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金龍口煤礦,這裏就更是一個角落了。煤礦,在縣級的地圖上,還能找到一個丁點兒。這個村寨,就隻有到公社的辦公室的那些土製地圖上,才能尋到一個名兒。

這兒叫斑竹寨。顧名思義,盛產斑竹,是一個斑竹的世界。

這裏,離金龍口四十多裏地。說起來,這中間,僅僅隔著兩座山嶺。這一上一下,再一上一下,就是四十多裏路程了。如果從空中丈量,大概還不到二分之一遠。

斑竹寨座落在斑竹峰下,斑竹峰上,成片成片地、麻麻密密地長著斑竹。竹林兒連著遠山,接著近水。山風吹過,起伏著一片綠色的波濤。這裏,是一個竹的天地,綠的海洋。寨子前麵,有一條河。河麵不寬,卻終日綠水盈盈。河名也離不開竹,名曰斑竹河。河水清亮照人。臥在河底的卵石,竄動在水中的遊魚,清晰可辨。有一首歌謠,曾把“桃花江上美人窩”傳遍全國。那條盛負美名的桃花江,是不是出美人,有誰認真去考究過嗎?然而人美不美,卻真是和山美不美,水美不美緊密相連的。這個離桃花江不遠的地方,山名不美(你看,斑竹峰。斑竹,俗稱麻竹嗬!),河名不美。可是,山卻很美,河卻很美。人呢,自然也很美。隻是,這個地方遙遠而偏僻,閉塞得不能再閉塞。又沒有什麽文人墨客來過,寫一首什麽歌謠傳一傳。這裏的美人兒、美山美水兒,還是“養在深閨人未識”哇!

秋天的陽光明麗,秋天的山風爽身。山上、河邊,一叢叢今年春天新出世的翠竹,瀟瀟灑灑地在秋風裏抖動它美麗的衣裙。

沿著河邊,依著山腳,有一片田壟,這是世世代代斑竹寨人的生養之地。靠這裏長出五穀,靠這裏養活一代一代的斑竹寨人。眼下,田壟裏的晚稻插下去半個月了。放眼看去,滿壟翠綠。

這幾天,人們開始給晚稻中耕、施肥了。斑竹寨的姑娘媳婦們、後生伢子們,以及大爺大嬸子們,在除草、施肥的快活的勞動中,議論著寨子裏發生的新聞,生出的趣事:

“聽說,山妹子和那煤礦上的漢子打了證了。”

“什麽證呀?”有人明知故問。

“還什麽證?兩人睡一床的證唄!”

“你眼紅呀?有本事,你也象別人一樣,給她一個工作證,幫她吃上國家糧,就讓她來和你睡一床吧!”

“哈哈哈……”

田野裏一片歡笑聲。遭到譏笑的小夥子,兩頰通紅了。

笑聲落下後,一位姑娘說:“聽說,礦上安排山妹姐穿白大褂哩!”

“工作是好,可代價不低哇!聽說,男人現在還癱在**,站不起來。”

“你沒聽礦上來的那個女幹部說,這叫做把愛情獻給礦工,心靈美著呢!”

“你心靈美,那就要山妹讓讓,讓你去吧!”一位快嘴大嫂瞅準空子,捅過來一刀。

眾人大笑,那姑娘又急又氣,連連罵著:“馬臉嫂嫂,你爛嘴巴!爛牙齒!爛心肝爛肺!”

“你們看,那是誰來了?”

這時,一位老實的大嫂子,提醒那些多嘴多舌、惹是生非的快活鬼們。大家抬頭一看,隻見山妹挑著一擔空竹筐,從前邊的田埂道上走過來了。她家的責任田,就在下邊壟裏。看來,她是送肥下田打轉身回來。這一下,那些正要說話的人,趕忙吐舌頭,閉住了嘴巴。一時間,剛才笑聲四起的田野裏寂靜無聲了。

大家都在埋頭幹活。

山妹走近來了。她回家去,要穿過這片田壟。剛才大夥兒那亂嚷嚷的話,她也許聽到了,也許沒有聽到。不管她聽到沒聽到,此刻,田野裏剛才參與這場議論的許多人,感到尷尬了,不知如何和山妹打招呼了。大隊團支部書記小芹,是山妹的好友。她畢竟是幹部,頭腦靈活些,忙迎著山妹說:“山妹,過兩天,你就要去當工人姐姐了,還下田施肥呀?”

