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已經這麽大年紀,如果把我背到山上的話,他的身體肯定吃不消,我看了看他的背影,心裏一陣酸楚。我不想讓他為難自己,便從地上撿起根木棍柱著,咬咬牙,忍著傷口的巨痛,繞過父親,一瘸一拐地走在上山路上。

父親在後麵一笑,追了上來,扶著我說道:“小子,給你說,你這樣走蛇毒會擴散地很快,這條腿就怕得廢了,你怕不怕?”我停了下來,看了看父親,想到自己這條命能不能撿回來還要另說,哪還有心思想腿的事,再說了一條腿廢了不是還有一條嗎?也許經曆過生死的人才能體會到我現在的心情。我朝父親微微一笑,搖搖頭。

父親嗬嗬一笑,然後嚴肅地給我說道:“不管有沒有這條腿,你要一定記著,要活下去,隻有你活著才有希望。一些人往往不是活不下去,而是自己放棄了希望,自絕生路。不到最後一秒你都不能說放棄。”父親這一路上老給我講些大道理,我聽著都有點煩了,我隻好加快腳步快走。

我們走在霧裏,看不太清前的路,但隻管低著往前走。走了很長時間感覺肩膀和腿上的疼痛得實在難以承受,走一會就歇一會,山路變得崎嶇起來,木棍不知道一下拄到什麽東西,滑了一下,身體一下失去平衡,腿上又沒有半點力氣,父親一時反應過來,想用力拉住我,但為時已晚,我重重地摔在地上。

父親慌忙把我扶起來說道:“沒事吧?還是讓我來背你吧!我看咱們都走這麽長時間了,也該差不多到了,這點路我還是能背得動。”說著父親將我的胳膊架到他的兩個肩膀上,將我背起,走了幾步說道:“還好我還有把子力氣!這幾天你怎麽瘦成這樣了?回家後好好給你補補。”

回家?我真不敢想自己還有命再回家。父親躬著腰吃力地背著我,看著他的頭發花白了許多,自己雖不是很沉但已經把父親壓得喘著粗氣,汗水一會便浸濕了他的後背。我心裏一陣難受,**了一下酸酸的鼻子,努力抑製著自己的淚水。

我向周圍看了一下,突然看見了一棵古樹,頓時打了個機靈,倒吸了一大口涼氣。不對!雖然山裏樹木叢生,古樹也有很多,但是這棵老樹盤根錯節的臥在那裏很是顯眼,問題在於這棵樹剛才明明見過不止一次,也就是說我們一直在這裏兜圈子,沒走出去。老羊倌說過前麵的路有段不太好走,是不是就說的這裏啊。

我拍了拍父親,指了指那棵老樹,父親把我放下來,歎了口氣說道:“我也發現了,我們一直沒走出去!”我們該不會是遭鬼打牆了吧。

父親在這四周尋視了一遍,回來擦了擦頭上的汗,說道:“這裏的山路怎麽突然生出這麽多叉路口來,我們已經來回繞了不下三遍了。”我雖然在父親背上,但也發現這裏的山路縱橫交錯,不論怎麽走,還是會回到這裏。如果今天走不出去的話,恐怕父親也要困在這裏。

父親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一邊畫著,一邊臉色凝重地思考,過了很久,他站起身來,伸了伸腰,說道:“這山路上每個叉口,如果我們一旦走錯,就出不去。如果我們想要找到正解的路,就得把這些路全都試過來,那樣也得走上兩天!但是還得保證不能走重了。”

兩天?以我現在身體隻怕連今晚都撐不過去,況且父親一直背著我,體力消耗這麽大,肯定也支持不了太久。我們帶的幹糧和水也所剩無幾,我感覺一盆冷水狠狠地潑在我的頭上,心一下涼了半截。我又一次陷入絕望之中。

我低著頭,咬著自己的嘴唇,心裏思緒萬千,突然一隻鳥,鳴叫了一聲,從我們頭上飛過。我想如果我們長了翅膀多好,也不用走這破路了。我抬頭看了看父親,父親對我一笑說道:“放心!我不會扔下你不管的。”

我現在真希望父親能扔下我,自己帶著幹糧下山去。父親走了過來,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說道:“走!就不信這個邪。你看剛才那鳥它隻知道往高處飛,那我們隻往高處走也能上去。人善天不欺,咱們碰碰運氣。”

說著父親抓住我的胳膊又要背起我,我知道能出去的希望是多麽的渺小,現在不能再拖累父親了,便使勁抽出胳膊,父親用疑惑的眼神看著我,我弱弱地向父親搖搖頭。父親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平和地說道:“我們在這裏隻能等死,如果試試一定會有希望的。”

走了又能有幾分希望呢?我心裏還是沒底,低下頭不敢與父親對視,我聽見父親的呼吸加重,能聽得出他生氣了,突然父親語氣非常嚴厲地大聲向我吼道:“阿良!你今天想拖死我啊?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你替我想過嗎?我是你爹!走!”

