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春曉分不清是夢還是現實。
她仿佛聽到了喊殺聲,還有哭泣聲和求饒聲,還有兩方人談判的聲音,以及崔忠華在她耳邊低低地喚著她的名字的聲音。
所有的聲音像是福音也像是夢魘,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她。她捂著耳朵,想要逃離,卻發現無論如何也逃不了。她總是被那些聲音糾纏著,即使怎麽擺脫也無法擺脫。
她不知道這些是不是真的存在的,隻是覺得自己被折磨得已經沒有了活路。她隻知道自己仿佛全身都被火烤一般熾熱,仿佛一切都能將她摧毀一樣。她的腹中仍舊隱隱作疼,似乎是給她的懲罰,給她狠心拋棄自己的孩子的懲罰。
可哪個母親願意讓自己的孩子離自己而去呢?誰願意去害死自己的孩子呢?她也是被逼無奈,她仿佛能聽見自己的孩子的哭喊,可是她卻無能為力。
她頭一次察覺到了自己的無能,頭一次在一件事上一點辦法也沒有,隻能選擇順從現狀。
“春曉……春曉……”崔忠華的聲音越來越清晰,張春曉吃力地抬起眼皮,果然見了他伏在自己的床邊,聲聲嘶啞但急切地呼喚著她。
見她睜開了眼睛,崔忠華臉上的擔憂和急切立刻轉化為驚喜,他連忙湊了上去:“春曉?春曉你現在怎麽樣了?是不是身體仍舊不舒服啊?”
“我還活著……你還活著……”張春曉如夢方醒一般,她慢慢醒轉過來,像是所有的喜悅都湧上心頭一樣,她抱住崔忠華喜極而泣。
張春曉也不知這一次是過了多久,她也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然而可以確定,她活下來了,肚子裏沒有孩子地活下來了。
崔朝顏還在,崔忠華還在,陳文傑還在,太後和崔辰皓以及陳家的所有人也都在。仿佛這個世界沒有什麽變化,她的身邊沒有任何變化,該在的人都在。
除了自己的父母和熙和,是真的被田美美帶的人殺害,死於非命。
據說,白家最後還是敗在了崔忠華手下。崔忠華震怒不已,當下便處了白家滿門抄斬的懲罰。所有跟這件事有關的家族,也都逃不了滿門抄斬的結局。
隻是剩下一個曆清子有些難辦。崔忠華不可能連著赫連丞相家一起處置。他沒有辦法,隻好先將曆清子一個人打入大牢,等他和幾位大臣商議出結果再去處置他。
白家、尉遲家,以及一些涉及的家族,全部被斬殺。一時之間血洗京城,一具一具屍體從那些家族的大門內抬了出來。據周圍經常給這些人家送蔬果的小販們說,白家和尉遲家的門口的台階都已經被鮮血染紅。
裏麵數不清有多少屍體,但是可以確定的是,白家和尉遲家從此便在京城徹底銷聲匿跡。血色籠罩了整個京城,空氣似乎都是血腥味的。
崔忠華登基之後一向愛民如子,體恤朝政,但是這次,所有人都能體會到崔忠華是真的雷霆震怒了。京城內那段時間人心惶惶,很多人都不敢造次,生怕殃及到自己,就連小偷小摸的頻率都降低了。
能鎮壓住那些雞鳴狗盜之輩,倒也算是一件好事。很快,京城又恢複了平靜,仿佛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一樣,在朝為官的各司其職,市井小民過好自己的生活,其餘的跟原先幾乎沒有什麽兩樣。
可能對於崔忠華和張春曉還有陳家來說,這個打擊是巨大的。曾經有一段時間,崔忠華疑神疑鬼對誰都不能完全信任,而張春曉沉浸在失去了父母、孩子和朋友的痛苦中,久久不能緩過來。
仿佛那一段時間,任何人都不能去打擾她,她總是迷迷糊糊地叫著熙和的名字,然而等她如夢方醒的時候,才覺察出來熙和已經死了。她厚葬了熙和,給了熙和家裏一筆撫恤金,甚至把熙和的牌位也放在自己的宮殿裏每日去上香。
失去了孩子就仿佛失去了盼頭,但是至少還有崔朝顏能安慰她。她即使將來懷孕很危險也很有難度,但是至少還是能再有孩子的。
至於王氏和張老三,那是真的對她的打擊。她在京城恢複平靜之後,特意去自己為二老準備的宅院去看了看。而那宅院也已經成了一間死宅,裏麵滿是縱橫的屍體,在炎炎夏日下很快便開始腐爛,整個宅子內泛著血腥和腐爛的惡臭味道。