“小芹姐,你可別用舌頭打人呀!”

“我這可是講真的,你千萬別理解歪了,瞎生氣。”小芹認真說。接著,她又問道:“準備哪天走呀?”

“不知道。”山妹低著頭說。

“還保密呀?聽說,礦上那女幹部,後天來接你。”

“我不要誰來接,自己會走。”說著,山妹從這片田壟邊快步走過去了。她覺得臉熱得很,心亂得很。

山妹,是羊小花的娘家侄女,是這村寨裏三嬸子的大妹子。三叔死得早,三嬸子才三十出頭就守寡,把四個娃兒拉扯大,著實不易。讀到初中畢業,山妹十五歲了。窮家孩子懂事早,十五歲的山妹,懂得娘的艱難,不忍心讓娘摳雞屁股來為自己繳學費。何況,她下麵的弟妹都要念書。於是,她把高中錄取通知書悄悄地收藏在櫃子裏,不肯去報到了。她回到家裏,成了娘裏裏外外的一個有力的幫手。有話道:妹子十八變。沒等長到十八歲,山妹就出落成一朵奪目的花朵兒了。臉模子,身段子,無一處不超群,不出眾。鼻子、眼睛、眉毛、嘴巴、牙齒,兩腮上的那對酒窩兒,一個一個看,也沒啥十分特別的地方,可安放到一起後,卻是那樣的得體,那樣的互相增輝,顯示出一種迷人的神采,生發出一種難以抗拒的魅力。正如一篇出自大手筆的精彩的文章,從一個一個詞語,從一個一個句子來看,也沒啥特別不尋常的地方,可是把它們連在一起來讀,卻生出一股無形的力量來,抓你的心,使你血液沸騰,叫你情不自禁地拍案叫絕。這字裏行間流露出來的那股“抓心”的力量,被人稱作藝術魅力。在山妹的眼神眉尖間,鼻兒嘴角間,也流露出一種“勾心”的力量,這是人體的力量、人的神采的力量。她家境況不寬裕,沒有什麽時髦的穿戴。然而,任何一件不起眼的衣服穿到她的身上,沒有不合體的,穿在別人身上很別扭的衣服,一旦上了她的身,這件衣服就能生出一股異彩來。二十歲,她就長得更加出眾了,更富於美的魅力了。她站在山前,山添秀;站在水邊,水增色;站在花邊,花生輝。倘若站在畫邊,畫麵就會黯然失色。她就是一幅畫,一幅大自然用靈秀之氣塑出的美的人體畫。

村寨裏多少小夥子想她。她一個也沒有看上眼,一個也沒有動過心。

前些日子,山那邊的姑媽來了。是來給她提親的。

羊小花對山妹說,煤礦上怎麽準備舉行集體婚禮,婚禮上怎麽少一位新郎,井下怎麽出了事故,你上回見過的那位沒討堂客的李主任怎麽生出辦法搶救出你姑爹他們,其中的那位勞模新郎怎麽一個一個讓別人先出井,最後他自己怎麽負了傷,那位列車員姑娘、那位新娘子又怎麽留下一封信,悄悄地溜走……

“她還是個國家職工,你說,這樣做,缺德不缺德!”羊小花嘮叨完後,這樣憤憤地說。

山妹聽姑媽這麽一板一眼地講述,她心裏對這位沒有見過麵的思想崇高的勞動模範,生出了幾分敬意,也生出了幾分同情。

“妹子,煤礦上的領導可關心他了(他是勞模啦,省裏都有名的!領導上的心肝寶貝啦!),告訴他,有哪位姑娘願意嫁他,礦裏就馬上給她辦招工,安排工作。妹子,你看?”羊小花說完,眯細著眼睛看著山妹。

