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年齡的增長,梁四維更加體會到了母親為這一家人生活操勞的艱辛。家中養了幾隻母鵝,每到小麥抽穗的季節,他下午放學後不是直接回家,而是到小麥地裏去拔燕麥。
幹這種事生產隊是不會幹涉的,因為燕麥就相當於水稻田裏的稗草。生產隊為了提高小麥的產量,還專門安排社員到地裏拔燕麥。
梁四維的行為,就等於不要工分在為生產隊幹義務。燕麥拔回洗淨後,剁碎給鵝吃。鵝很喜歡吃剁碎了的燕麥杆,產蛋也多。因為當地養鵝的人不多,人們見到鵝蛋比較稀罕。
甄孝賢將鵝蛋拿到鎮上去賣,一枚鵝蛋可賣到三枚雞蛋的價錢。價格上雖然貴了點,但物以稀為貴,鎮上有的人也沒有吃過鵝蛋。他們看到後,也要買上幾枚,權當讓全家人吃個新鮮。
鵝養到冬天後,就拿到鎮上去賣。這時候沒有青草了,如果再養也不長肉,還增加了養殖成本,這個賬甄孝賢算得很清楚。可以說,甄孝賢能把這個窮家操持下來,除了勤勞外,還在於她平時精明持家。
梁秋迎下午放學後,回家幫著媽媽做家務。這孩子本來就很聽話,隨著年齡的增長,她眼裏有活兒,有的事不用大人去安排。
人常說:少年叔侄如弟兄。梁德武隻要有空就帶兩個侄兒一起玩。最近家裏老鼠很多,晚上老鼠在閣樓上打架,有時還把人從睡夢中吵醒。梁德武手巧,他做什麽像什麽,一般的東西他一看就會。那天他到後山砍回了一根竹子,做了一個老鼠籠。老鼠籠質量的好壞,關鍵是看機關是否靈敏。他把老鼠籠做好後,用小木棍捅著機關試了試,老鼠籠的門立即就關上了。他在籠子裏麵放著麻油拌的米飯團,將老鼠籠放在閣樓上。
第二天一大早,梁德武上到閣樓,見老鼠籠裏關上了一隻大老鼠。
這隻老鼠連頭帶尾足有一尺長,身上長著灰褐色的毛,拖著一條長長的大尾巴,頭上長著兩隻尖尖的小耳朵,一雙綠豆似的小眼睛。
這隻老鼠的抓握力很強,梁德武把它從籠子裏抓出來時,兩隻前爪子牢牢地抓住籠子的底部,張牙齧齒地吱吱大叫。
梁德武費了很大的勁,把老鼠從籠裏抓出後,沒有將老鼠打死,而是讓梁四維抓住老鼠的脖子。他將幹黃豆一粒一粒地塞到老鼠的屁眼裏。直到塞不進去後,才將那隻大老鼠放跑。
梁四維不解地問:“四叔,好不容易抓到它,您怎麽把它放跑了?”
梁德武告訴侄兒:“到了晚上,我們家就有好戲看了。老鼠屁眼裏的黃豆發脹了以後,它拉不出來脹得難受,就會拚命地去咬別的老鼠,最後它也會活活地被脹死。”
夜晚,梁四維果真聽到老鼠在閣樓上廝打的聲音,覺得真的很好玩。他從心裏佩服四叔,他認為四叔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
梁四維平時在四叔跟前既當“馬前卒”,又是“跟屁蟲”。隻要四叔一喊,他就跟著走。
那時候一到春天,村裏經常鬧雞瘟。農村人養一隻雞不容易,隻要雞沒有死也舍不得扔掉。凡是鬧雞瘟的人家,就讓家裏大一點的小孩提著菜刀,到離村裏很遠的小麥地邊去宰殺。
農村人有的規矩是自覺遵守的,根本不用人去監督。如果就近宰殺,瘟疫會傳染給村子別的人家。
梁德烈家有兩隻雞近幾天來,站在門前的橘子樹下閉著眼睛,耷拉著腦袋,口裏還流著涎水。他知道這兩隻雞有病了,為了防止傳染給其他的雞,梁德武將那兩隻病雞抓著後,拿到離村較遠的地頭去宰殺。
梁德武一手提著一隻雞,讓梁四維拿著菜刀,在離村較遠的小麥地頭停了下來。他讓梁四維拉著雞的雙腿,自己將雞頭往前拉直,猛地一刀下去,刀起雞頭落地。他將死雞提回家後拔毛,開膛破肚洗淨後,讓嫂子紅燒著給全家人吃。
那時候農村的人很窮,命也賤,病豬病雞都敢吃。奇怪的是,人吃了這種瘟雞竟然也沒有什麽事。
梁四維有一天看到一個外村的人,到他們村子的池塘邊的石縫裏釣黃鱔,他也嚷著要四叔帶他去釣黃鱔。梁德武對這個侄兒是有求必應,他用粗鐵絲彎成一個網球拍的形狀,將蚯蚓穿在粗鐵絲上,提著竹簍到附近村子池塘邊的石頭縫旁,他在水裏用食指彈著拇指,發出“嘭、嘭”的響聲,引誘黃鱔出來咬食。
黃鱔吃食很猛,一旦咬上食就輕易不鬆口,並且在池塘邊石頭縫裏釣出來的黃鱔又肥又大,顏色是金黃的。這天他們釣有五六條很大的黃鱔,他知道嫂子是不敢宰殺的,他拾掇好後,甄孝賢做了一大鍋紅燒鱔魚,全家難得改善了一次生活。
梁秋迎看到叔叔釣回來的黃鱔很像蛇,她不敢吃。甄孝賢想到女兒身體瘦弱,隻有趁這時候給她增加營養,自己邊吃邊勸她吃。
農村人由於文化較低,導致思想意識低俗。有的人甚至給不諳世事的小孩,也開很無聊的低俗玩笑。
村裏有個二十幾歲的小青年,手裏拿著幾顆水果糖,逗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三猴子,晚上是你媽睡在你爸上麵,還是你爸睡在你媽上麵?”