說完父親重新把我的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有力的將我背起,父親的一聲嗬斥,我一時涕淚俱下,在父親背上“啊啊”的哭起來,這才體會到他內心深處的委屈,才知道他比我更不容易。

父親背起我,繼續走在山路上,我的淚也許都哭幹了,隻能在他背上幹咳著。他的怒氣已經消了,輕輕地向我說道:“阿良,你現在這麽大了,不能動不動就哭,男人的淚要流在心裏,男人的苦也要留在心裏。不論以後遇到再難的事,掉淚隻能說明你的膽怯,這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坎。”

在我的記憶力父親就哭過一次,就是爺爺去世的時候,他哭得撕心裂肺,悲痛欲絕。也許隻有那時候淚才顯出一個熱血漢子的本性。

父親接著說道:“等你的傷看好了,你得把二妹給我找回來,二妹這一走,你媽又要天天哭了,你還有事沒辦完明白呢,怎麽可能就……”說著說著父親便停了下來,我知道我們今天能走出去的希望實在太小,父親說這些隻是給我吃定心丸。

父親不再說話,隻有腳步聲和父親喘息走,一時顯得山裏格外寂靜。

走著好長時間,還是沒有進展,徘徊往來好幾次,而父親流出的汗把後背已經濕透,喘息越來越重,怕是支撐不了多長時間了,父親放下我說道:“歇會,歇會!”父親擦了擦頭上的汗,“咕咚咕咚”地喝了幾口水,抹了抹嘴說道:“現在老了!要是年輕的時候就算是背你兩個,也和玩一樣。”我向父親微微一笑,心裏卻難受至極。

父親又累又熱,從懷裏拿出那本《陰宅九書》放在一旁。接著便將外套脫掉擦擦頭上的汗水。

此時霧氣越來越濃,籠罩著整個山穀,四周靜的陰森可怕。

父親不停地擦著汗,手裏拿起那本《陰宅九書》給自己扇風,不時看看上山的路。我心裏其實早已放棄,這樣一通亂走,是不可能出去的。但父親心中好像有一股倔強的信念,一直支撐著他。

我突然感覺兩肩膀冰痛加重,一股寒氣直鑽進全身的各各關節,這種冷是由內而外,難受至極。太爺說我隻能撐七天,這一路上折騰,估計陰氣加快了擴散。我感覺寒氣逼身,全身不停地顫抖,我隻好縮抱成一團,兩排牙齒不停地碰撞著,發生“咯咯”的聲音。我現在隻想活動一下,來增加點熱量。但一點力氣也沒有。

父親發覺我情況不太對,急忙問道:“阿良,你怎麽了?嘴怎麽都青了?”我抬頭看看父親,發現看東西都有了重影。我哆嗦著向父親搖搖頭。父親慌忙把他的衣服脫了下來,給我披上說道:“快,閉上眼!心無雜念。”

當初這種方法會有效,但是現在陰氣擴散開來,抵製不住,就算再怎麽調整也是沒用,但也隻好聽父親的話,將眼閉上。父親擺弄了半天,著急地說道:“壞了,用完了!”

我不知道什麽東西用完了,但過了一會聽見他撕書的聲音,一定是那本《陰宅九書》了,那可是個寶貝,父親怎麽能就這樣撕毀呢。我剛想製止父親,這時他大聲說道:“阿良,快,快把上衣脫了!”

我已經寒冷難耐,父親怎麽還要我脫掉衣服呢,但是聽他的語氣非常急切,隻得將上衣都脫了。脫掉我才發現陰氣由內向外擴散,穿不穿都是一個感覺,脫掉衣服反而散得更快一些。

我睜開眼看見父親將《陰宅九書》撕下好幾頁,在上麵寫畫著,原來是父親的符用完了,現在隻好用書頁來頂替一下。也不知道效果怎麽樣。父親看了我一眼,嚇道:“誰讓你睜得眼,快閉上!”我慌忙將眼閉上,盡量不去胡思亂想。

父親將書頁寫成的符帖在我身上。每帖一頁,父親便念道:“去陰存陽!”

不一會我前胸後背都帖上了書頁,感覺寒氣不斷向外傾倒,雖然肌膚變得冰冷,但骨子裏的寒氣不再那麽強烈,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舒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