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多月後,還是這間病室。

病室裏的主人,換了幾茬了。就是鄉哥兒,也離開過這裏近兩個月。走時,窗外這兩株新竹,還隻是出土一尺多高的筍芽。當他從上海轉到廣州,從廣州再回到這間病室裏的時候,兩株新竹,已抖開了翠綠的枝葉,聳立於豔陽下,山風裏了。

他帶著多少希冀離開這裏,重新回到這裏的時候,他的心裏卻充滿了失望的灰色情緒。去上海治療的時候,小紅陪伴他去了。從上海轉廣州時,小紅沒有去。她是有工作的,不能長期跟著他走。他理解她。再,她和自己畢竟還沒有行婚禮、成婚的嗬!甚至,連一張結婚證也沒有扯。本來,想那天早晨,去礦部參加集體婚禮,路過礦山所在的公社辦公地時,順便進去辦一個結婚登記手續,就去礦部參加集體婚禮。沒有想到……誰又會想得到呢?生活裏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一家一家的大醫院,似乎都是唱的一個調子:這樣的傷,三、兩個月要想有一個明顯的好轉,難!也許,將來他是會站起來的。但這個過程長嗬!還是回你們的礦山上去,慢慢治療吧!

就這樣,他在外麵繞了一個圈子,又回到這間病室裏來了。小紅聽說他回礦裏來了,第二天就來這裏看了他。在這病床邊上,陪他坐了差不多一天。眼睛也哭得紅紅的。今天早晨,她要走了,要回去上班。她來到這裏告辭,一次又一次地囑咐他:“你好好休養吧。你好好休養吧。我……”

“你走吧,等會要誤車了。”

“有什麽事,你就對護士們講。我的工作難抽身,以後……”

“我知道,你工作忙,以後你少來跑。”

“我……走了。有一封信,放在你枕頭底下。”

走到門邊,小紅又回過頭來看了鄉哥兒一眼。淚水,從她紅紅的兩腮上,緩緩地流了下來。她終於轉過身去,痛苦地嗚咽著,跌跌衝衝地跑了。

鄉哥兒的眼睛也紅了。一直望到小紅的身影消失在門外,一直到聽不到小紅的腳步聲了後,他才記起,小紅說的,還有一封信放在自己的枕頭底下。一封什麽信?誰來的信?鄉哥兒匆匆從枕頭底下,摸出了這封信。

看著看著,鄉哥兒的臉色鐵青了。

看著看著,鄉哥兒的雙手顫抖了。

看著看著,鄉哥兒的眼睛射出了憤憤的光亮。

他厚實的胸脯,急促地起伏著,終於,“嚓嚓”兩聲,他將信紙撕碎了,丟到了床腳邊。碎紙片兒鋪了一地。

一切都明白了。許多她說不出口的話,都在上麵說了。筆,比嘴大膽;筆,比嘴方便嗬!

鄉哥兒怕別人看到他在流淚,他一把將被子拉了過來,蒙住自己的頭。已是初夏時節,天氣已經熱起來了。被子裏,汗水和淚水,一齊在他的臉上流淌。

這時,走廊裏腳步響。很快,幾個人一齊來到了鄉哥兒的病床前麵。其中,有康大東,有楊濤,有李小丁,有薇薇,有楊亞玲,還有陪同前來的醫生。

“鄉哥兒,現在感覺怎麽樣?”康大東關切地問。

鄉哥兒的臉偏向窗外,喘著粗氣,沒有吭聲。

窗外,一陣山風掠過,兩株新竹在風中抖動她嫩綠的枝葉,灑下一串“沙沙”的、輕快的笑聲。

房子裏的氣氛卻很沉重。

“怎麽?身上不舒服?”康大東進一步問。

“哪都舒服!就是站不起!”鄉哥兒硬梆梆地扔過來兩句話。

“這,你放心,礦上一定盡最大的努力。你一定會站起來的!隻不過時間長一點。”康大東說到這裏,轉過頭去,對陪同他來的醫生交代說,“醫院一定要不惜代價,來幫助鄉哥兒站起來,要盡量照顧好他,減少他的痛苦。他是我們礦上的一位功臣,在全省煤炭戰線,也是一位有影響的人物嗬!”

