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兒圓了,又缺了。這輪缺了的月亮,在雲彩裏時隱時現。當她露出光潔的臉盤時,大地披上銀輝,一切都變得那樣迷離和朦朧,充滿著神秘的色彩。當她羞怯地躲進雲團,大地立刻失去了亮色,變得暗淡和壓抑。

山睡了,水睡了。一切都沉沉地睡了。清秀的龍溪河,也“呼啦——呼啦——”,發出了均勻的、有節奏的鼾聲。礦山熾熱的軀體,在地層深處。那裏,風鎬在吼,礦車在跑,煤流在湧。那裏,沒有太陽和月亮,沒有白天和夜晚,永遠是一個沸騰的世界。然而礦山的地層表麵,也安睡了。隻有井架上的天輪,在悄悄地轉。隻有礦車道上的礦車,在默默地跑。車輪摩擦著鐵軌,有節奏地發出“吱哢”的聲響,象是沉睡中的礦山,在安穩地呼吸……

她沒有睡,她的心裏,有如地層深處的礦井,有風鑽的吼聲,有煤流的奔湧……有一個不平靜的天地。

他睡了。睡得很沉,睡得很香。他那溫溫的鼻息,一下一下舔著她的臉,使她心醉,也使她心慌。是嗬,他太累了,應該讓他在自己的身邊再睡一會兒嗬!

第一次,他睡在自己的身邊的時候,他的心是那樣不寧,那樣的緊張,那樣的不實在。一個小時、兩個小時過去,他還是沒有睡,終於爬下床,匆匆穿好衣服,慌亂地開門走了。黑暗裏,緊張中,他穿錯了鞋,將自己的鞋子拖著走了。次日早晨一看,床前是他那雙男人的鞋……她紅著臉,悄悄將這雙男人的鞋子移到床底下。如今,他竟在自己的身邊睡得這樣踏實、安穩和甜美。自己的心,卻是這樣的不平靜,這樣的慌亂。一種隱隱的恐怖感象一隻巨大的黑手,把她的心抓住了,捏得緊緊的,緊緊的……

他溫溫的鼻息,在一下一下輕輕地舔著她的臉。她迷戀它,卻又懼怕它。

她屏住呼吸,靜聽著外麵。外麵靜無聲息,隻有不遠處的礦車道上,不時傳來電機車的奔馳聲,還有,是龍溪河輕輕的流水聲。這些聲響,使夜顯得更靜。月亮在窗外時隱時現,不時給房中投進幾縷蒼白的、憂愁的光亮,鋪在床前地板上。

今天晚上,他,在她害怕他來的時候,也在她盼望他來的時候,來了。她不象往常那樣,欣喜多於懼怕,而是懼怕多於欣喜了。讓他進來?讓他……她的心怦怦地跳著。

他進來了,她沒有攔他。

他依然是這樣沒有一句言語,所有的感情,都在他熱烈的動作裏。他的胸脯是那樣的厚實,他的肌肉是那樣的有力。

她盡情地享受著他給她的一切。然而,卻不象往日那樣坦然。

四歲的女兒雁雁,在他進門的時候,她把她從自己的末上,抱到了外屋的小**。她嫩嫩的屁股,紅了,腫了。這是她,做母親的她,剛才抽打成的。有一處,五個紅紅的手指印,清晰可辨。

“媽,你為什麽打我!你為什麽打我呀?”雁雁哭著,叫著。不明白自己做了什麽錯事?不明白媽媽為什麽要打她?而且這樣的凶,這樣的狠。

她能對雁雁說嗎?她能告訴雁雁自己為什麽打她嗎?她不能嗬!

雁雁聰明、活潑、天真,她特別喜歡她,是她的心頭肉。平日裏,別說打她,連罵也沒有罵過一聲嗬!

“我叫你在幼兒園這樣不聽話;我叫你在幼兒園這樣不聽話!”羅瑩狠心了,朝著雁雁的光屁股又是重重的幾下。

“媽,我聽阿姨的話呀!我沒有不聽話呀!”雁雁哭嚷著。

“媽,你別打妹妹了吧,打我吧,打我。”什麽時候,比雁雁大三歲的兒子卡卡,低著頭站到了她麵前,為妹妹說情。

猛地,她瘋了一般跪在雁雁和卡卡麵前,緊緊地摟著他們兄妹倆,傷心地哭了。幼小的雁雁慌張了,抱著媽媽的頭,動情地說著:“媽,別哭了,我聽話,我不哭了。”

昨天下午,她沒有課。三點多,她就去了幼兒園,想早一點把雁雁接回來。剛剛走進那座四合院子,隻見雁雁在一間房子裏和人說話。她站住了,靜心聽著。

“雁雁,是你和媽媽睡,還是你哥哥和媽媽睡呀?”這聲音挺熟。她聽出了,是自己學校裏的那個人稱“孫三猴”的體育教師。她的心,不禁縮緊了。這家夥,問這個做什麽?心懷什麽鬼胎?

