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看不見,也捉不住的。它就在你不注意的時候,已經悄悄地和你擦肩而過。轉眼間,一年又快過去了,那時候小孩子都盼著過年。因為過年有好吃的,有新衣服穿。雖然離過年還有幾天的時間,村子裏的小孩相互拉著手,轉著圈圈跳,唱起了“過年歌”:“二十三,送灶神;二十四,掃灰塵;二十五,打豆腐;二十六,買魚肉;二十七,油滴滴;二十八,宰鴨雞;二十九,家家有;三十夜,鼎罐煮。”

快到年關時,大人哄小孩子也是:“小孩兒小孩兒,你別哭,到了年前就殺豬。”

小孩都盼著過年,除了有新衣穿、有好吃的、有鞭炮放外,還有一個好處,大人放鬆了對小孩的管束。他們可以盡情地玩耍,即使在外麵做了點錯事,大人也不會因此而打罵小孩,因為在這即將辭舊迎新的日子裏,長輩們都要圖吉利。小孩子在過年前那種痛快和酣暢的感覺,實在是平日裏難以得到的。

春節是富裕人家的節日,而對窮人是一個不好過的坎,有的人偏偏在年關將至的時候上門討債。

梁思恩學校放寒假,他也回家過年了。

梁德文畢竟是成人,想到窮家年難過,他也發愁。為了安慰自己,在年關將至的時候,他一個人在堂屋裏像個精神病人一樣,以調侃的語調,自言自語地說道:“人家有錢我無錢,豬頭豬腳要現錢,有朝一日時運轉,天天吃肉當過年。”

小孩子不懂事,每當新年來臨之際,梁四維兄弟倆就嚷著要穿新衣服。甄孝賢撫摸著兩個兒子的頭,笑著說:“知道啦!”

梁秋迎倒是懂事了,她不跟著兩個弟弟鬧著要穿新衣服。為了能讓孩子們在過年時,每人能穿上一件新衣服,甄孝賢到供銷社買了最便宜的棉布,一針一線地縫製新衣。有時雖然是後半夜了,眼睛都熬紅了,還在低著頭縫衣服。大年二十九了,梁秋迎看到母親連續幾個晚上這樣辛苦,心痛地對母親說:“媽,您休息吧,不要做了。”

甄孝賢用牙齒把線咬斷後,高興地說:“終於做好了,大年初一,你們都有新衣服穿啦。”

多少年來,甄孝賢每天都在為全家人生計中迎來日出,但沒有一次是在休息中送走晚霞。在即將快要過年的時候,她更是起五更睡半夜。

大年初一,全家除了梁德烈和甄孝賢依舊穿著平日裏的舊衣服外,每人都有一件新衣服。這又有誰知道,為了全家每人新年能穿上一件新衣服,甄孝賢在半年前就要進行謀劃和打算。

梁思恩發自內心地對甄孝賢說:“嫂子,您每年都給我們做新衣,而您從來沒有想到給我哥和您自己做。”

甄孝賢看到二叔子這樣懂事,很高興地說:“你們都是小夥子,應該穿得體麵點。特別是你在京城上學,更要穿得體麵些,我和你哥明年再做吧。”其實她說這話並不是第一次。接著她又對梁思恩說:“二弟,好好讀書,等你工作了,就給嫂子買一件新衣服。”

“嫂子,您說這話我記住了。”梁思恩高興地回答甄孝賢。

本村有個人叫梁金山,他是一個顧嘴不顧身的人。人常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人的一生是不是真有因果報應,誰也說不清楚。但從梁金山爺爺後代的境況來看,算是讓人們相信了,人世間真的有因果報應。