醫生莊重地點著頭。

鄉哥兒心煩地重重地喘著粗氣。

“你,還有什麽困難,要組織上幫助解決的嗎?”

鄉哥兒轉過頭來,厚厚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卻依然沒有說出聲來。

“有什麽難出,盡管說,組織上一定盡全力幫助你解決。”

鄉哥兒的話卡在喉嚨裏,沒有吐出來。這個倔強的漢子,望著站在床前的康大東、楊濤和李小丁等,幹了的眼眶兒,又濕潤了。

康大東感到問題嚴重,他在鄉哥兒的床頭坐下,耐心地勸說他,楊濤也在一旁勸說著。

鄉哥兒還是沒有說。別看他在井下幹起活來,有如蛟龍和猛虎。可是,卻隻會幹活不會說話。平日裏,就是在小組會上,都很難發一個言。關在井下的那兩、三天,那八十來個小時裏,在那樣獨特的環境裏,他也很少開口嗬!他是那種感情豐富卻言語很少的人。盡管此刻,他心裏火燒火燎,真想大聲喊叫幾句,真想痛痛快快罵一通。然而,他還是忍住了,一直沒有開口。

“老康!”這時,楊亞玲輕輕地拉了一下康大東的衣袖。康大東轉過頭去,隻見對麵的那張空病**,誰把一些碎紙片拚連起來,擺在那裏。女人心細。進屋不久,楊亞玲就發現了鄉哥兒床前的碎紙片。她彎下腰去,一點一點地撿起,又到那張空**細心地拚連起來。她看了這封撕碎的信,一切都明白了。

“什麽?”康大東問。

“小紅走了。”

“唔。她有工作,要回去上班,不能每天都守在這裏。”康大東隨和地答道。

“不!不是這樣的走法!”楊亞玲著急地說。

“那是怎麽個走法?”

“你去看那封信,那是她留給鄉哥兒的。”

幾個腦袋同時都湊到那張床前去了。

康大東的腦袋,也湊到了這張床前,默默地看著這封撕碎了、又拚連起來的信。漸漸地,他的臉色變得異常的嚴峻了。

片刻,康大東伸直腰來,一時無言。

他踱步到窗前,佇立。抬頭望著窗外,望著那個鋪滿豔陽的世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地吐了出來。

猛地,他轉過身來了,將床板上的那封拚連起來的信,一把掃了下來,碎紙片兒,又飛了一地。

“好鄉哥,你別急!”康大東走到鄉哥兒的床前,很激動,也很氣憤,“世上的好姑娘多著呢!她走了,就讓她走了吧!組織上一定幫助你建立一個美好的家庭!現在,你的任務,就是安心養傷,爭取盡快站起來!”

鄉哥兒含在眼眶裏的淚水,終於忍不住地溢出來了。

他們從病室裏走出來了。

康大東的心情很沉重。對鄉哥兒,他當然了解。他是多好的一個礦工!進礦十年,當了九年勞動模範。要不是這次負了傷,十年裏,三千六百多天,他沒有請過一天假,月月滿勤,年年滿勤。十個春節,他都是在井下,在“突突”的風鑽聲中度過的嗬!礦上現今的年輕人中,象他這樣腳踏實地、紮實肯幹的,的確不多嗬!金龍口,萬名工人中有七千青工,七千青工中,隻有這麽一個“鄉哥兒”嗬!