“是我跟媽媽睡。”

“每晚都是你跟媽媽睡嗎?”

“不,有時還有一個叔叔。”

“叔叔?哪個叔叔呀?”

“不告訴你!偏不告訴你!”

“……”

羅瑩幾乎昏倒在地。眼前,房子在轉,樹木在轉,山頭在轉……她終於站住了,沒有讓自己倒下去。她飛快地旋轉身來,神誌慌亂地離開了幼兒園。

她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這個“孫三猴”,有著多麽險惡的用心。他正在向自己張開他的血盆大口嗬!

可鄙!他垂涎著自己,他對自己懷著卑鄙的目的,存著不可告人的野心嗬!他沒有得到他想得到的東西,就來這樣毒辣的一手,想把自己置於死地嗬!

那一天黃昏,辦公室裏隻剩下他和她了。羅瑩收拾好講義夾,準備回家,走到門口,門突然被他關了。

“你……”羅瑩的心提到了喉嚨口。

這個幹瘦的猴兒,沒有說話,兩個可怕的眼球裏,射出綠色的光,賊亮亮的。她渾身毛骨悚然了。她哆嗦著,往後退去。

猛地,“孫三猴”象餓虎撲羊似地撲向她,張開瘦長的手臂,將她緊緊地摟住了。毛茸茸的嘴巴,帶著口水,向她的臉上送來……

“放開!放開!”羅瑩驚慌地喊著。

放學好久了。學生和老師們全都離校了。少數幾個住在學校的單身教師,這時也全都到俱樂部裏看電影去了。“孫三猴”是選準了時機的。

“瑩瑩,假正經什麽!張工都過世這麽久了,你不覺得需要嗎?”

“啪!啪!”羅瑩揮動著手,朝他重重地甩了兩個耳光。“孫三猴”的臉腮立即紅了。然而,他依然死死地摟著她,不鬆手。

突然,羅瑩看到身旁的辦公桌上,有一部電話機。她的心一動,伸手抓住話筒,對著話筒猛吼。

“喂!喂喂!”

總機室的值班話務員接腔了:“你要哪裏?”

“我、我要保、保衛……”

“孫三猴”想伸手來奪羅瑩手裏的話筒,但顯然不行了。他慌了,鬆開她,奪門而出……

羅瑩總算解脫了。電話筒還握在她的手裏,話筒裏,總機還在問她:“喂,你是不是要保衛科?”

“不,不要了。”

“你是哪裏?剛才怎麽一片亂哄哄的聲音?”

“謝謝你了。”她沒有回答對方,道了一聲謝,就把話筒放下了。

這個“孫三猴”,愛人也是這個學校裏的老師。第二天,當他跟愛人肩並著肩,走進校門的時候,正好與要出門的羅瑩相遇。羅瑩厭惡地低下頭,回避他。而他呢,卻若無其事似地,笑吟吟地向羅瑩問好:“羅老師,早上好呀?”

…………

善良的女人,沒有張揚,沒有告發,放過了他。而這個狠毒的男人,如今卻要向她下毒手了。

怎麽辦呢?再這樣下去,前麵的日子是多少可怕!是多少令人提心吊膽!如果被他們抓住,那後果……她不敢往下想了。恐懼和驚慌緊裹著她的心。他是一個多麽好的小夥子阿!心地,是那樣的純!自己和他在一起的時候,真不想和他分離,好象這個沒有多話的漢子的身上,有一個巨大的磁場,緊緊地吸住她的心。她真願意一輩子和他生活在一起嗬!那麽,是不是接受他的要求,和他堂堂正正地結婚?不,這不行嗬!她獨個兒痛苦地搖頭了。

和他結婚,學校裏的老師、同事,會怎麽說?礦山上的工人、幹部,會如何議論?自己的親朋、好友,會怎麽恥笑呢?怎麽指責呢?自己是教授的女兒,出身於書香門第不說,自己的前夫是工程師,自己是學校裏出色的英語教師。而他呢?僅僅在大隊辦的學校裏初中畢業,一個井下工人。從這個角度看,他們之間,有著多少大的距離嗬!更使她不敢衝破的,是兩個年齡的懸殊。他,比自己整整小十二歲嗬!男的比女的小這麽多,在中國這個社會裏,太罕見了!別人會怎麽來挖苦自己呢?“多時髦,娶上少老公了!太**了,領一個小弟弟!”有時,她心裏湧出一個倔強的念頭來。“娶個小老公又怎麽樣?難道隻準男的娶小老婆,女的不能娶少老公嗎?我偏要試試。”她甚至想到了一位比丈夫大十多歲的女名人來為自己壯膽、她是大名人,我是小人物,無法和她比地位,但為什麽不可以向她學習呢?真正的愛情,應該不受年齡的限製嗬!