山妹的頭低下去了。心怦怦地跳起來。一時沒有作聲。

“傷重不重?殘廢了沒有?”三嬸子湊過頭來問。

“現在,就是腰有些毛病。醫生說了,會好的,隻是時間要長一點。礦裏就是以這個為理由,批準將他找的堂客招工啦!要不,礦裏的工人找的鄉裏妹子,都要招工,礦裏受得了嗎?安得下嗎?這樣,礦裏也好堵別人的嘴。結了婚,招了工,半年、一年後,他的傷好了,不就一切都如意了嗎?”

羊小花這次回娘家,是“打前站”。楊亞玲住在她家,沒有跟她來。先由她來談談,摸摸底看。三嬸子、山妹被她這麽一說,心有點動了,表示願意接觸接觸。第二天,她就領著楊亞玲來了。

“這是礦上的楊幹部。”羊小花指著楊亞玲,向嫂嫂和侄女介紹。

楊亞玲熱情地和山妹、三嬸子打著招呼。她做了三十多年幹部,很會說話。口齒伶俐、清楚,話語又甜蜜。為人和善、熱情。她拉著山妹說了半天,又拉著三嬸子說了半天,把鄉哥兒平日裏許多許多的動人事跡,都嘮叨出來了。三嬸子一直沒吱聲,不時望女兒一眼,她思想很開通。如今不興爺娘包辦,女兒的婚事,女兒自己拿主意。山妹呢?身上的血液不安地竄動起來,她真的被這位未見麵的煤礦漢子的事跡感動了。她的心動了。然而,姑娘臉皮兒薄,一直低著頭,紅著臉,沒吐出半個字來。

“你到我們礦上去參觀過嗎?”

山妹搖搖頭。

“那是不是明天跟我到礦上去看看呢?”

遲疑了一會,山妹終於點了點頭。

這一天,楊亞玲就住在山妹家裏了。夜裏,她和山妹睡在一張**。她又滔滔不絕地向山妹把礦山介紹了一番,誇讚了一遍。山妹的村寨裏,還沒有電燈。一盞煤油燈火,亮了一宿。

後半夜,楊亞玲累了,睡了,發出了均勻、舒暢、香甜的鼾聲。山妹卻怎麽也睡不著。姑娘的心不平靜,她不是那種一心想離開農村、跳進廠礦裏去攀高枝的人。但是,現代文明,也確實使她動心,使她向往。長到這麽大,她隻到過一次縣城。那是在公社中學初中畢業後,跟一位老師進縣城玩了一天。早就聽說,從山那邊去四十裏的地方,有一個大煤礦。還是讀初中的時候,就想去看看,一直沒有去成。而今……若是真的能進礦上去工作。那又幾多的好呢?她又想起了在報紙上看到的一些文章,什麽把愛情獻給傷殘的戰士,把愛情獻給……報紙上,稱這些人做心靈美的姑娘。當時在讀那些文章的時候,自己的心不也熱乎過嗎?這些或殘、或傷的人,或為了祖國的和平,或為了社會主義建設事業,或為了搶救別人,失去了自己健壯的肌體,失去了幸福的愛情,失去了……這些失去了的東西,他們為什麽不應該得到呢?這位鄉哥兒,不也是這樣嗎?我,可不可以學一學報紙上宣揚的那些姑娘呢?

她思索了一夜,激動了一夜。第二天,她跟楊亞玲到金龍口煤礦去了。在礦裏呆了兩天,第四天傍黑,山妹回來了。進門時,三嬸子問她:“打定主意了?”

“定了。”

“不去了?”