剛才,他走進鄉哥兒的病室之前,找了陪同鄉哥兒到上海、廣州治病的醫生,詳細詢問了到那些大醫院去檢查、治療的情況。他們的話,說得很活:“站起來的希望是有的。隻是需要一個比較長的時間。”到底要多長時間?一年?兩年?誰也說不死火,誰說的都很模糊。

現在,沒有想到,這個當時那麽慷慨激昂地言稱“要把愛情獻給礦工”的列車員姑娘,卻在鄉哥兒最需要她的溫情、最需要她的撫慰的時候,棄下他,悄悄地走了。來時,那麽轟轟烈烈,又是找黎煥之,又是找我,去時,卻那麽無聲無息,向礦裏連一聲招呼也不打,就飄然而去了。

“老楊。”康大東站定腳步,喊楊亞玲。

“有事嗎?”楊亞玲一直跟在康大東的身後。

“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看你!這是黨委書記向他的下級說的話嗎?有什麽任務,就交代吧!”楊亞玲很興奮。她樂意接受康大東交下來的任務。對完成他交下的任務,她感到特別的有勁,有信心。

“鄉哥兒的婚事,你能多操點心嗎?”

“我想過了。”

“有什麽想法,說說。”

“社會上本來對煤礦的井下工人,就有一種偏見。現在,鄉哥兒的身體又……這可是為他找對象,又大大地增加了難度……”

“正因為這樣,我們更應該關心他!”

“我有這樣一個想法……”楊亞玲說到這裏,把話停住了。她偏過頭去,看著康大東。

“你怎麽不說了?”

“礦裏是不是撥出一個招工指標來到那些偏僻的農村……”

“你是說?”康大東心裏自然明白了。他沉吟了一下,說,“如果農村有合適的姑娘,通過互相了解,願意和鄉哥兒結合的,礦上可以考慮將她招工。”

“那好,我馬上就行動。”楊亞玲信心十足。

“康書記,”楊濤湊上來了,“剛才,我和薇薇商量,準備為鄉哥兒寫篇報道,到報刊、電台上介紹一下這個年輕的老模範,結婚前夜下礦井……”

“還什麽結婚,姑娘都棄下他走了。”

“我們想宣傳他的這種精神,以及他後來把生的希望讓給別人,將死的威脅留給自己的精神。我們還想在文章的末尾,不點名地把那個棄他而去的‘新娘’抽打一鞭子。”

“好!這好!”康大東連聲稱讚。

龍溪河岸上,楊濤和康薇薇緩步走來。

夕陽西墜了。晚霞,也變成了灰暗的雲朵了。一顆一顆的星星,睡醒了,在天宇深處,睜開了眯細的小眼睛,好奇地窺視著大地人間,尋找著她們想尋找的目標。

上午,從醫院出來,他們就開始了緊張的采訪活動了。現在,材料基本上搜集齊了,兩人準備討論一下文章的“路子”,想出一個醒目的標題,就準備動筆了。

剛才,他們去找羅中中,想請他補充一些他們四人被關在井巷壋頭時,鄉哥兒的一些具體的表現,為文章增加幾個“特寫鏡頭”。哪知,他們尋到羅中中住的集體宿舍,羅中中不在。

“是不是做班去了?”薇薇問和羅中中同室的一位青年工人。

“不,他今天休息。”

“那到哪裏去了呢?該沒有回家去吧?”

“他家離這遠著哩!”

“那……你知道他到哪裏去了嗎?”

這位壯壯實實的青年工人,狡黠地眨了眨眼睛,說:“你們到學校去看看吧。看在不在那個羅老師家。”

“哪個羅老師?”學校裏姓羅的老師多,所以薇薇不得不再問一句。

“就是那個教英語的女老師。”

他們尋到羅老師家。羅中中果然在這裏。

他光著膀子,掄著斧子,正在屋前的坪地裏劈柴。這是一個幹樹兜兜,巴節多,又粗大,不易劈開。羅中中的頭上、背上,都冒出了大顆大顆的汗珠兒。

“吭嘿!”他哼叫著,又下猛力劈下去一斧頭。

大樹蔸上,又剝下來了一大塊。還有幾斧頭,這個樹蔸就全被劈碎了。

這時,羅瑩手裏拿著一塊毛巾,從房裏走出來,將手中的毛巾遞給羅中中:“看你這身汗,擦擦。算了,不劈了。吃飯。”

羅瑩的話語裏,不無幾分疼愛。

就在這時候,楊濤和薇薇來到了這裏。已是傍晚時分,學生們放學了,老師們也多是礦上的家屬,也一個一個地走了。偌大一個學校裏,空****的,又地處山腳,四周竹林環抱,頗有幾分幽靜之感。

