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思恩是一個讀書的料,他既勤奮又刻苦。隻要有空,他是手不離書。農村的學生,每到寒、暑假期都要參加生產隊的勞動。大家幹活累了就坐在樹底下稍做休息,年齡差不多的學生坐在一起嬉笑打鬧,梁思恩就利用這點時間拿起樹枝在地上練字。他對讀書好像有與生俱來的嗜好,平時除了學習外,喜歡看課外書籍,隻要能借到的書都看。他也是一個很懂得感恩的人,想到這樣一個窮困潦倒的家庭供他讀書的不易,他把嫂子說的“隻有用功讀書,我們這個家就有希望了”這句話牢牢地記在心裏,作為刻苦學習的內在動力。
過度的勞累和營養不良,甄孝賢的身體不如從前了。一天晚上,甄孝賢暈倒在了廚房裏。她側躺在地上,臉色蒼白,梁德烈招呼兄弟幾個把她連夜送到了醫院。醫生對家人說:“她這病是因為營養不良引起的貧血,加上勞累過度才導致的暈厥。”她的病雖然沒有痊愈,但在醫院住了幾天就要出院。梁思恩高中快畢業了。甄孝賢住院時,聽到同一個病房的人說,有人到醫院賣血。出院後不久,為了給二弟上大學籌備費用,她瞞著丈夫,以到鎮上辦事的名義,悄悄到這個醫院來賣血。
她身體本來就很虛弱,當抽到300cc的時候,護士看到她那麽的瘦弱,實在看不下去,才自作主張地拔出了針頭。
甄孝賢到醫院賣血的事對家裏誰都沒說,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梁思恩不知通過什麽渠道得知了這一情況,他撲通跪在甄孝賢麵前,哭著對甄孝賢說:“嫂子,這個家可以沒有我,但不能沒有您。我求求您,不要再去賣血了,這書我不念了。”甄孝賢生氣地對他說:“你這是在哪聽來的,根本沒有的事。你書念得這樣好,怎麽說不念就不念了呢?”“那您保證今後再也不到醫院去賣血了。”梁思恩是發自內心的哀求,直到甄孝賢答應了後,他才站起來。她既然答應了二叔子不再去賣血,但在無意中卻是承認了,自己曾經到醫院去賣過血。
甄孝賢把這樣一個窮家能操持下來,除了能吃苦耐勞外,還在於她的精打細算。生產隊一人一年隻分一斤多油,平時炒菜她隻用挑子(17)舀大半挑子的油在鍋四周轉一圈。
梁思恩住校上高中期間,每星期回來後,要往學校帶炒好了的鹹菜。每次給他炒的鹹菜都要多放點油,因為油多一點,放的時間要長些,也不易發黴。
梁家莊離學校很遠,隻有星期六的下午放學後才能回家。梁思恩每次返校時,甄孝賢都要把鹹菜壓實裝在兩個罐頭瓶裏,告訴他哪瓶要先吃,哪瓶可以後吃。
為了供梁思恩上學,甄孝賢到附近的紙箱廠聯係到了糊紙盒的活兒,遇到下雨天生產隊不出工,她就在家裏糊紙盒。糊一個紙盒兩分錢,錢雖然不多,但對家裏可以起到一點貼補的作用。
紙箱廠剛收她糊的紙盒時,還要進行抽檢,後來幹脆不檢查了,對她幹的活很放心。
甄孝賢與紙箱廠的人相互熟悉了以後,她對驗收紙箱的人說:“我雖然賺的是辛苦錢,但也要憑良心做事。”
有一次,梁思恩從學校回來,看見嫂子在煤油燈下一絲不苟地糊紙盒,就說:“嫂子,我來幫你糊吧!”
甄孝賢說:“不用了,你去看書吧,你要爭取考上大學。隻要你能考出去,我們家就會一天比一天好起來。”甄孝賢說完,臉上露出了坦然的微笑。
梁思恩平時不太注意,這次他仔細地看了嫂子一眼。發現她額頭上的皺紋像冬天的老樹皮一樣,一褶一褶的。失去光澤的黑發間,赫然有幾根銀絲摻雜著,是那麽的醒目。她才是不到四十歲的人,為了這個家未老先衰。
看到嫂子額頭上的皺紋,梁思恩此時此刻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他回想起嫂子嫁給大哥的時候,是那麽年輕,光滑的臉上白裏透紅,一對又長又粗的大辮子,現在卻被生活折磨成這樣。他走進自己的房間,趴在桌上任憑自己的眼淚撲簌簌直落。
甄孝賢是希望梁思恩用功讀書,但看到他每個星期天回來,晚上趴在煤油燈下學習很晚了,還沒有準備休息。她又很心疼地說:“二弟,你早點休息吧。不要把身體搞垮了,要是搞成了一個‘藥罐子’,就是考上了大學又有什麽用?”