然而,一觸到實質性的問題,她膽怯了,她畏縮了。封建習俗在她和他之間,壘起了一堵厚厚的牆,她缺少勇氣衝破。

下午,她發現,那個孫三猴子,和她的老婆,告假進城去了。這是真的?還是圈套呢?如果是真的,她真希望他今晚能來,好把下午自己在幼兒園聽到的這些話,告訴他,和他好好講,兩個就此止步,各自把對對方的一片深情,都深深地留在心裏吧。他,會不會同意呢?自己,就真能割斷這迷人的情線嗎?如果是圈套,她真害怕他來,他千萬千萬不要來嗬……

他還是來了,在她害怕他來的時候來了,在她思念他、盼望他來的時候來了,當她倒到他滾燙的胸膛裏後,許多許多想過十遍、百遍的話,全忘了,全不翼而飛了。理智的小船,被感情的驚濤掀翻了……

現在,他睡了,安穩地躺在自己的身邊睡了。她卻一直沒有睡。看看表,已是淩晨四點鍾,天,馬上就要亮了,怎麽辦呢?將他搖醒來,把心裏的這些話對他說清楚?他是理解自己的。上一回,他要求把孩子生下來,要求馬上和自己結婚。她溫和地對他說,分析前前後後的利弊,他終於點頭同意了。她去醫院把孩子刮下來了。他們的關係依然這樣繼續著。現在,不能這樣走下去了嗬,前麵有人掘出了陷阱,前景,太可怕了!

她終於用手搖他的身子了。他睡得真死,真沉。她搖了三次,他才醒來。

他翻身坐起,象以往一樣,輕輕地問她:“天快亮了?”

她點點頭。黑暗裏,他感覺到了。

他習慣地張開雙臂,摟住她,親了親,就準備下床,帶著多少依戀之情,帶著多少難舍之意,離去。

她拉住了他的手。

他又掉過頭來,再一次地吻了吻她。然後,準備下床穿衣,走。

她又拉住了他的手。

這回,他轉過頭來,沒有吻她,怔怔地望著她。屋裏很暗。房心的那幾縷月光,早已移到窗外去了。但她感覺得到,她的麵前,有著他那一對困惑不解的眼睛。

“往後,我、我們……”她終於低低地開口說了。話沒全說出口,淚水卻先出來了。

“怎麽,你……”他的話音也很低,但其中那驚疑的成份她已完全感覺到了。

“請你把我,同樣,我也把你,都深深地埋在自己的心底吧!”

“怎麽?你,不、不喜歡我了?”

“不,有人盯著我們了。”

“誰?”

“學校裏的孫三猴。”她停了停,終於把自己下午在幼兒園聽到的話,對他說了。隻見一股一股滾燙的氣體,噴在她的臉上。她感覺到,對麵的他,呼吸變粗了。厚實的胸脯,在急促地起伏。

“我、我們結婚吧!”他懇求了。

“別人會怎麽說呢?”

“由他們說去!”

“我今年三十五歲了,你才二十三啦!”

我心願。我覺得你好……”

“唉!”她輕輕地歎息著。

“你是不是看雁雁的爸爸是工程師?而我是個井……”

她急忙伸出手去,把他的嘴已封住了。

“你把我忘了吧!以後,有好姑娘我一定給你做、做……”

他也急忙伸出手去,把她的嘴巴封住了。

兩人緊緊地摟抱著。兩個身子都在戰抖……

“媽媽,媽媽……”雁雁在那張**喊她。

他鬆開了她。她從他的懷裏鑽出來,下了床,拖著鞋子,走到外屋的那張床邊去。

“你別打我了,我聽你的話,我聽阿姨的話……”雁雁沒有醒來,正在做夢,正在夢中哭。

她的心如刀絞。用手輕輕地撫了撫孩子的臉,又躡手躡腳地退了回來。

“你,不應該這樣打她。”

“唉,你不知當時我的心裏有多煩!有多氣!”

“再煩,再氣,也不應該拿孩子出氣呀!”

“你……”

“孩子有什麽錯?可恨的是那個猴兒雜種!”

看來,天馬上就要亮了。他不宜在這裏再呆下去了。他下床了,穿好鞋子,準備走了。

“等等。”她按住他在床沿坐下,自己拖著鞋子,披著一件襯衣,輕輕地開門出去了。

啟明星升上來了。黎明的濕潤的山風,拂在人身上,水一樣的涼爽。她朝廁所走去,眼睛,機靈地掃視著門前屋側,耳朵。搜捕著四周的一切動靜。四周,寂寞無聲,一切都是那樣的正常,那樣的平靜。

她進廁所小解後,出來了。往屋裏走來時,又認真地把四周觀察了一遍。沒有發現任何異常現象,她這才走進屋去。

她進屋以後,門沒有關,約莫半分鍾,他出來了。腳步輕輕的。一點聲響也沒有。

也許,他們的觀眾,隻有天上的月亮和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