“羅中中!”薇薇直呼名姓。

“羅師傅。”楊濤則禮貌地招呼道。

羅中中擱下手中的斧子,抹了一把額上的汗,不知所措地望著楊濤和薇薇。

“喏!是你們兩位呀?一位主席,一位記者,稀客!稀客!”羅瑩機靈地笑著,輕盈地迎了上來。

“兩位找小羅同誌有事嗎?這位小羅同誌,真是我們礦區的活雷鋒,看我拖兒帶女有困難,常幫我幹些我幹不了的粗活。你們看,今天又幫我劈了這麽多的柴。請他吃頓飯,他也不肯……”

羅瑩滔滔不絕地說著。羅中中卻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我們正是來采訪他的。”

“那好呀!現在這樣樂於助人的年輕人,是應該好好宣傳宣傳。”羅瑩把楊濤和薇薇讓進屋,遞過來兩杯熱茶。

桌子上,擺了三樣菜:一碗豆腐、幾條小鯉魚、一碗青菜。兩個孩子趴在桌邊吃飯了。桌上還放了兩碗飯。一碗是羅瑩自己的,一碗自然是為羅中中裝的。

“你看,他為我忙了一個下午,累得一身的汗。我又沒有做什麽菜,請他吃頓便飯,他都不吃。就是這樣一位好同誌。你們兩位吃過飯了嗎?”

“吃過了,吃過了。你們吃飯吧。”楊濤說。

薇薇則端著茶杯走到地坪裏去了。隻見羅中中還在“吭嘿,吭嘿”地劈著樹兜。眨眼工夫,這個大樹兜兜,終於被他劈成一小塊一小塊的柴片片了。

“羅中中,你就不要客氣了,到羅老師這裏吃頓飯吧!”薇薇幫羅瑩做羅中中的工作了。

羅中中終於在羅瑩這裏吃飯了。吃得很拘謹。

飯後,他們談了半個多小時,就離開了羅老師的家。羅中中也跟著他們一起出來了,是在前麵那個岔路口上才分的手。羅中中回自己的宿舍去了,薇薇和楊濤朝這河岸上走來了。

腳下,河水在嘩啦嘩啦地流淌。河風很大,掃拂著他們的身子。五月初夏,夜裏的風,還頗有幾分涼意。而這對年輕人的心卻是熱的。他們愛這河邊的風,愛這夜裏的風。

“剛才,你看出什麽來了嗎?”楊濤問薇薇。

“什麽呀?”粗心的姑娘,十分茫然。

“羅中中和羅瑩……”

“怎麽?”

“不會有什麽不正常的關係吧?”

“你呀!真是愛替古人擔憂。”

“你怎麽這樣說?”

“現在,許多有男人的女人都要偷人,何況人家一個寡婦!不要去苛刻人家了!”這姑娘的膽真大,這姑娘的嘴真尖。

“如果真是這樣,那不可思議。羅瑩比羅中中,怕要大上十多歲……”

“你這是什麽邏輯!男人比女人大二十歲,你也不會提出不可思議,為什麽女人比男人大十多歲,就覺得不可思議?就隻準你們男人比女人大,不準我們女人比男人大呀?”

楊濤被這個勇敢的女性這一串大膽的話語嗆住了。

不覺間,他們沿著河岸走出一裏多路了。前麵,有幾株柳樹。這時楊濤提議道:“我們是不是到這裏坐坐?”

“好呀!”薇薇答應得很爽快。

他倆在柳樹下、河岸上坐下了。兩個身子相隔不太遠,也不太近,大概一米多吧?這時,月亮出來了。也許是因為自己的遲到而顯得羞愧吧?你看她,羞羞答答地用什麽遮住了小半張臉,隻露出大半張臉來。她的到來,給大地帶來了幾分亮色。麵前的河麵,波波浪浪,光斑點點。對岸的工人住宿區,影影綽綽,在月色裏顯得那般的朦朧和迷離。

前麵草叢裏,什麽花朵兒盛開了:一股清幽的芳香,直撲鼻孔。這景色,這環境,使楊濤的心裏生出一個甜美的念頭來了。他看看躲在樹梢後麵的月亮,又看看麵前的一叢叢淡黃色的小花,這樣說:“薇薇,我考考你。”

“考我?”

