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發出聲音的那一瞬間,尚遠枝就已經警醒了。

穆易湮產後期睡得不踏實,晚上容易夜起,要不是想解手、要不是腳抽筋,尚遠枝睡得淺,隨時準備起身伺候她。

尚遠枝已經能夠沉著應對,他把人撈進了懷裏:“沒事,沒關係,我帶你去換衣服。”他的嗓子柔的像春水,有效的洗淨穆易湮的驚惶。

等尚遠枝把人抱起來的時候,這才發現到不對,流淌一床的,顯然不是尿液。

這是破水了。尚遠枝在這之前已經向產婆請教過各種產前的知識,雖然孕婦的產程各有不同,但殊途同歸,破水通常就代表孩子要出生了。

他渾身上下一顫,大喊著:“來人啊!”傾刻之間,整個院落燈火通明了起來。

尚遠枝立刻把穆易湮抱進了東耳房,如今東耳房已經布置成了產房。

“阿遠,我肚子好像有點疼……”穆易湮高聳的肚子緊繃了起來,又開始宮縮了。

“你別怕,這一回我會陪著你。”

產婆的經驗豐富,是當年接生尚遠枝的產婆的媳婦,她帶著幾個婆子進了產房,也沒有趕走尚遠枝的意思,和南陵王府打過交道的產婆都知道,南陵王府的男人,娘子生孩子,那是肯定要陪在旁邊的。

胡氏在來府上的時候就聽他婆母說過了:“那尚家的王爺都會陪著生產的,記得安排個人,怕王爺哭暈過去。”胡氏這才知道,當年老王妃生尚遠枝,老王爺差點在產房哭暈過去。

胡氏忍不住偷偷打量了一下尚遠枝,果然看到他臉色蒼白,一臉泫然欲泣,胡氏心底當真是納罕,在大召,女子的地位並不高,男人不管家宅事,她不止一次幫高官家的夫人接生,有些丈夫甚至還沒第一時間從官衙趕回來,得要府中三催四請,還遇過那種混賬的,發妻都要生了,還眠花宿柳的,漠不關心,當然……也是會遇到那種新婚的夫妻,如膠似漆,丈夫在外麵緊張得要命。

胡氏就是沒遇過像尚遠枝這樣的。

光是望著尚遠枝的模樣,就能感受到他對妻子滿滿的愛意,讓人心裏頭生出了幾分羨慕。

沒一會兒,老王爺和老王妃也趕來了。

產房裏頭也不好有太多人,兩人就在外間等著。

胡氏很快的清空了腦中的想法,她是上京最好的產婆,今夜她也不會負了她這些年所積攢下來的聲名,她用熱水洗淨了雙手,來到了穆易湮身側,用堅定的語調說道:“吸氣,吐氣,娘娘……跟著民婦的口號出力,來……用力、用力!”

產房裏頭的一切,都是事先準備好的,為了這一刻,產房裏的人不知道演練了多少回,如今一切都很順利。

就如同穆易湮所想的,一個時辰過後,嬰兒的啼哭聲和尚遠枝啜泣的聲音在產房裏麵此起彼伏的響起。

“尚遠枝,你讓開,我要看看我兒子!”穆易湮的精神很好。

生孩子。

哪有可能不疼?

可是能讓一個母親忍著疼痛,費盡千辛萬苦也得成事的,那便是產子了。

憑心而論,阿維並不是一個折騰人的孩子,一個時辰,以產程來說並不久,可是要尚遠枝看著穆易湮疼痛,什麽都不做,那是每一個瞬間,每一個眨眼都是針紮心的痛苦。

“以後不生了、不生了!”

胡氏這輩子大概都不會忘了這一天,這一句話通常都是產婦在喊的,可他卻是在今夜,在產房裏麵見識到了堂堂七尺男兒,喊著這一句,喊得聲嘶力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尚遠枝紅著雙眼,懷裏抱著孩子,湊到了穆易湮邊上。孩子的大小,在他寬闊的懷裏看著特別的嬌小。

剛出生的嬰兒,皺巴巴的,臉還黃,上頭東一塊、西一塊的起皮,可此刻,在兩夫婦眼底,這孩兒卻是最美好的模樣。

沒有懸念,是個男孩兒。

穆易湮還記得當年看到尚漪唯的感受,那時感受並不深,她對尚漪唯的愛意,是在後頭慢慢堆砌起來的,加上對孩子心生愧疚,這才過分寵溺,把孩子養上了歪路。

如今望著懷裏的阿維,她的腦海裏麵已經在為他鋪路,想著該怎麽教育他,該請什麽樣的夫子,要如何讓他成才,這樣急切的心態,就連她自己都覺得稀奇。

“阿遠,他好像你、好像你……”此時,穆易湮才有一種塵埃落定的真實感。

“咱們的唯一,咱們的阿維,好像你!”她說著這些話,不自覺地淚盈於睫,這是真正的失而複得了。

穆易湮此刻完全確定,這就是她的阿維。

“嗯,當真是像。”