“不,我去。”

“你……”三嬸子抬起頭來,認真地看著女兒。娘年紀大,經曆的事多,看到的事也多。她比女兒冷靜,想得周全些。這時,她提醒女兒說:“妹子,你這次去礦上,問了醫生沒有,他的腰傷……真的能好嗎?”

“我沒問。”

“這,你可不能兒戲。”

“能好就好,不好,我就伺候他。反正,我自己有了工作,每月有收入,不要他來養活。”

“不能隻想這些。”

“還想什麽呢?”

“人!”

“我們見過麵了。”

“你愛上他了?”

“愛?……他是值得人愛的,他是礦上著名的勞模。這次負傷,又是他風格高尚。要不,這傷是輪到姑爹頭上的。他替上了。”

“嗬!”三嬸子茫然地望著女兒。

“媽,那礦山,真大,真好!”

“妹子,你是愛上那礦山了吧?”

“當然!”

“……”

山妹坐在灶邊,生火燒晚飯。一根根柴禾,在灶膛裏噴吐著火舌。火光一閃一閃,照亮著山妹興奮的臉膛……

這一天,窗欞子才閃亮,山妹就起床了。昨天晚上睡覺前,她就將行裝打點好了。這時她挑著行李來到床前,說:“媽,我準備走了。”

“走了,去哪?”三嬸子翻身坐起,問道。

“到礦裏去呀!”

“不是說好了,楊幹部明天來接你嗎?”

“還拿什麽架子,要人家來接呀!我自己走去。”

“招工手續,他們都替你辦好了嗎?”

“兩個手續都辦好了。”

“兩個手續?”

“招工手續和結婚手續呀!”

“你呀!”三嬸子趕緊披衣起床。女兒馬上就要離開自己的身邊了,三嬸子感到心頭悶得慌,好象家裏遺落了一件傳世的珍寶似的。

她一邊扣著衣扣,一邊對女兒說,話音都變調了,帶幾分哭音了:“妹子,你也知道,家裏緊,娘什麽也沒給你準備呀!”

“媽!別說這些了,家裏怎麽樣,我還不知道嗎?”

“那,馬上煮飯吃。吃了飯,娘送你。”

“不了。家裏這麽多事拉腳扯手的,你就不要去了。星期天,我就回來。”

三嬸子含在眼眶裏的淚水流出來了……

她走來了,朝著自己向往的、卻又生出幾分矛盾心理的這個礦區走來了。帶著幾分欣慰,帶著幾分羞怯,帶著幾分憧憬,還帶著幾分激動……

本來,從寨子裏走出來十多裏路的地方,就有公路。到那裏,可以等到車。不過,坐那個車,要從縣城繞一圈。這一繞,就是一百零裏路了。從公社坐車到縣城,從縣城再轉車去礦上,再順利也要多半天。而從村子對麵的斑竹峰橫著插過去,不過四十來裏路。走得快,還不要四個小時。山裏人的腿腳都挺硬朗,也不吝惜那點力氣。山妹決計勞苦自己兩條腿,這比搭什麽車都靠得住。

天麻麻亮她就出了村,走到礦上的時候,才九點來鍾。做夜班的礦工們,剛剛出班,在澡堂裏痛痛快快洗過澡出來。礦中心區的水泥街麵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

山妹挑著自己簡樸的行裝,走到了這條水泥街麵上。一下子,把穿行在街道上的行人的目光,全都吸引過來了。一個生人的突然出現,本來就引人注目。何況還是山妹這樣的生人!這個以男性為主的礦區,這個男兒國,猛然間走進來一個妙齡女子,一個站到哪裏哪裏就是一幅畫的美人兒。象是從天上下凡一個仙女來。這個令人驚奇的場麵,你想想看!