“嗯。”

“考什麽?”

“你看我們現在所臨的境地,正好合上一句什麽樣的成語?”楊濤說著,又看看天上的月亮,麵前的花叢。

薇薇是一個粗心的、有豪爽氣的姑娘,也許她的心沒有想到這上麵來;薇薇是一個聰明的姑娘,也許,她早就想到這個詞兒了,隻不過故意不說出來罷了。

“你好生想想。”

“有必要去浪費這些腦細胞嗎?”

“這也是一種學習,怎麽叫浪費?”

薇薇沉默了,她在沉思。

如果誰深入到姑娘的心靈深處窺視一番,薇薇心靈的屏幕上早就映出了這四個字:花前月下。狡猾的家夥,你這是什麽意思?又在挑逗什麽?老實說,薇薇不喜歡象女人般的男人。男子漢,就得有一種男子漢強悍的、威武的、不可征服的氣概。在女人麵前,他應該是一座山,牢實、堅不可摧。他也應該是一株大樹,能阻擋風雨。跟了他,能使你有一種安全感。當然,薇薇不是那種想做男人的附庸,依附男人生活的人。但她欣賞那麽一種衝衝殺殺、風風火火的男子漢氣概。覺得和那樣的男子漢生活在一起,才夠味,才充實。和那種女人一樣的男人生活在一起,覺得是對自己的一種侮辱。

每個女人,也和每個男人一樣,心裏都有自己選擇愛人的標準,不同的女人對同一個男人的感覺,會完全兩個樣。你覺得可親、可愛的,你喜歡的,她卻恰恰相反。正因為這樣,世界上的男人,都是有女人愛的,隻是有的,客觀條件促成他們了,他們獲得了幸福,成為了夫妻,而有些呢?客觀條件阻隔了他們,使他們永遠隻能隔河相望。隨後,他們各自和心不相印、氣不相投的人機械地結合了,生兒養女,承擔繁衍人類的使命了。也許,他們結婚以後,又遇上了心相印、氣相投的人,但是晚了,他們隻能進行長期的、痛苦的“精神戀愛”……

正因為這個道理,楊濤是有姑娘愛的。他也是愛過愛他的姑娘的。在大學讀書的時候,就有過。他卻理智地割斷了,原因是,對方家裏是農村的,父母都是不識字的農民。“門不當,戶不對”嗬!這些年來,他在愛情問題上,變得越來越理智,越來越冷靜了。本來,人,是感情體,戀愛,更是一種感情的產物,他卻越來越缺乏這種感情的東西,逐步地形成了他的一套理論。

他認為,政治,滲透到了一切事物中,當然也包括婚姻。哪一個時期的婚姻,不帶著當時的政治色彩?人們不是總結出了姑娘們找對象的這樣的一條規律:“五十年代找幹部,六十年代愛軍人,七十年代攀工人,八十年代看文憑”嗎?姑娘們在不同的年代找不同的對象,不正是反映出了不同的年代不同的對象的政治地位嗎?

在大學讀書時,他去訪問過省城的不少領導幹部和有成就的作家、藝術家,他發現了這樣一條規律:成名以後結婚的作家、藝術家,愛人有學識,有地位,也漂亮,家庭是幸福的。而成名以前結婚的作家、藝術家,愛人的情況就大不一樣了。有些,又醜,又老,又沒有文化,還沒有工作。丈夫從不敢帶妻子上街,逛公園,一個大膽的作家,離了婚,新找了愛人,一時弄得社會上風風雨雨,大罵他是“當今的陳世美”。他由此得出這樣一條結論,婚,還是晚結一點好。苦苦地熬上幾年,當自己的事業、自己的人生前程,初具“規模”以後,再結婚。他總這樣想:當科長,總比當一般幹部好找愛人,找的愛人好。也許,這套理論,是不無可取之處的。