那小男孩不吭聲,他接著又逗他:“你要是給我說了,我就給你糖吃。”
那小男孩為了能吃到水果糖就問:“那你要我說,是誰睡在上麵?”
那位年輕人說:“我要你說,是你爸睡在你媽上麵。”
“那是我爸睡在我媽上麵。”說完伸手要糖,那位年輕人聽完後哈哈大笑。至於大人們為什麽笑,那小男孩根本不知道,他接過兩顆水果糖就跑了。
那位青年逗那小孩玩時,梁德文剛好路過,待那小孩離開後,這個平時話語不多的人,他用手指著那年輕人說:“你太壞了,逗小孩說這些渾話。”
甄孝賢懂得一個很樸素的道理,玉不琢,不成器。梁秋迎和梁四維在母親的言傳身教下,已經明白了更多的事理。他們知道哪些事應該做,哪些事不能做。甄孝賢現在把主要精力是放在教育梁熙台身上,教育他從小要養成很好的行為習慣。
梁熙台吃飯時,滿缽子抄菜。菜夾好後,還要在菜缽子上抖一抖。
甄孝賢借機教育他:“夾菜隻能夾自己跟前的,不能滿缽子抄來抄去,也不能夾上菜後在缽子上麵抖。如果好多人在一起吃飯,單憑這一點,別人就不會喜歡你。”其實梁秋迎也有這個不好的習慣,她這是打黃牛,驚黑牛。
梁熙台按母親所教的,在位於自己缽子前麵夾起了一塊辣椒送到嘴裏,辣得他窩著嘴,吱吱地使勁往口腔裏吸入涼氣,並用左手像搖扇子一樣不停地扇著嘴巴,逗得全家人哈哈大笑。
梁熙台已經有6歲了,這天他從外麵撿回來了一條很長的蛇衣在手中玩耍。那蛇衣還沒有幹,顯然是剛剛蛻下不久。
甄孝賢問他是在哪裏撿到的,他告訴媽媽是在後山坡撿回來的。
甄孝賢又著急地追問:“你是不是親眼看到蛇蛻下皮後撿回來的?”
“不是。”聽到兒子的回答,甄孝賢提到嗓子眼的心才放下。
甄孝賢為什麽這麽著急?因為在當地有個說法:如果親眼看到蛇蛻皮,看到的人不是生病就是死亡。她不是特別相信這些迷信的說法,但對這些傳言,還是寧信其有,不信其無。
農村的孩子,兄弟之間幹仗是常有的事。梁四維與梁熙台兄弟倆人就有點怪,他們兩人基本不打架,但也不在一起玩。其實他們倆年齡相差不是很大,不知道他們為什麽玩不到一起。平時在家不是各玩各的,就是出去找自己的小夥伴玩。
梁德武見兄弟倆不在一起玩,就給他們做了一個“土電話”。
梁德武之所以要做這樣的玩具,是因為這個玩具必須要兩個人在一起配合著才能玩。他給兩個侄兒做這個玩具的目的,就是要他們兄弟倆經常在一起玩,從小增加彼此之間的感情。
這個“土電話”是這樣製作的:將杯子粗的竹子鋸成兩截,在每截的竹節中間鑽一個小孔,穿上約十米長的棉線。防止兩人拉扯時棉線脫落,棉線一端拴上一根小短棍。
為了增加傳音量,再用膠將穿棉線的小孔粘實。一人對著竹筒輕輕說話,那邊的人將竹筒放在耳朵裏就能聽到。
兄弟倆從四叔給他們做了這個玩具後,兩人經常在一起玩耍。
這天晚上,梁熙台不知怎麽鬼使神差地到了三奶奶家,主動去找幾個堂兄弟玩。平時他是很少到三奶奶家去的,因為三奶奶家的兩個伯、叔都在城裏工作,家庭經濟條件較好,幾個堂兄弟也不願意跟穿得比較破爛的梁熙台玩。
農村人吃晚飯大約都是在八點多鍾,晚飯做好後,家裏不見梁熙台。甄孝賢先是在附近喊,三奶奶聽到是梁熙台他媽在喊後,連忙到臥室的洋鐵桶裏拿出幾塊餅幹塞到他手裏,讓他坐在灶門口不要吭聲。
那時候餅幹對窮人家的孩子來說是個稀罕物,有的長到七八歲,還沒有吃過餅幹的小孩不在少數。
小孩不懂事,他手裏拿到餅幹後,聽到母親在外麵喊,三奶奶讓他不要答應,他真的不吭聲。一家人越找越著急,有道是:親的親不開,疏的疏不攏。又過了一會,親房的人都出動了,幫著在村頭村尾四處尋找,有的拿著竹竿在池塘邊探。
三奶奶聽到甄孝賢大聲號哭後,才知道這玩笑開大了。這時她走出堂屋的大門,對尋找的人喊道:“不要找了,他在我家裏。”
梁熙台的大爺爺氣憤地對他的三弟媳婦說:“你這玩笑開得也太過分了!”
