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布置得典雅、別致、大方的新房裏,他倆相對而坐。

小紅側身坐在長沙發上,微微低著頭。眼圈兒紅了。此刻,還不時用手帕抹抹眼角。姑娘的心裏,波動著一腔複雜的、難言的感情,不光是痛苦。

楊濤坐在小紅對麵的木凳上。這位二十七、八歲的礦工會副主席,稱得上金龍口煤礦的美男子。身材雖然不很偉岸,但也基本符合標準,一米七一,一張和他文科大學畢業生很相稱的白白的“書生臉”,頭發油黑,眼睛清亮,牙齒潔白,眉毛濃淡適宜,這一切都透露出一股奪目的青春氣息。他見人一臉笑,言語甜美、幹淨,很懂禮貌,很有修養,性格極好。不論是當秘書,還是近年來擔任工會副主席,從沒見他和誰紅過臉,從沒見他發過火,姑娘們背後稱他是“溫柔的男性”。

當秘書的時候,他在領導的身邊轉。許多人托他在礦長、書記麵前說幾句好話,請領導上為自己照顧辦一件什麽事情,不論熟人、生人,他都笑著點頭應允,從不推諉。至於他是否真在礦領導麵前說了,誰也沒去認真考察。每天上班的時候,辦公室大小八個人,新老四個秘書,數他到的最早。抹桌子,拖地板,打開水。當別人拎著個小網兜走進辦公室的時候,房子裏光光彩彩了,甚至,屋前屋後的地坪,他也打掃一遍了。機關幹部,乃至礦上的一般工人有了難處,他總是帶著礦領導的問候,或晚上,或假日,前去探望、談心、傾聽意見。他這樣做,既使領導上歡心,又贏得了群眾的讚揚。提起他來,金龍口的工人、幹部,哪一個不說他一聲好?

尤其是這一次,為井下工人找對象、辦婚事,他那樣熱心。熱血姑娘的信,雪片一般地飛來以後,他一封一封認真負責地處理。而他自己,三十歲喊得應了,也還是一根大光棍啦!礦上的姑娘或明或暗向他發出心靈的電波,向他表露愛慕的心跡,他一概按兵不動。也許,向他拋彩球的,他一個沒看上,而他看上的,又偏偏不向他拋彩球?這一回,他的一封信在報紙上發表,轟動了整個社會,接觸麵廣了,又是他一手接待這些或來信、或親自登門的姑娘們,自己應該從中物色一個理想的了吧?他沒有。當康大東提醒他,他笑笑,給了康大東一個很令人感動的回答。從此,他留給群眾、留給領導的印象就更完美了。

也有人偷偷議論他的。快三十歲的漢子了,對女性那樣不感興趣,是不是生理上有什麽毛病?興許是一個公母人。不少人還列舉出他們見過的誰誰誰,長得很漂亮,性格又極好,或者不討堂客,或者是討了堂客十年、八年不養崽。“有一個生崽的,那是他花錢請一個外地漢子秘密地到家裏住了半個月,給他堂客下的種啦!”有人指名道姓說出了他耳聞目睹的一個實例。他們分析,一般地說,這種公母人,集中了兩性之長,長得漂亮,性格溫和,就是對異性不感興趣。而楊濤呢?正好具備這樣的特征。因此,不少人斷定他是公母人。

當然,也有人對此持不同看法的。並且透露出:楊濤正偷偷地追著一個人哩!誰?透露此信息的人,不願意公開這位女士的姓名。

楊濤是不是公母人,這自然還是一個謎。

眼下,他和小紅相對而坐,一時誰也沒有說話。屋子裏靜極了。這間新房,還是他親自帶領一些人布置的。這位新郎公,是全礦著名的勞動模範啦!他心裏很清楚,上麵來采訪的新聞記者們,是絕對會把這一對當作主要對象采訪的。當秘書以前,他在宣傳科當過半年多新聞幹事,懂得如何來抓新聞的特點。采訪這位勞模新郎,自然會要扯到組織上、領導上對他婚事的關心。這樣,自己就被帶進去了,掛上去了。因此,他親自帶領人來布置這間新房。然而,現今,這間本該熱鬧的新房,卻落下這麽一個清冷的局麵……

