時候,他就支在牆邊,眼珠子牢牢地盯著妹妹,生怕眨眼眨出事故。
有回半夜她有些意識,天一片漆黑,她聽到隔壁房間大哥從**往下摸,燈都不點,他在小心地拉抽屜,鄉下男人最多靠捕點小魚小蝦、賣點勞力攢些零錢,良霞心裏曉得,哥哥的抽屜裏最多也就幾張毛票子,估計他又要出門找偏方。但凡聽說哪裏有偏方,他就往哪裏跑,他跟媽媽說的那些地名,最短的來回都要走七八個鍾頭,家裏的草藥都是他求偏方抓來的。媽媽把哥哥帶回來的草藥煎好,早中晚煎上五六碗,方子裏有黃連苦膽,喝一碗能吐兩碗。有天晚上,她用手背擋,打碎了藥碗。媽媽給她跪下了:
兒啊,藥苦就有盼頭,你有盼頭媽媽就有盼頭。
伏在床頭哭泣的媽媽身子發抖,怕被外人聽到,她把頭埋到自己胸前,想把聲音攏在自己懷裏,可是床頭櫃上一隻瓷杯子裏放的勺子卻在不停地抖動,瓷杯碰撞勺子的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響,響到讓良霞的喘氣聲也跟著越來越重,越來越急。
哭停的媽媽又燉好藥端進來,良霞看都不看,由著他們灌,灌完就抿住嘴,硬生生把胃裏翻到嘴邊的藥汁一口口再咽回去。
燒奇跡般地退了。
可是草藥一天不敢斷,先是到縣裏的藥鋪子裏抓的,後來,就全家抽空到山裏野外去采,一采幾十斤,實沉沉地挑回來,到江邊洗,太陽底下曬,曬幹了切碎,裝進蛇皮袋,掛在房梁上,每天從裏頭抓不同的幾把到鍋裏煎。大半年的工夫,她真的好了一些。
她居然能起床了,站到門前,倚靠著門框,身上漸漸感覺到有些冷。家裏人都下地了,隻有大哥剛剛挑水回來,正蹲在門口剔球鞋上的泥,鞋幫子上補得已經沒有原色了。大哥的後腦勺上的頭發亂糟糟地糾在一塊,感覺到妹妹在看,大哥一抬頭,朝她一笑,他的目光有些呆滯,額頭上抬頭紋那麽重,看上去哪裏像剛結婚的男人,哪裏像二十多歲的小夥子,哪裏像意氣風發的哥哥?良霞胸口一陣緊縮,就像一隻貓騰地竄到她跟前,細小的爪子透過薄薄的皮膚壓到她的心上。
一陣急風起來,門前一株梧桐的葉子一下擦到一起,發出刺啦啦的聲響。又刮起了一陣大風,空中響起一陣悶雷,江麵黑棉綢一樣,柔柔地搖擺。
她想都沒有想,就奔著江裏去,下了坡,爬過一道矮牆,就拐到了到江邊蘆柴灘上的小路。她身子太虛,快接近沙灘了,一粒湯團大小的石塊刮了一下腳背,她撲通倒了下去,再爬起來的時候,胳膊和膝蓋都火辣辣的,她的臉上沒有表情,隻是用手背抹掉了嘴上的土,繼續往江邊去。眼看就望到平平整整的江麵了,哪曉得大哥卻比風更急地撲來,一把抱住她。她掙紮的胳膊舉到空中,雨點打在**的臂上。哥哥不說話,光是抱住她的腰,又怕觸到她的傷口,手臂時緊時鬆,稍一鬆,她就往前掙脫,把手緊一緊,就看到她臉色發白,嘴唇也發白。拉拉扯扯,轉眼腳尖沾到了江水。她盯著江麵,神情很平靜,雖然身體被大哥抱住,卻仿佛獲得了自由,她恨不得馬上撲進去,與大江融為一體,痛苦轉瞬間消失不見了。
她轉過臉,對著大哥:
為我好,就讓我去。她講這話的口氣,不像她的性格,也不像她的年紀。
大哥不跟她講道理,他隻是箍住她,不鬆手。她瞧見大哥的手指縫裏,全是汙垢。他去年還那樣講究體麵,如今搞成這副樣子卻渾然不覺,他甚至不瞧她,隻是箍著她。她頭回感到大哥懷抱闊大厚實,那心跳卻快得嚇人,眼珠子圓瞪,帶著哀求,好像妹妹再往前一步,先栽下的是他。他的模樣把良霞驚住了,她的力氣一下子全失光了。看熱鬧的人已經站在堤岸上了,他們眼裏就像看一張畫報。畫報上的兩個人,一個要騰飛,另一個人在托舉。
雷聲漸遠,良霞的脖子軟下來,貼住大哥的頭,不再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