“嫂子,你這麽苦,這麽累。如果我讀書不用功,不說對不起別人,我首先對不起的就是您。考大學就是萬人在過獨木橋,所以我比別人要更加用功。”梁思恩有時靜下來也在想:我讀書不單純是為了自己,而是要為這個家。如果我能吃上商品糧,有了固定的工作單位。每月能發工資,這樣就可以幫幫我們這個窮家,嫂子負擔也就輕了。
有一天,梁思恩同班同學鄒潤梅的父親到鎮上來辦事,順便給女兒帶了一些炒好的新鮮菜。
學校食堂裏雖然每天有炒菜賣,但一般的蔬菜每份要三分錢,像菜薹這樣的蔬菜每份要五分錢,如果帶點肉每份要一角錢。窮人家的孩子沒有錢,即使身上有幾角錢也是舍不得去買菜吃的。鄒潤梅父親一身農民的穿著,衣服還比較破舊。她父親走後,有位女同學問她,給你送菜的那人是誰?鄒潤梅告訴那位同學,是她村裏的人。鄒潤梅向同學這樣介紹她的父親時,梁思恩也在場。他想鄒潤梅之所以對同學的問話這樣回答,可能是出於所謂的要麵子,當時假裝沒有聽見。
梁思恩與鄒潤梅是一個大隊的,她的父親梁思恩認識。當他聽到鄒潤梅這樣向同學介紹自己父親時,梁思恩心裏很不是滋味。他本來不想過問這類閑事,但不批評她這種行為,良心上總感到過意不去。如果像她現在虛榮心這樣強,一旦考上大學進了省城讀書,說不定還會在同學們麵前,隱瞞她家是在農村的實情。
過了幾天,梁思恩找了個機會把鄒潤梅叫到沒人處,對她說:“你那天給同學介紹你的父親時,我也在場。我之所以當時裝作沒有聽見,是為了維護你所要的麵子。因為你是為了要所謂的麵子,才這樣給同學介紹你父親的。但當我聽到你對同學這樣介紹你父親後,真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農民怎麽啦,你要為你父親是個農民卻培養出你這個高中生的女兒而感到驕傲。他穿得再破,甚至是個要飯的或者是個殘疾人,那也是你的父親。他到鎮上辦事都沒有忘記要給女兒帶點新鮮蔬菜吃,而你呢?”
鄒潤梅隻是低著頭站在那裏,一聲不吭,心裏知道自己錯了,讓她感動的是,梁思恩那天確實給她留足了麵子。
梁思恩見她沒有做任何申辯,語氣有所緩和地對她說:“我們雖然同學幾年了,你對我家的情況並不了解。要說窮,我們家比你家更窮,我哥我嫂子穿的衣服還不如你父親。窮並不丟人,丟人的是因為窮而去偷去搶。我們這麽窮為什麽還要讀書?還不是為了改變我們家窮的現狀嗎?”
梁思恩此時也感到,都是同學關係,說得太多了她並不一定完全接受,反倒讓她內心感到反感。
大約停了有半分鍾,鄒潤梅輕聲輕氣地對梁思恩說:“謝謝你!”
這個時候說“謝謝你”這三個字,它包含著多層意思。
在上高三的時候,梁思恩更是惜時如金,尤其高考前的衝刺階段,總感到時間不夠用。
每天複習功課時,梁思恩都是學習到很晚,為了防止蚊蟲叮咬,晚上看書是穿著長筒雨鞋。看到他學習那麽辛苦,在家複習那段時間裏,甄孝賢每天晚上要煮兩個雞蛋,悄悄送到他房間。梁思恩不好意思吃,她輕聲勸他盡快吃了,不要讓不懂事的侄兒看到。
轉眼到了高考的時刻,填報誌願時,梁思恩報的是中專。在農村由於封建意識作怪,叔嫂之間一般見麵是不多說話的。但梁思恩有什麽事不是先跟大哥梁德烈說,而是要先給嫂子說。在他的心裏,嫂子就像娘一樣,是這個家真正的當家人。
這天梁思恩從學校回來對甄孝賢說,他填報的誌願是中專,他還說了自己填報中專的理由:“隻要能考上中專,照樣可以轉為城市戶口,還可以早一點出來工作拿工資。”
甄孝賢一聽就生氣了。這時她沒有稱呼二弟,而是敞口說:“你怎麽能這樣?按你的學習成績,是可以考上大學的。你要知道,放棄一次機會,那就糟蹋了你以前所有的努力。”
梁思恩這時睜著大眼看著甄孝賢說:“嫂子,您連我們老師都說不出來的話,都能從您嘴裏說出來,我真的佩服您。”
甄孝賢這時才笑著說:“你嫂子雖然沒有讀多少書,但道理還懂。因為我說的是發自內心的話,是自己想要說的真心話。不行,二弟,你得聽嫂子的,去把報考的誌願改過來。咱們家當初那麽困難都挺過來了,現在還有什麽過不去的難關!”梁思恩以征求意見的口吻問甄孝賢:“嫂子,那我就報師範專業吧?”