小紅默默地飲泣著,不時用手帕抹著已經紅腫的眼睛。一盤糖果,擺在窗邊的桌子上,這本是一盤人生的蜜果,準備參加婚禮回來後,用來招待前來賀喜的友人們的。如今,這盤人生的蜜果變成了人生的苦果了。觸景生情,她不由地又想起,她離開她的包乘組來礦結婚的時候,組裏的姐妹送給她一樣一樣的禮物,送給她一句一句祝福的話語。然後,拉著她的手囑咐道:“婚禮一散,就到郵局給我們寄喜糖來呀!不能等你度完蜜月後帶來,我們等不及!我們要盡快地分享你的幸福嗬!”糖,那天準備去礦部參加婚禮前,就包好了。地址、姓名,也寫好了。就等參加婚禮回來,她就跑到郵電局去投寄。現在,唉,唉唉……

更使她難堪的,還是那一天。她雙手捧著鄉哥兒的新衣,走到井口去接他出井。電視記者的錄像機正對著她,準備為他們錄下這個她和鄉哥兒井口會麵的珍貴的鏡頭,沒有想到,就在這時,井下出事了,鄉哥兒被關在裏麵了。那報警汽笛聲,叫得她全身的骨頭都變軟了。她抱在懷裏的鄉哥兒的新衣,無力地掉到了地下。她被薇薇、楊大姐攙扶著,回到了這裏,這套剛剛布置好的新房。

不一會,遍及礦區的大小喇叭裏,傳出了歡快的樂曲聲。原來,礦俱樂部裏舉行的集體婚禮終於還是開始了。礦廣播站正在進行現場播音。此時此刻,那歡快的音樂聲,卻象尖刀一樣,戳著她的心,刺著她的肺。那一刻,這新房裏的一切,都在她麵前晃動,都在她麵前倒塌……不知過了好久,他來了,這位年輕的工會副主席來了。他用思量了又思量了的話,寬慰她,勸告她。他說:“黎礦長正在婚禮上講話。講完話,馬上就來看你。”他說:“你們的婚禮往後推一推。但領導上研究了,到時候礦裏單獨為你們一對舉行婚禮,一定比這一次還隆重!”他說:“剛才我和幾位新聞記者交換了意見,到時候,記者們將對你們的婚事,進行專門的報道。”他說……

他暖暖和和地留下一串話,匆匆地告辭走了。他還要到井口調度室去,摸清具體情況向黎礦長報告。走時,他又關切地交代他媽媽楊亞玲,交代薇薇,好好陪陪她,好好勸慰她。然而,他卻忘了,此時此刻,他媽媽的心裏是一番什麽樣的滋味呢?薇薇的心裏,又是一番什麽樣的滋味呢?

片刻後,三個女人,都帶著各自複雜的心情,離開了這裏,奔向井口調度室來了……

日頭西斜了。一抹斜陽射進屋來,給這間清冷的新房,送來了幾分溫暖的色彩。小紅還是那樣斜身坐在那條長沙發上。她穿著做新娘的麗裝。陽光鋪在她的麵前,反襯著她豐滿結實的身子和她那富於魅力的臉龐。她是那樣美!人們的眼睛是亮的,二十個新娘中,數她最漂亮。楊濤第一次接觸她的時候,他的心就噔過,動過。但他很快就理智地把自己的這種不安份的欲望按下去了。他十分清楚這樣做的政治影響。別人會怎麽講自己呢?“嗬,這小子原來是借著為礦工呼籲,給報社寫信,實際是為了自己找老婆呀!”後來,他冷靜一想,小紅隻不過是個小小的列車員,連一個幹部都不是,更用不著去說她的學曆了。自己,怎麽能找一個這樣的人呢?

現在,這個環境,這種氣氛,又使他心裏的某種野火,蓬蓬地燃起來了。他真想……他終於忍住了,使自己的身子沒有動。他明白,千萬不能放鬆一步,越過去這麽一步,就無法收拾了。也許,你隻不過是想臨時解決一下問題,不打算正式結婚,做長期夫妻。可是,別人就會揪住你不放,使你無法擺脫。也許,你隻想來這麽一次,不一定會被別人發現。可是,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不被別人抓住,是不會死心的。如果她不同意,喊叫起來,問題暴露;或者,她同意了,日後被別人抓住,問題暴露。那自己的美好前程,就會完蛋了;萬萬不能亂來,將自己的遠大前途,壞在一個女人手裏嗬!