水泥大道上,往前走的站住了,往後走的人回過頭來了,進了百貨商店、郵電局、飲食店的人,都一個一個地跑出來了。正在食堂吃飯的人,聞訊後也端著飯缽缽走到水泥街麵旁邊來了……

突然,從理發店裏跑出來一個壯實的小夥子,引起了人們的一片嬉笑。他晃動著理了一半頭發的腦袋,胸前,還圍著一條白圍裙。他急切地分開人群,往前邊擠來。一雙眼睛,貪婪地盯著這個挑著簡樸行裝的姑娘,盯著這個渾身冒著土氣,卻又渾身閃爍異彩的山裏妹子。

他就是吳衝衝。身高,腰粗,一身是勁,肩挑三百五十斤擔子爬山,有如空身走平路。由此得來一個外號:“三百五大力士”,二十八歲的單身漢。

“衝衝,你還往哪裏衝?這頭發還理不理呀?”

理發師追出來了。這是一個女理發員,四十來歲年紀,長得又矮又粗。尊容不佳。

“等等!等等!”吳衝衝連連說著。他依舊圍著白圍裙,不顧一切地追著山妹的屁股跑。

“衝衝,別得相思病呀!”有人取笑道。

“別人鍋裏的飯,飽不了自己的肚子呀!”又有人補充一句。

“真美!真美!她真同意和鄉哥兒了?”吳衝衝真可以算是一位勇敢的男性。在眾人麵前,他敢這樣說。

“怎麽?你這小子,想挖牆腳呀?當心鄉哥兒打斷你的腿!”

“媽媽的!鄉哥兒真有福氣!”

“……”

山妹感覺到了大家在看她,在議論她。她不敢抬頭,徑直朝那棟辦公樓走去。上次,她跟楊大姐來過礦裏一趟,這樣的場麵,經曆過一次了。她不感到害怕。心裏,倒是悄悄地生出一種甜絲絲的滋味兒來。為什麽會生出這種甜美的滋味兒來呢?她說不清。

她走到了楊亞玲的辦公室門口。門框上,掛著礦工會的木牌牌兒。身後,已經跟來了一大群人。七七八八的議論聲,不時從身後傳來:

“成了?”

“看來成了。”

“她可比那個列車員姑娘更美呀!”

“我們的鄉哥兒,走桃花運啦!”說這話的是吳衝衝。他一直披著理發店的白圍裙跟到這裏來了。

“不要急,趕明日你也碰上個機會,落上個什麽殘疾,當上個什麽英雄,讓礦裏給你去尋一個來。”

“你他媽的真壞!”

“哈哈……”

“嘻嘻……”

山妹還沒有進門,門外的熙攘聲,已經驚動了正在看報的楊大姐了。她連忙放下報紙,笑著迎出門來:“喏,是山妹來了!不是說好,明天我來接你嗎?”

說話間,楊亞玲已把山妹肩上的行裝兒接了過來,放到了辦公室的沙發上。

“我自己曉得路。”山妹低低地說。外麵人群裏的議論聲,已經把她的臉攪得通紅通紅了。

楊亞玲似乎察覺出什麽來了。她遞給山妹一杯剛泡的香茶。然後,走到門邊,對擠在門口圍觀的人說:“大家還不認識吧?這位就是我們礦上新招來的羊山妹同誌,也是勞模鄉哥兒的新娘子!以後,她就在礦醫院工作。大家見麵的機會多著哩。現在,大家該忙什麽,就還忙什麽去吧。”

楊亞玲的話並不奏效,門口圍著的人一個也沒有走。

“衝衝,你這發到底還理不理呀?”女理發師追上來說。這位尊容不佳的女性,對這位鬧得全礦區不安寧的、給全礦區帶來一股喜氣、美氣的同性,有幾分羨慕,又有幾分嫉妒。

“不理了!”吳衝衝把身上的圍裙摘下來,向那位又矮又粗的女理發師拋了過去。他依舊站在工會辦公室前不動。

“你坐坐。我去喊康書記。你上一回來礦,他不在家,沒見到你,心裏還挺遺憾哩!”

楊亞玲走出門來了,她將門輕輕帶上,並對圍在門口的人說:“有麽子稀奇的!都是人,都是眼睛鼻子!”

