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期的《女性沙龍》引起了強烈反響。報紙刊出當天,找葉秋荻的電話就幾乎沒斷過。大多是女讀者打來的,有的講自己遭受騷擾的經曆,有的談自己的看法,異口同聲稱讚葉記者這期稿子編得好,替女同胞說了話,主持了正義。第二天,市婦聯一位姓楊的副主席帶著權益部主任來報社拜訪了葉秋荻,除了對葉秋荻表示感謝和讚賞外,還提供了不少相關資料和素材。
報社的領導們也十分高興,特別是劉文興總編輯,在全社員工大會上大大地表揚了葉秋荻,說她之所以編寫出高質量的稿子來,是因為她有較高的社會責任感和較高的思想業務素質。劉總編輯說,由此可見,素質就是形象,素質就是效應,素質就是生產力,素質就是發行量啊!劉總編輯還說,我們社是有一些同誌喜歡向小葉看齊,模仿她的穿著打扮的,這固然不錯,但我們不能光學形式,更要注重內涵,所以呀,我希望你們除了學她的風度氣質外,還學一學她的工作態度!
如此一來,葉秋荻就心裏有了成就感,臉上有了興奮色。走起路來飄飄然,很有點趾高氣揚的味道。她就是這麽一個人,從來不善於掩飾自己的心情,也不在乎別人的看法。毛茂盛主任的臉和她的一比,就黯然失色了,不是年齡與性別的緣故,完全是情緒所致,他已經感到她威高震主了。其他男同事倒很大度,不跟她一個女子計較,笑嘻嘻地開她的玩笑:“小葉,以後握手也要先經過你的批準吧?否則會說我們性騷擾了!”
興奮之餘,葉秋荻想起了秦小謹,她很在乎她的報道能否給予秦小謹一些實際的幫助。這天下班前,她給秦小謹打了個電話:
“小謹,那個人看了報道嗎?”
“看了。”秦小謹聲音細小。
“他有什麽反應嗎?”她問。
“沒反應。”秦小謹說。
“沒反應?”
“沒有用的,狗改不了吃屎。”
“難道他……”葉秋荻一想,自己也是太天真了,難道他會因為一篇報道而改變?她關切地問,“小謹,你打算怎麽辦?”
那邊半天沒回答,也許秦小謹在想什麽,也許身邊有人。
過了一會,秦小謹才說:“我已經照你說的做了……我告訴了局長。”
“他怎麽說?”
“他說,組織上會調查了解的。”
“那就好,你就別擔心了,他們這種人,還是很在乎仕途,害怕影響的,什麽都不怕,就怕組織。”葉秋荻說,“晚上我請你吃飯吧,出來散散心。”
“不了,康有誌在家呢。”
“那晚上出來喝茶,咱們聊聊天?”
“不,我不想拋頭露麵……我覺得,全世界都曉得我的事了似的。”秦小謹說。
“那好吧。不過小謹,你千萬要想開點,不要老籠罩在陰影裏出不來。有事和我聯係!”
“嗯。”
仿佛受了秦小謹的影響,葉秋荻的情緒也低落下來,怔怔的。她感到,她的報道雖然熱鬧,卻似乎還浮在生活表麵,滲透不到現實中去。現實要比文字強大、堅硬得多。
她坐上出租車下班回家。走到半路接到蔡淩雲電話,說他晚上有應酬,不回來吃晚飯了。她於是下車後,到快餐店胡亂吃了個快餐,才回到家中。
洗完澡,打開電視看了不到十分鍾,又關了。她這個新聞從業人員,卻不太喜歡看新聞,覺得國內新聞節目宣傳太多,新聞太少;娛樂節目呢,又不是這個歌星在唱有氣無力的流行歌,就是那個主持人操著港式普通話津津有味地說著某個歌星的緋聞,無聊極了。
她走進書房打開了電腦。還是上網聊天吧,她心裏積蓄了很多東西,想和那個涼秋聊一聊了。隻是,上次被蔡淩雲打斷之後,再沒和他聯係過,不知還能否碰上他。
她以白荻之名進了“四十**”聊天室。
聊天室有200多人,非常擁擠,網速很慢,而且分不開屏。她瞪大眼睛查看名單列表,果然,涼秋的名字夾在其中。她趕緊點擊他的名字,讓他成為聊天對象。
然後,她打了“你好”兩字,點發送鈕。可是,字不上屏。再打,再點,還是不行。字都被電腦吃掉了。這個破網!她咒了一句,腦門上沁出了細汗。
眼睜睜地看著涼秋在網上,卻搭不上腔,真是急死人了。
這時涼秋發現了她,屏幕上滾動的字條中跳出了他的話:白荻,這兒太擠,我到本命年等你!
她心裏一喜,趕緊退了出來,再進入“本命年”聊天室。
涼秋手腳快,已經在那裏等她了。
涼秋說:hi,又見麵了!