他越來越感到,自己不宜在這裏久呆。他決心立即離去,於是,他站起身來,這樣對小紅說:

“小紅,井下正在緊張的開掘新巷,搶救被關的人,說不定明天鄉哥兒就會平安地回到你身邊,你不要太著急了。急壞了身子,鄉哥兒出來後也心痛啦!你好好歇歇吧,我還有別的事去。”

“楊主席,慢!”小紅一下站了起來。

“你還有事嗎?”楊濤不無幾分吃驚。

“帶我去招待所吧。”

“為什麽?這新房,布置得這麽漂亮,招待所哪裏比得上?”

“我、我呆在這裏,不倫不類,算什麽?”

“算這新房的主人,算新娘子……”

“我算什麽‘新娘子’!誰是我的新郎?你來演這新郎嗬?”小紅的話語,急中有火,火中有氣。

楊濤全身發寒,不由得連連後退。

“帶我去招待所吧。給我在大房間裏找一個鋪就行了。要到這新房裏來,我想以後同他一起到這新房裏來。”

“好吧,我帶你去。”

楊濤和小紅子,一前一後,離開這布置一新的房間,沿著那條傍河公路,朝座落在大龍山下的礦山招待所走去……

招待所的一間房子裏。

房裏架著四張鋪,分放兩邊,一邊兩張。羊小花坐在靠窗台邊的那張床沿上,仍在粗喉大嗓地哭嚷著。四十來歲女人了,和張大喜做了二十年的夫妻,沒有和男人紅過臉。現在,猛然間聽到丈夫被關在井巷裏,生死不明,她心裏真象有一把尖刀在割肉嗬!

“大喜,我的命嗬!我的命嗬!”

這一帶山鄉,如果丈夫死了,妻子哭丈夫,不喊丈夫的名字,總是哭喊“我的命”的。老一輩的女人們都把丈夫視為自己的“命”。可見丈夫在她們心目中的地位了。這時,羊小花又喊“大喜”,又喊“我的命”,她是來了個舊中出新,新舊結合了。山鄉女人,感情純樸而熱烈。何況,她和大喜是二十年的老夫妻了,心中悲的、苦的、甜的,各種各樣的感情,盡可以放肆地、不蓋不遮地表達……

也許是聽到哭嚷聲了吧?許多人都趕來看熱鬧了。門關了,閂了。好奇的人,一個一個地聚集在窗子前麵,伸長著脖子,朝裏瞅。也許,他們是想看看,大喜班長的堂客是個什麽模樣?漂亮?還是醜?或者是過得去?也許,他們是觀察觀察,這女人哭得真切?還是虛假?然後悄悄向外界發表一點評論。人啦,人的心理啦,真是千奇百怪嗬!

楊亞玲坐在羊小花的對麵。她在默默地落著淚。旁人看來,她是陪羊小花灑下同情的淚。這淚水裏,或多或少有陪別人的成份,但主要的,還是包含著自己的內容。論年紀,她比羊小花還要大上七、八歲。也許是生活環境不同,工作條件各異吧,也許是地位、身份有某種差距,或者是各人的收拾打扮水平有高低,看上去,楊亞玲不比羊小花老,甚至還顯得年輕哩!至於風度、長相,差距就更遠了,羊小花當然不及楊亞玲。

此刻,楊亞玲的心裏也如一鍋沸騰的水。隻是這種感情的表達,十分含蓄,十分微妙。三十年了,她對他的這種感情,象是含在口裏的一塊冰糖,那樣的甜,陪伴著她的生活,給她以信心和力量。然而,又象是喝在口裏的一口藥水,那般的苦,常常擾亂她的夢境,使她整夜整夜地失眠。她卻也心甘情願。這種複雜的情感,是甜蜜和痛苦的混合體嗬!

怎麽去安慰這位掘進班長的妻子?用什麽樣的話語,才能使她聽得進去,聽得暖心?平日全礦有名的會說話的女工幹部楊亞玲,這時候也十分著難了。她的心,也和對麵的這位山鄉女子的心一樣,都掛在那塌頂的井巷,都掛在那關在井巷壋頭的人的身上。在堵塞的井巷裏,有羊小花的心上人,也有楊亞玲的心上人嗬!羊小花是大喜正大光明的妻子,她可以堂堂正正、大喊大叫地表露自己的感情。而楊亞玲呢,又算康大東的什麽人呢?她一腔的對心上人的關注之情,悲切之情,怎麽來表達呢?從某種意義上講,楊亞玲比羊小花更痛苦。她的痛苦,在於不能無所顧忌地表達自己心中的痛苦!比羊小花,多一種難隱之痛!