農村有個說法:精三分,傻三分,留著三分給子孫。梁金山祖輩的家境在村裏算是比較好的,但他的爺爺在村裏口碑就不太好,他活得太精了。

村裏上了年紀的人隻要說起梁金山爺爺,對他的評價是:這個人是藥鋪裏賣棺材,死活都要錢。

梁金山爺爺有兩個特點:既貪又霸。吃自家的肉,還想著別人家的糠。他隻要與人打交道,不占點便宜不罷休。隻要他想得到的利益,就可以跟人擼袖子,伸拳頭。因此,村裏人對他是厭而遠之。他生了四個兒子,沒有一個是全乎的。村裏有人作有順口溜:“炳才聾,炳寶麻,炳三炳四山猴兒。”四個兒子有三個沒有娶上媳婦,並且這三個兒子都短壽。隻有四兒子娶上了媳婦,生下了梁金山。

梁金山在他父親去世後,可以說是麻袋換草袋,一代不如一代。他老婆很年輕時就因病去世,留下了兩個小孩。因為沒有一個內當家的,加之他本人好吃懶做,一輩子沒有置辦一點家業。

農村人對春節是很重視的,不論窮富,或多或少自己都要打點豆腐過年。梁金山因為家裏沒有女人,就沒有要過年的一點跡象。

甄孝賢實在看不過去了,大年二十九,她家豆腐打好後,讓兒子給他家送去了兩塊。東西不多,但看出了她的憐憫之心。

甄孝賢在春節前,全家隻買了兩斤豬肉,這兩斤肉要留一斤接待來拜年的親戚,一斤給全家人過年。

南方吃年飯是在大年三十的中午,但吃年飯的時間不是很統一,有的早,有的要遲一些。吃年飯前要燃放鞭炮,這已是一個約定俗成的習俗。

鞭炮燃放時間的長短也是衡量這一家經濟狀況的標誌之一。有的家庭鞭炮燃放時間較長,引來了村裏的孩子們,到這一家門前來撿沒有燃放的鞭炮。放在口袋裏,待後一個一個地去放著玩。

甄孝賢隻買了一串“五百響”的鞭炮,在吃年飯前象征性地燃放了一下。孩子們聽到鞭炮聲就往他們家方向跑來,但小孩還沒有到他們家門前,鞭炮聲早就沒有了,這群孩子又尋聲往別人家門前跑去。

在吃年飯時,梁思恩從缽子中夾起一塊有肥有瘦的肉放到嫂子的碗裏。他這無言的舉動,是對嫂子一年來為這個家辛勞的感謝。

甄孝賢隨即從碗中夾了起來,本想給小兒子,她遲疑了一會,放到梁秋迎的碗裏。

梁秋迎從碗裏夾起那片肉,在與母親相互推讓時,不小心將那塊肉掉到地上,在桌子底下轉悠的狗很快地吃到了嘴裏。

甄孝賢很是心疼地對梁秋迎白了一眼。她的意思是讓你吃,你還要推讓,這麽好的一塊肉讓狗吃了。

大年三十的晚上,一夜連雙歲,五更分兩天。家景還過得去的人家是吃著花生,嗑著瓜子,家庭條件更好的還擺有酥糖、麻片等點心,度過一年中最後一個晚上。

甄孝賢家就不一樣,大年三十吃完晚飯都上床休息了,因為空夜難熬。

農村人幹的都是體力活,平時又沒有多餘的衣服替換,破損得很快。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在這一家是真真切切的現實寫照。家裏雖然還有幾件破了洞的衣服沒有縫補,但在大年三十晚上她沒有做針線活。因為在當地有個講究,從大年三十到初三這幾天,女人是不能動針線的。

那時候如果有人在春節前跟某位後生開玩笑,說他大年三十夜結婚。這並不是諷刺他家窮,而是羨慕他的家景還可以。說明吃完了年飯,家裏還有些剩菜,可以利用過年的剩菜晚上結婚。