甄孝賢雖然也讀了幾年書,但畢竟是一個農村婦女。她每天隻為這一家人的生計操勞,對外麵的世界了解得並不多。她並不知道梁思恩填報師範專業的用意,還是為了減輕家裏的經濟負擔。隻隨口說了一句:“隻要能考上大學就行,報什麽專業好,我不懂,隻要你本人合心合意就行。”
第二天,甄孝賢不由分說地跟著梁思恩到了學校,找到他的班主任將誌願改了過來。老師對自己學生的學習成績是了如指掌,也讚成梁思恩將報考的誌願改過來。
她這一舉動,梁思恩參加工作多年以後還銘記在心。
考大學,就像百米賽跑,輸贏隻在零點零幾秒上見分曉。所以當你快要接近終點時,更要竭盡全力地衝出擋在跑道終點的那根橫線。
攻玉於石,石盡而玉出。淘沙於金,沙盡而金露。功夫不負有心人,梁思恩以全縣文科狀元的成績,考上了北京師範大學。
梁思恩從艱難中走來,在磨難中成長。他心裏也很清楚,他今天的成功,毋庸置疑嫂子占頭功。
甄孝賢得知梁思恩考上大學的消息後,高興得好像她自己撿了一個金元寶。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她很大方地買了很大的一卷鞭炮,長長的一溜鋪在大門前。
甄孝賢這時將一盒火柴遞給梁思恩:“二弟,今天是你的大喜之日,你去點鞭吧!”
劈裏啪啦的鞭炮聲引來了村裏鄉親們前來祝賀,農村隻有婚喪嫁娶或過年才放鞭炮。因為考上大學燃放鞭炮,從新中國成立以來梁家莊還是大姑娘坐轎——頭一次。
他是從新中國成立後村裏第一個大學生,並且還是到京城去求學。
有的人遇到好事,高興得做夢也能笑出聲來。這不是玩笑話,有時是真的。甄孝賢當天睡到半夜,確實是做夢笑出了聲音。梁德烈推了推她:“你做夢笑什麽?”“我夢見二弟到了北京,他那個學校好大好氣派。”“人是白天想什麽,晚上做夢就夢到什麽。睡吧,明天我們還要把自留地翻一下。”說完他側身睡了,不一會又打起了呼嚕。
梁思恩上大學後,每次家中收到他的來信,都是甄孝賢自己親自回信。梁德烈隻上了幾年學,梁德文的文化程度雖說比大哥要高,但甄孝賢擔心他在回信時,把應該說的事沒有說清楚,自己寫回信要放心些。
大學裏的學習負擔雖然比當年參加高考時要輕鬆很多,但梁思恩還是一如既往地刻苦學習,以優異的成績獲得了學校的獎學金。
甄孝賢每個月按時把錢寄給他,並在信中叮囑他不要太省,要注意保重身體。
窮人家的後代即便上了大學,還是保持著艱苦樸素的良好習慣,梁思恩從不糟蹋一點東西。有一次,他在校園裏看到一位同學手裏拿著一個饅頭,一邊走,一邊撕下一小塊扔在地上,叫喚著跟在他後邊的狗。這位同學與他是一個係,但他們不是一個班,隻是麵熟,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梁思恩看到此情景,心生感慨:同樣是人,同樣在一個校園裏讀書,怎麽會有這麽大的差別呢?農村來的學生,每天盼望的是能吃一頓飽飯,我們還不如一隻動物。特別是想到青黃不接鬧春荒時,這白花花的饅頭不說吃不上,就是見也見不到。他對這種糟蹋糧食的行為實在是看不慣,隻好以開玩笑的口吻說:“這位同學,你可能沒有餓過肚子吧?你這是焚琴煮鶴(18)呀!”
梁思恩放假回家後給嫂子介紹了北京的情況,甄孝賢聽得很高興。當他說到有一個同學用饅頭喂狗的事時,甄孝賢很氣憤地說:“有的人是吃不得三頓飽飯,經過大災荒的人,不會這樣不愛惜糧食。我估計你這位同學不但家境較好,可能還不是從農村出來的。”
梁思恩好像與嫂子有說不完的話,那種融洽的關係,很像是久別重逢的孩子見到了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