隨著羊小花的嚎啕大哭,聚集到窗前來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了。那棵槐樹下,站了黑壓壓的一大片。同情的、猜度的、沒有任何感情色彩的議論聲,在人群裏嘰嘰喳喳響成一片。

楊亞玲對這些人看不慣。她煩惱極了。她趴到窗前,有生以來少有地發了一次脾氣:“這有什麽好看的?別人在這裏這麽悲傷,你們還當做把戲來看。摸一摸你們的心,放在什麽地方!”

懂味的人,被楊亞玲說一頓,一個一個地走了。隻有少數幾個人,還在伸著脖子朝房裏張望。

“大喜嫂子,聽說你是一個性子堅強的人,一個很有一股豪氣的女人,你怎麽能拿出這樣一張哭喪的臉給他們這些人看?”

楊亞玲的這幾句話,很靈,羊小花背過臉去了,哭聲放低了,漸漸地停止了。

“我們應該往好的方麵想。應該準備高高興興地迎接大喜出來!”

“楊幹部,你……”羊小花抬起頭來,張著淚眼,望著楊亞玲。

“你說我這話對嗎?”

“對,對!”羊小花連連點著頭。

這時,有人在“砰砰”地敲門了。

“誰?這裏沒有什麽買的!”

楊亞玲以為又是象剛剛帶羊小花來到這間房子裏一樣,有人想進來看什麽稀奇,看羊小花哭,便沒好氣地說道。

“媽,是我。”外麵,傳來楊濤的聲音。

楊亞玲這才走去開門。打開門一看,隻見自己的兒子揚濤領著小紅站在門口。

“媽,小紅也想住到這裏來。”

“怎麽?不住那新房裏了?”

“……”小紅低著頭,在細聲抽泣。

“好吧,和大喜嫂子做個伴吧!”

楊亞玲似乎想到一點什麽了,猶豫了一下,她終於將小紅請了進來。

“媽,你陪陪她們吧。我還要忙別的事去。”說著,楊濤掉過頭,對小紅和羊小花,說了幾句沒有特色的寬慰的話,便跨出門走了。

房子裏,又多了一個不幸的女人。楊亞玲該對她說一點什麽寬慰的話呢?自己也是一個過江的泥菩薩嗬!

門外腳步響。

“砰、砰砰……”又有人敲門了。

“又是誰呀?”楊亞玲開口問。她吸取剛才的教訓,語氣變得溫和了。

“李小紅在這裏嗎?”

“在!在!”小紅連連說。

“有人找。”

打開門來,隻見招待所的服務員陪著一個身材高大的著藍色鐵路服裝的姑娘站在門口。

“小紅姐!”

“小英,是你……”小紅在門口愣住了。

“姐妹們經過反複商量,還是決定派我來,向你進行祝賀……”

“媽呀!喔喔……”小紅一下撲上前去,緊緊地摟住這位前來向她祝賀的組裏的夥伴,傷心地大哭起來……

晚上九點,楊亞玲拖著疲乏的身子,回到了自己的家。

這個家,隻有母子兩人。這兩天,兩人都忙得焦頭爛額。母親比兒子,似乎還多一點什麽思想負擔。母子兩個,都明顯地消瘦了。兩天多裏,母子倆沒有坐在桌邊一起吃過飯了。誰也記不清自己的哪一頓飯是在哪裏吃的?哪一頓飯到底吃了沒有吃?

這時,楊濤正伏在桌子上,鋪開紙,在寫什麽。門開了,楊亞玲回來了。他頭也沒有回,問:“媽,你吃了晚飯嗎?”

“吃了。你呢?”

“也吃了。”

“在家裏?”

“不,在食堂。”

他們爐灶裏的火,早熄了,兩天沒有生火了,爐子都涼了。

“你在寫什麽?”楊亞玲問。

“信。”楊濤脫口而出。

“給誰寫?”