“人與人,眼睛鼻子與眼睛鼻子,長得不一樣啦!”吳衝衝頂過去一句。

“哈哈……”人群裏爆發出一陣笑聲。

礦裏正在開工區主任、科室負責人會議。聽說鄉哥兒的新娘子來了,許多人都跟著康大東到工會辦公室來了。

“山妹,這是礦上康書記。”楊亞玲向山妹介紹。

山妹站起來,羞怯地笑著。

“嗬,你就是山妹同誌呀?好同誌,好同誌!我們歡迎你!”康大東熱情地向山妹伸出手去。這個山寨裏來的年輕妹子,還不習慣與人握手。她用了幾回勁,手還是沒有伸出來。康大東隻好悄悄地把伸出去的手縮回來了。

楊濤、李小丁、李副礦長、向副總工程師等,都跟著進屋來了,一一和山妹打招呼。

“還認識我嗎?”李小丁站到了山妹麵前。

“李主任。”山妹含笑喊道。

“怎麽?你們認識?”康大東問。

“認識。”

“怎麽認識的?”

“我們工區大喜班長就是她的姑父!現在,又成了我們工區的新媳婦。我們可是親上加親啦!”

“怎麽?”康大東掃視了大家一眼,用征詢的語氣說,“是不是暫時休會,我們一起陪山妹到醫院去看看鄉哥兒?”

“好!”

大家一齊說。

從醫院出來,康大東、楊亞玲、楊濤又送山妹來到這裏,來到這套布置了四個多月的新房裏。

人換了,這裏的陳設依舊。隻是,今天楊大姐又找人重新刷洗了一次,整理了一次。房子裏的布置依然那麽光光彩彩,牆上的畫,大紅囍字,仍然那麽鮮豔奪目。

“小楊,你們都準備好了嗎?”

“好了。”

“上回那個帶著一點遺憾離去的電視記者聯係上了嗎?”

“聯係上了。”

“他答應來?”

“明天就到。”

“省報也聯係聯係。這樣的好姑娘,這樣的好思想,我們要好好宣傳宣傳!上回省報上登的那篇《沒有新郎的婚禮》的文章裏介紹的那個姑娘,哪裏比得上我們山妹的心靈美嗬!”康大東很有感慨。

“省報也準備派記者來。”

“那,這婚禮定在什麽時候舉行呢?”

“礦領導定吧。”

“山妹,你看?”康大東側過頭去,用征詢的目光望著山妹。

“我、我……”

“是不是今晚上讓山妹再到醫院和鄉哥兒商量商量再定。”楊亞玲建議說。

“也好。山妹,你看?”康大東再一次征求山妹的意見。

山妹的臉通紅了,頭低了,怯怯地說:“我看,你們領導上定吧。或者,你們去問問他……”

“你自己的意見呢?”

“我隨便。”

“好同誌!”康大東對楊濤說,“你們好好準備準備,這一回的婚禮,一定要辦得比上回還隆重,還熱鬧!”

工區主任、科室負責人會議,還沒有完。康大東和楊濤要去參加,便起身走了。楊亞玲要去落實這次婚禮的一些準備工作,也要走了。看來,隻能把山妹一個人留到這新房裏了。

“老楊,你先坐坐吧。我去把黎黎叫來,讓她來陪陪山妹。她來了,你再去忙。”康大東走到門邊,這樣交代楊亞玲。

“好!”楊亞玲興奮地應承道。接著,便和山妹一道,將康大東和楊濤送出門來。

“喏,你是這裏的主人啦!這房門鑰匙,該你保管啦!”送康大東出門後,楊亞玲轉過身來,猛地記起放在自己衣兜裏四個多月了的這房門的鑰匙,掏了出來,遞給山妹。

“這……”

“接著呀!爭取早日把鄉哥兒接回到這屋裏來,兩口子,暖暖和和地過日子。”

山妹遲疑片刻,伸出手去,將那兩片馬頭牌銅製鑰匙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