回到家裏,驚魂未定的梁德烈拿起竹條抽打他,問他為什麽媽媽嚇得都哭了還不答應。甄孝賢見到丈夫用力對兒子抽打,她此時是又氣又心疼。她氣呼呼地奪下兒子手中的餅幹撂到地上,喊叫道:“你上輩子是餓死鬼轉胎的呀,給你幾塊餅幹就那樣聽話?我天天做飯給你吃,你怎麽就不聽我的話?”她說這話時,明顯是對三嬸的做法,有幾分譴責的意思。
事情也是湊巧,不知是孩子受到了過度的驚嚇,還是身潛小屙,第二天晚上梁熙台就發燒,小孩如果有個頭疼腦熱的,農村人都認為是丟了魂,就要焚香叩拜,求神把孩子的魂找回來。
因為孩子發燒得很厲害,又沒有錢去醫院。梁德烈隻有按農村習慣性的做法,請本村一個道士到家裏來。那道士手裏拿著孩子的貼身衣服,手執點燃的線香和一把舀粥湯用的馬勺,先在灶王爺麵前焚香禱告,然後用馬勺敲孩子睡房的門檻,再敲大門的門檻,走出家門。然後道士按大人的指點,到孩子經常去的地方,叫著孩子的名字,呼喚著他跟娘回去。
道士在做以上程序的同時,甄孝賢跟在道士後麵邊用笤帚往回家的方向掃,邊喊著孩子的名字,叫他回去。回來後把那件衣服蓋在昏睡的孩子身上,意思是孩子的魂附在衣服上回來了。
三奶奶聽到道士在外麵“招魂”,這時她才意識到,這玩笑開的時間有點長,也開得過分了。她隻好裝作沒有聽見,不好意思從自己屋裏出來與大家打照麵。
住在附近的人家知道在做這些活動時,都把自己家的孩子藏在家裏,不讓出來,特別是鄰居家都關門閉戶。
小孩子的自愈能力較強,過了兩天就好了,但道士從心裏是把這份功勞算到了自己身上。
說起本村這道士,他這種職業是幾代相傳的。為了炫耀他的道術高明,經常在人前吹噓他能鎮得住神,不怕鬼。
有一次,他到很遠的一個村子做道場。那個村子也有一個像梁德武一樣喜歡搞惡作劇的人,借人聲嘈雜的機會,趁他站在那裏做道場,人不走動的時候,在他道袍後麵拴了一枝幹荷葉。道士在做道場雖然有時也要來回走動,但在人多喧鬧的地方,根本聽不出幹荷葉摩擦地麵發出的聲音。
當他做完道場已是三更時分,回家走到荒郊野嶺的墳山時,聽到後麵有響聲,他心裏很害怕。他走得越快,後麵的響聲就越大。當他穿過一片墳崗時,突然發現左側有一團“鬼火”(3),他看到“鬼火”後更是嚇得寒毛直豎。
一個獨行夜路的人,之所以要大聲歌唱,是因為他要用這種方式來驅趕心中的恐懼。此時他為了給自己壯膽,邊加快步伐行走,邊大聲唱著《惡媳趕婆》的傳統楚劇。他到家時,後背已濕透,晚上做了一個又一個的噩夢。
第二天醒來,他才發現是有人在他道袍的下擺,拴有一枝幹荷葉。但這事他不跟任何人說,也不能跟任何人說。因為他經常在人前吹噓自己道術高明,能鎮得住神,不怕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