“給……”楊濤突然意識到什麽,說話吞吞吐吐。

“別說了!”楊亞玲很敏感,沒好氣地衝出一句,然後“噔噔噔”地走進了自己的臥室。

楊濤五歲的時候,楊亞玲和那個擔任地委書記的丈夫分手了。她領著小濤濤,離開了地委大院,回到了她當年參加工作的煤礦,幹一份瑣瑣碎碎的工作。兒子漸漸地長大了,上初中了,朦朦朧朧,懂得了人世間的事了,也知道了這個世界上,還有自己的一個當大官的爸爸。爸爸住在城裏,那裏可熱鬧著哩,比這煤礦山裏美多了。上初中的第一個暑假裏,有一天,十二歲的濤濤,突然向楊亞玲提出:“媽媽,我要到城裏看看去。”

“上城裏,好呀,有機會,媽媽帶你去。”

“不,我要一個人去。”

“一個人?”

“嗯。”

“一個人進城,你會迷路,進去了會不曉得出來……”

“不,我先找到爸爸,要爸爸帶我……”

楊亞玲驚愕地看著自己十二歲的兒子。全身的血液在亂竄。她實在控製不住自己了,頭一次給了兒子一個巴掌:“你這個沒誌氣的東西!你給我滾!”

小濤濤雙手摸著被媽媽打紅的臉,“哇啦哇啦”哭了。楊亞玲驚愕了片刻,心似刀絞。她一把將濤濤摟在懷裏,忍不住地大哭起來。頓時,母子倆哭作一團。

此後,楊濤再不在楊亞玲麵前提他要進城,提“爸爸”了。

中學畢業後,楊濤到省城讀大學了。這時,他的爸爸已年近七十,從領導崗位上退下來了,掛了一個省政協副主席的閑職,住到了省城。兒子大了,離家遠了,楊亞玲管不到他了。假日裏,他就常到當省政協副主席的爸爸那裏去,甚至,和他那個年輕的後媽,關係也處理得很好。大學畢業後,本來可以通過爸爸的關係,留到省城工作,可楊亞玲堅決要求他回礦上來。他的心情十分矛盾,他同情自己的母親,她一把屎一把尿,把自己拉扯大不容易。再,自己到基層混一混有好處。於是,他回到礦裏來了。

他回礦後,常常和爸爸通信,他心裏清楚,自己前麵的路,還需要借助爸爸的力量。他雖然不掌握實權了,但他有眾多的同事、部下,許多他一手提拔的幹部,現正在各級領導崗位上掌握大權。自己人生的前程需要利用爸爸的“餘權”嗬!媽媽是一個普通幹部。過去,她養育了自己,這份恩情,他當然會記在心裏。但是,對自己前麵的路,對自己的燦爛前程,她不能起什麽作用了。這,需要依附爸爸……父子間,頻繁地通著信。

有一次,他給爸爸寫信,寫了一半,礦長找他有事,事很急,他連信紙也沒有來得及收拾,就出門去了。這一年,他已經二十六歲,還沒有找對象,楊亞玲的心裏有點著急了。隻見兒子常常深夜在燈下寫信,以為他是有女朋友了。這回,信寫一半撂在桌子上,楊亞玲便拿過信箋來看。一下子,她的臉變色了,呼吸也變粗了。

楊濤回來了,見母親陰沉著臉,在房子裏不安踱著步子,走一個圈又一個圈。楊濤知道事情不妙。他走近去,想向母親解釋幾句什麽。還沒等楊濤開口,楊亞玲就沉重而嚴峻地說開了:

“他,當然還是你的爸爸!我不反對你給他寫信,還有,也不反對掛上你那個‘親愛的媽媽’的名,給她問好、請安。但是,你記住:以後,你寫這樣的信的時候,再也不能讓我看到!要避開我!能做到嗎?”

楊濤無言地、木然地點了點頭。

從此以後,楊亞玲一見到兒子寫信,神經就特別敏感,總是主動回避,不看不問。今天,不知是什麽原因,自己一張口就問起來了,楊濤,也少了那份警惕,一張口幾乎就說出來了。

一堵牆,猛然間聳立出來,橫在這對母子的麵前。一種難堪的氣氛,籠罩著這個兩口之家。

屋裏極靜。令人窒息般的靜。

“叮叮叮……”電話鈴在這樣的時候響起來,帶來了一股清風,**滌著這屋裏沉悶的氣氛,衝破了這個令人窒息的僵局。

楊濤起身緩步走過去,抓起了電話筒:“什麽?通了?掘通了?”

兒子站在電話機旁驚喜的叫聲,把楊亞玲悶在心裏的煩惱一下子趕走了。她一下撲了過來,一把奪過兒子手裏的話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