這胡氏是沒看出這孩子與這對夫妻有哪裏相像,不過孩子的父母,總是比較盲目一些。

胡氏在一旁等著,等著兩夫妻對著孩子品頭論足了一番,這才把孩子抱出去給孩子的祖父母看。

天皇貴冑家族,少有母親親自哺育孩子,穆易湮也沒打算成為例外,乳母是早早就備好的,孩子被抱到了東邊的廂房,那兒已經布置成了嬰兒房。

穆易湮產後已經倦極了。

產婦不得見風、不得碰水,尚遠枝親自用烘烤過的熱綾布,將身子仔細的擦幹淨,這才抱著穆易湮回到了她們的寢間。

寢間的狼藉早已經被拾掇幹淨。

如今天已經蒙蒙亮,不過床帳徹底的阻隔了光源。

“阿湮,辛苦你了,咱們以後不生了。”尚遠枝抱著穆易湮,輕輕的顫抖著。

這句話,上一輩子她也聽他說過。

他們兩人結縭五年,始終隻有一個孩子,便是尚遠枝刻意為之,隻因為她差點為了生產丟了一條命,他就連下個孩子都不要了,也早早的向父母稟明,未來王府的爵位,就由堂弟,或者堂弟的子嗣來繼承。

老王爺也是疼妻的,他能理解尚遠枝的顧慮,一口就應承下來了,畢竟老王爺對侄兒也是有愧的,當年為了忠君,折了家中二爺,也就是尚未雲的父親,那時尚未雲還在繈褓中,汝陽伯夫人那時心如死灰,把孩子留在家中,讓尚未雲襲爵,於尚歧嘉而言也是告慰親弟在天之靈。

那時穆易湮與尚遠枝感情尚不濃厚,穆易湮也樂得順勢而為,沒打算再生一個孩子。

如今聽尚遠枝這麽說,她心裏倒是生出了一點不樂意:“胡說什麽,這樣唯一一個人多孤單,還是得給他添個弟弟、妹妹。”

尚遠枝可不喜歡這個話題了:“弟弟妹妹有什麽好的,你看我隻有一個也很好啊,有穆易衡那種弟弟,還不如不要呢!”

穆易湮差一點點就要被尚遠枝給說服了,可她突然天外飛了一筆:“那可不成,隻有一個,慣壞了可慘了,萬一成了下一個南陵小霸王,那可還得了?”

尚遠枝聞言,心當真是一堵了。

確實,當年隻有他一個,那是他好,別人可不好,到府上有尚未雲,都已經是十年後的事了,他可是闔府的心尖尖,就算尚歧嘉時不時把他痛打一頓,那也是關起門來打孩子,對外,尚歧嘉可是幫親不幫理,護他護得像是眼珠子,也虧他沒長歪。

又或者說,若不是家逢巨變,他或許沒有長大的那一天。

“先睡吧,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他吻了吻穆易湮的額頭,“不管怎麽樣,你最重要。”

尚遠枝又紅了眼:“阿湮,謝謝你替我生孩子,你辛苦了,苦了你了,我會一直對你好,這輩子對你好,下輩子也對你好。”

“你連下輩子都想好啦?”穆易湮忍不住笑了出來,“可是阿遠,娶我很辛苦的,我性子不好,又嬌氣,還矯情……”穆易湮越是說,越是覺得不可思議,也不知道尚遠枝究竟喜歡她哪一點。

“你胡說,不許你這樣說我娘子。”尚遠枝輕輕的咬了一下她的下唇,“約定好了,生生世世,你上輩子欠我的,接下來慢慢攤還啊……”尚遠枝低聲說道。

其實早就不願恨她了,就是怕她不願意繼續和他糾纏。

穆易湮心中一陣酸澀:“說什麽傻話,隻要我穆易湮還入輪回,就會纏著你不放,到時候你甩都甩不掉,拉勾!”

尚遠枝的小指勾上了穆易湮的小指,兩人相視而笑,直到穆易湮沉沉地睡去,手指頭都沒有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