現在,他年紀輕輕,已是礦工會副主席了。而且,領導對他印象很好,群眾中呼聲也頗高,馬上就要開始礦級領導班子的調整、改革,他大有上去的趨勢。為什麽不使自己的“官”做得更大一點再相對象,卻主動地向這位長相並不出眾的礦報女記者進攻呢?這也是有政治色彩的,隻不過這是他心靈深處一個最機密的角落罷了。

“你想出來沒有?”楊濤等不及了,催問坐在一旁沉思的薇薇。

“什麽呀?”薇薇大概忘記了剛才楊濤出給自己的這個考題。

“哪一個成語呀!”

這個成語,也許是這位年輕的工會副主席對書記女兒的一個含蓄的懇求吧?

“我們是不是再來議一議記述鄉哥兒事跡的那篇文章。今晚上我就準備動筆了。”

“你……真想不出來?”

“嗯。”

“花前月下!你看,我們現在不正是坐在花前……”楊濤指了指他的麵前的那一叢叫不出名兒的、散發著淡淡的幽香的花,又指了指頭上的那輪缺了小半張臉盤的月亮,拖著長腔說完最後兩個字,“月下嗎?”

這時,那輪欠圓的月亮,害羞似地躲進了雲層裏……

楊亞玲一身輕快地朝那棟座落在野鴨子塘邊的紅磚平房走來。康大東就住在這兒。

此刻,她心裏很興奮。她忍不住又想唱歌了,還想唱當年的“嘿啦啦啦”。五十歲的女人了,為什麽一下來了這麽個興致?好象,那斷了流的人的情感的小溪,又在她的心裏輕盈盈地流淌了,幾多歡樂,幾多甘美。上午,康大東交代,要她為鄉哥兒的婚事操操心。什麽意思?除了明的這層意思外,還有沒有暗的一層意思?

“有的!”她總是這樣一次又一次地在心裏肯定。

出了醫院,她馬上就行動起來了。她首先來到了張大喜的住舍。羊小花昨天又來了,楊亞玲早上在公路上撞著她。張大喜關在井下還沒有出來時,她們有過一天的接觸,那是一個熱情開朗的山鄉婦女。向她打聽打聽,看他們村寨裏,有沒有合適的姑娘,願意和鄉哥兒結婚。條件很硬:礦上可以將她招為工人,招為全民的工人!這是有**力的。山寨裏的年輕妹子,哪個不想往外麵飛?最近年把來,農村的經濟狀況有了變化,也隻不過是解決了溫飽罷了。落後的文化生活,三年、五載能改變嗎?難嗬!

聽楊亞玲一說,羊小花認真地思索起來。還是大喜剛剛脫離險境,從井下出來的時候,她就聽大喜說了,鄉哥兒這回負傷,是替了自己嗬!從那小洞裏爬出來時,四個人中,論具體情況,應該是他走最後。康大東是書記,職務高,年紀大,該先走;羅中中手臂負傷,該先走;鄉哥兒更不用說,等著上井當新郎,當時康書記就一定要他先走的。而他,堅決要求走最後。多好的一個人啊!羊小花當時聽了就眼眶兒發濕了,心裏酸酸的,很感動。

她想到了自己娘屋裏的侄女山妹。二十一歲了,初中畢業文化。自己的哥哥死了多年,嫂子拉扯著四個崽女,真不易嗬!山妹是老大,能幫娘一把力了。但,家庭經濟仍然不寬裕,很緊。如果要是山妹能進礦參加工作……隻是鄉哥兒這傷,上海、廣州治了一圈了,仍不見有大的好轉。以後,不知道會好全嗎?如果不能幹重活,能站起來走路,自己能料理自己也好嗬!

“有是有一個妹子。隻是,鄉哥兒這傷……”

“會好的。醫生說過了。隻是,時間可能會長一點。在目前這樣的情況下辦了這件事,礦上就可以以特殊情況將女的招工。要是等傷好利索了,就不好這麽辦了。”

“要是那樣,就好。”

“你剛才講的有一個妹子,是什麽樣的情況?”