她讓人好好收拾了那間宅院,所有那裏的仆從都被好好地安葬,並且也給了那些人的家屬豐厚的補償。隻是自那以後那間宅院便鎖了起來,永久廢棄,無人敢進,就仿佛成了一座鬼宅一樣,傳著神乎其神的傳說。
張春曉有時候聽見了,也會覺得好笑。可是這樣也好,那棟宅子沒有人去問津,那麽她也就不怕有人會去打擾自己的父母或者打擾自己去看自己的父母了。
隻是自從那日起,張春曉的身體就大不如前,好像很久都不能從這一次的傷痛中走出來。崔忠華心急如焚,遍尋良方也沒有能讓張春曉重新振作起來。
隻是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心病,即使是求醫用藥也沒有辦法,主要,還是應該讓張春曉自己想通才可。崔忠華也沒有辦法,隻能遍尋能讓張春曉解開心結的人。
遍尋之後,某個蒙麵的女人沉默著揭下了皇榜,主動請求到了皇宮內去治療張春曉的心病。那人看著十分瘦弱,頭蒙麵紗,總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樣子。但她卻信誓旦旦的說,自己可以治療好張春曉的心病。
崔忠華雖然一直都對這個人表示懷疑,甚至還覺得這個人有三分眼熟。但是沒有辦法,在這個情況下,有一種死馬當活馬醫的無奈。
沒辦法,崔忠華隻好讓人引著那人去了攬月殿,去給張春曉醫治。
“皇後娘娘,這邊有個女先生,說想要見您一下,說有重要的事情。”宮人將那女子引到了攬月殿門外,托人對張春曉通傳道。
張春曉本來不願意見她,但是架不住崔忠華曾給他的叮囑,沒有辦法,隻好無奈地讓那個人進來了。
“參見皇後娘娘。”那人的聲音清脆動聽,張春曉聽了倒是覺得安心了許多,是個嬌俏的女兒,那這樣似乎就比其餘的人更加好接近了。
“免禮,請先生坐吧,”張春曉點了點頭,命人掌茶。她聽見了茶壺傾倒茶水的聲音。而那女子也仿佛注意到,張春曉不知不覺又想要叫熙和的名字。她似乎是意識到了什麽,略微頓了頓,才改**了別人,“先生怎麽得知本宮病了?”
“娘娘的病整個大夏國都知道了,還用得著隱瞞或者可以知曉嗎?”那人似乎是苦笑了一下,開口說道。
張春曉也似乎無奈似的笑了笑。她點點頭,似乎覺得這個人她還是比較想接近,因此想要留她多聊一會兒。
“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不過是心病而已,本宮的心啊,就總是揪著放不下了。”張春曉說道,似乎像是鬆懈了很多一樣,對她沒有了警惕。
那人看時機一到,便略略沉吟一下,隨即開口道:“娘娘若是覺得憂心的話,小女子有一方法,不知道娘娘願不願意聽小女子說一說?”
張春曉這才略略抬了抬眼皮,看清了麵前的人。那人看著很是清瘦,隻是渾身上下都被裹了個嚴實,就連臉上都蒙上了麵紗,根本分辨不出這個人到底是誰。
那人見張春曉略有警惕,於是輕笑了一下,對張春曉開口說著,聲音很是溫柔:“娘娘莫害怕,還請娘娘放鬆下來,容小女子為娘娘診治。”
張春曉雖然仍舊心存疑慮,但是隻好半信半疑似的點了點頭,將眼睛閉上,放鬆下來等待她說的“診治”。
然而過了許久都沒有反應,直到張春曉感覺到一股寒氣,她立刻睜眼,卻見那人執著一把匕首作勢要刺向她。她一驚,立刻閃身避開了那匕首,然後利落地伸手一劈,那人手中的匕首就掉落在地。
她三下五除二地就將那人給擒拿住,伸手解開了那人的麵紗。的確是個女子,看著很是清秀,甚至她好像是在哪兒見過。
“你是馮員外家的小姐?”叫什麽名字來著?張春曉給忘了,她仿佛隻記得這些,其餘的一概想不起來了。
“馮依依。”那人沒好氣的道,臉上似乎有些懊惱。果然,到頭來還是功虧一簣。
“說,你為何要裝作大夫加害本宮?”張春曉厲聲說著,到了現在還有人敢在皇城內做這種事情,是不想活了嗎?
“我就是想給你一個教訓,沒有想真的殺你,”馮依依更是沒好氣地說著,全身都像是被打碎了一樣,呲牙咧嘴的說著,“我沒有辦法才這樣的,你一個心病就那麽容易地解釋過去了,可我呢?姐姐呢?我們怎麽辦?”
“要不是我因為你害死了姐姐才想著要進來給你一個教訓,我至於成這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