白荻說:是呀,還是有點緣份。
涼秋說:上次怎麽回事?不告而別,這不像你的作派。
白荻說:掉線了。
涼秋說:掉了可以重新登錄。
白荻說:哦,有點特殊情況,就沒再上了。
涼秋說:不方便?忌諱老公?
白荻說:你就不要自作聰明了。
涼秋說:也許我正說中你的疼處呢。這麽久不見,你還好嗎?
白荻說:還好,你呢?
涼秋說:我也還好,就是有點想你……哦,你不會說我自作多情吧?
白荻說:想念一個聊得來的網友,這很正常,我想你不是一個容易動情的人吧?
涼秋說:何以見得?
白荻說:憑感覺。
涼秋說:感覺並不完全可靠,我是個該動情時就動情的人。
白荻說:看來,你動過不少情了?
涼秋說:當然,這麽大一把年紀,誰沒有過一些經曆,七情六欲我一樣都不缺。
白荻說:我欣賞你的坦率,雖然你並沒有具體說什麽。
涼秋說:最近在忙些什麽呢?
白荻說:還不是老一套,采訪、寫稿、編稿。
涼秋說:你好像情緒不高,沒上次開朗,怎麽回事?
白荻說:我最近接觸了一個比較沉重的話題,可能受了些影響吧。
涼秋說:什麽話題?
白荻說:性騷擾。
涼秋說:這種事司空見慣,上次那個網痞不就是對你進行騷擾麽?
白荻說:是的,可是我沒料到,生活中這麽普遍,給女同胞們造成了這麽多的傷害。
涼秋說:其實,也有女的騷擾男的。
白荻說:那是極個別的例子,不典型,沒有普遍性,即使有,也不會給男方帶來太大的心理挫傷。
涼秋說:那倒是,頂多有點惡心,心理不舒適。
白荻說:你像有親身體驗似的?
涼秋說:我是將心比心,間接體驗。
白荻說:我的一位女朋友,就因為上司連續不斷的騷擾,給她帶來了恥辱和恐懼,精神受到很大損傷,我想幫她,為此作了專題報道,卻發現於事無補……
涼秋說:慢!我知道你是誰了!
白荻說:你怎麽知道?
涼秋說:我曾經有預感。天啊,怎麽有這麽巧的事,世界真是太小了!你是《蓮城早報》的葉秋荻,是不是?
白荻說:你真的有千裏眼?
涼秋說:我和你同在蓮城呀!前天看了你編的《女性沙龍》,我就想可能是你!
白荻說:是嗎?真是巧得很!
涼秋說:你那個欄目辦得真的不錯,我也很欣賞你的文筆,佩服你對生活敏銳的透視力。
白荻說:謝謝誇獎!
涼秋說:不過我覺得,對於性騷擾,你的報道除了引起社會對它的注意,給人增加一些談資外,隻怕沒多大實際作用。
白荻說:也許吧……我真不明白,這些男人為何以騷擾別人為樂事,要把卑鄙的快樂建立在女人的痛苦上?
涼秋說:其實隻有兩個緣由:一是本能,二是權力欲使然。他們把權力欲的實現蘊含在感官刺激之中。
白荻說:嗯,深刻。
涼秋說:被騷擾者隻有三種選擇:妥協、逃避和反抗。可對女性這樣的弱勢群體來說,逃避很難,反抗更談何容易,所以到頭來大多會妥協。
白荻說:你好像很有研究啊!
涼秋說:一旦妥協達成,有的女人心理就會發生傾斜,或者說,她血液中的水性楊花的因子就開始發揮作用,她會放下尊嚴,從排斥變成順從、依附和迎合,最終將騷擾與被騷擾演變成沆瀣一氣,並以此謀求一些現實利益。
白荻說:你這樣說對女人太不公正了!你好像從骨子裏篾視女人!
涼秋說:我隻是說有的女人。存在決定意識,我是有親自體驗和深刻教訓的,我也是受害者。
白荻說:是嗎?
涼秋說:我很想和你深談,願意見麵嗎?
白荻說:對不起,我還不知你是誰呢。
涼秋說:見了麵不就知道了?
白荻說:你不怕‘見光死’?
涼秋說:如果見了麵就感覺不好了,不想再見了,那證明他們本不該來往,早點‘死’掉是好事。
白荻說:還是了解更多一點再見吧,你連職業都還沒告訴我呢。
涼秋說:那並不重要。不勉強你,以後再說吧。為便於聯係,交換QQ號?
白荻說:什麽是QQ?
涼秋說:你不知道?是騰訊網站的一種聊天工具,有‘二人世界’,有語音聊天,還可直接發相片,交流很方便的。你可以從網上下載,申請一個QQ號。
白荻說:再說吧。你要和我聯係很方便的,《蓮城早報》上有我的電子信箱和電話號碼。
涼秋說:好,今天就聊到這兒?
白荻說:行,祝你晚安!
涼秋說:也祝你晚安,做個好夢!
白荻說:拜拜!
涼秋說:88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