羊小花將自己侄女的情況,粗略地和楊亞玲談了談,楊亞玲又來到醫院,向鄉哥兒說了一通,征求鄉哥兒的意見。鄉哥兒又有什麽意見呢,組織上這樣關心,說操心就操心了,就行動起來了,他很感動。接著,她再回到羊小花那兒,兩人說定,明日,羊小花帶楊亞玲去那兒看看,去見見麵,去談一談。

羊小花說,那裏離礦裏四十多裏地,現在還不通公路,很偏僻,也很貧窮。

明天,就要動身到那個偏僻的村寨為鄉哥兒相對象去了。楊亞玲決心今晚上,再和康大東見一次麵,向他匯報一下自己一天來的工作情況,把有關招工方麵的細則,再弄明確一下。更多的,她是想見一見他,和他麵對麵地坐一坐。如果有合適的機會、有適宜的氣氛,她還準備把藏在心裏三十來年的這顆又甜又苦的果子,吐出來!

康大東的住舍到了。

楊亞玲正準備推門進去,聽到裏麵有人說話,她伸出去的手又縮回來了。

“爸,你答應我吧。”說話的聲音細聲細氣,是黎黎。

“……”

“爸,你為什麽不說話呀!”

“……”

“我和他結婚,你都同意了的。你說,你對他,還挺滿意。可我和他結婚後,調到他們單位去,就隻留下媽媽一個人了。她太孤獨了!”

“……”

“你一定要答應我!本來,你們早就應該搬到一起住了。何苦自己這樣折磨自己呢!”

楊亞玲的心抽搐了一下。一股寒氣,透骨而來。嗬,黎黎是在做這樣的工作嗬!康大東會答應她嗎?她,抓得真緊,那天,自己拋頭露麵進醫院看老康,如今,又動員自己的女兒來勸說。她是在全麵出擊嗬!

“黎黎,你能不能不這樣逼爸,讓爸再好好想一想。”

“都這麽多年了,還沒有想好呀!”

“是不是這樣呢?”

“哪樣?”

裏麵沒有聲音了。楊亞玲的心縮得更緊。她的身子戰栗起來,上下牙齒咬得“嚓嚓嚓”地響。她屏住呼吸,細心地聽著裏麵的每一個聲響。

“爸,你說呀!”

“你媽媽不一定會同意呀!”

“不!她同意,她就等你一句話啦!”

“你告訴她:我又要下台了。”

“下台?上麵已經定了?”

“定沒有定,還不知道。但,大局是定了。這一回,不是別人來把自己打倒,而是自己把自己打倒!”

“為什麽?”

“老了。”

“不!你不老,你不老呀!你才五十多歲,一般幹部都工作到六十歲,你可是黨委書記啦!”

房子裏沉默了一會。顯然,父女倆的心情都很沉重。半分鍾過去,又傳來了康大東的聲音:“黎黎,你是希望爸爸再做幾年黨委書記?還是希望爸爸退下來?”

“這些日子,我常跟媽媽談論這事。”

“喏,你是什麽態度呢?”

“當然,我希望您再幹上幾年。”

“你媽呢?”

“也是。”

“晤。我明白了,她要的是黨委書記,不是我康大東。”

“爸爸!你怎麽能這樣說話!”

“叭!”

這時,屋子後麵,傳來了一聲巨響。看來,是什麽東西倒地了。

“誰?”康大東說著,朝後麵的門邊走去,準備去開門看個究竟。

“還有誰呢?我媽!”

康大東在房心怔住了。

黎黎“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楊亞玲往後碎碎地退了兩步。此刻,她的感情,極其複雜。欣慰,輕鬆,又惶然不安……

“那是誰?站在門口不進去?”這時,薇薇回來了。後麵,還有楊濤。

走近時,楊濤喊道:“媽!”

薇薇笑了,笑彎了腰:“是楊姨嗬!快進去呀,屋裏又沒有老虎!”

說話間,薇薇把門打開了。她站在門口,對立在壙岸邊那株白楊樹下的楊亞玲喊著,語調很是熱情:“楊姨,快進來呀!我爸爸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