但從這一句玩笑話中,也可以看出當時中國農村整體的經濟狀況。

這一年春節似乎比往年更加寒冷,屋簷上掛下來的冰柱足足有兩尺來長。大年初一的早晨,有的小孩拿來一根長竹竿,將掛在屋簷上的冰柱敲下來在嘴裏吸吮。

按照鄉俗,初一不走親戚,隻是本親房的晚輩去給長輩拜年。梁德烈是長子,他心裏對當年母親去世時,親房的伯、叔、嬸、娘沒有給予任何幫助是心存芥蒂的。從母親去世以後,他每年初一帶著幾個弟弟去給親房長輩拜年,不是發自內心,而是無可奈何地要遵從這個傳承下來的鄉規民俗。

當然,在所有的伯、叔嬸娘當中,隻有一位老人,他們兄弟幾個從內心裏是很敬重的。那就是他們的大娘,也就是梁四維很小的時候,偶爾來照看他的大奶奶。

梁德烈母親當年去世時,這位大娘也有要幫一幫他們家的願望。但她老人家是丫環帶鑰匙——當家不做主,確實是有心無力。

世界的存在是靠平衡來維持的,這也許是萬物生存的法則。蟒蛇,它不善於捕食,但采取守株待兔的辦法,隻要一次捕到了食物,兩三個月,甚至更長時間不進食都可以維持生存。角馬出生後,要馬上站起來學會奔跑,否則就可能成為獅子、獵豹的美餐。

甄孝賢這樣的家庭,除了最小的叔子不懂事,有些調皮外。其他兩個小叔子對她都很敬重,丈夫也很勤勞顧家。這也許是從婆母去世後,能維持這個不幸家庭正常生活的平衡法則。

人,首先隻有把心交給對方,對方才會把心交給你。在三個小叔子中,梁思恩年齡最大。可能是他已明事理的緣故,與嫂子的關係比起兩個弟弟更要親近些。他沒有像農村叔嫂之間故作疏遠的那種做派,有些話他很願意與這位可敬可親的嫂子交談。

大年過後,梁思恩又要去北京上學了。當甄孝賢問到他讀書的情況時,不像是叔嫂之間在閑談,倒好像是兒子在給母親做匯報。

梁思恩帶著歉意,談到四弟調皮搗蛋不聽話,經常惹嫂子生氣的時候,甄孝賢表現出一種毫不在意的微笑。當他談到為四弟的未來擔心時,甄孝賢對二弟說:“他這樣頑皮,可能與母親過早去世有一定的關係。但一塊地不適合種麥子,可以種黃豆。如果黃豆也長不好的話,可以種玉米。人生就像種莊稼,總會有一樣適合他。

他有一個同齡人不具備的優點,那就是他比很多人要聰明。我也相信隨著年齡的增長,他慢慢會懂事的,我更相信他將來會有出息的。”

叔嫂倆人在堂屋裏談了很長時間,甄孝賢勸他,家裏的事有我和你哥,你不要為家裏的事分心,要把全部的精力放在讀書上。

甄孝賢為了這個家可以說是殫精竭慮,從油鹽柴米到家中的大小事情,都得要她操心。梁德烈雖然吃苦肯幹,但在操持家務方麵,就沒有像甄孝賢那樣精明。

小孩子的腳沒有長定型,上半年穿著剛合適的鞋,下半年就穿不進去了。膠鞋確實比手工做的布鞋要耐穿,但對一個平時買油買鹽都困難的家庭,要拿錢去買膠鞋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春節過後,甄孝賢照例晚上在煤油燈底下帶著梁秋迎做針線活。這天晚上,甄孝賢在頭皮上篦了篦針,她看了一看油燈後說:“明天可能有客人到我們家來。”

梁秋迎很奇怪地問:“媽,你怎麽知道明天可能有客人到我們家來?”

“煤油燈起了燈花。”甄孝賢告訴姑娘。

她聽到這裏更加好奇地問:“媽,是真的嗎?”

“老人們都是這麽說的。”邊說話邊用手中的針,挑了挑煤油燈上的燈花,接著對兩個兒子說:“元宵節一過,已是年過月盡。你們又長了一歲,你們要像你姐姐一樣,學會懂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