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星期一,星期二如約而至。
下午四點,季凡人未到電話先到,消失整整七天,頭一次主動聯絡。
“音音,”他道,“我們剛剛返回,晚上客戶約吃飯,不好不去。”
“那……”邵音音回道,“我們的約定呢?”
電話那頭短暫沉默,電流聲嘶啦嘶啦的響著,刺耳極。
“要不,今天就算了……”終於還是邵音音先妥協,“改天再說吧……”
季凡回,“好吧,改天……”聲音鬱鬱的,傳遞著某種當時的邵音音不能理解的情緒。
下班後,邵音音鬱悶的走在回家路上。
她覺得自己像是被醫生鑒定出絕症一般,明知是個死,醫生卻不肯告知還有幾天可活。又或許明天,或許後天,醫生便會告知,新藥研發出來,絕症有救。
凡事有最壞發生的可能性,亦有最好的。但是用百分之五十來均分好和壞發生的幾率,這樣的方式太簡單。通常來說,好的結果發生的可能性占30%,壞的亦是30%,不好不壞的局麵占有的比例更大,是40%。所以假如全然的寄希望於好的結果的發生,相當於把希望寄托在那30%上,顯然的,這樣更容易失望。
可是,就是這30%常常被寄予厚望,人們對它的渴求大大超過了客觀的審時度勢。
邵音音暗暗提點自己,可不要犯這樣的錯……
不要讓渴望蒙蔽心智。寧可在幸福到來時失常無措,也不要在不幸降臨時像個傻瓜……
看來,她和馮言是一類人。這個世界,悲觀論者大行其道。
躺在**懨懨的看了陣電視,十一點的時候,邵音音梳洗完畢準備睡覺。
中醫養生之道注重兩個十一點,中午十一點宜午覺,晚上十一點宜安眠。說這是最好的修複內髒機製時間。
關上了燈,拉開窗簾,陽台地麵撒了一地的月光,白白的。
邵音音枕在自己的胳膊上,看著那物事落在月光裏留下的影子,看得眼睛酸澀。
她閉了閉眼,雖然倦,卻不能一時睡著。
想起白天施菲爾跟她開玩笑,問她知道不知道為什麽老外睡不著覺的時候要數羊,一個柵欄攔著,一隻一隻羊跳著經過。邵音音搖頭。施菲爾笑了起來,道,“因為羊的英文名就是sheep,聽起來跟睡覺sleep很像……”
噢,難怪……
施菲爾再道,“這是我在網上看到一個小段子說的,中國人睡不著覺的時候不能數羊,因為中文裏’羊’跟’睡覺’沒有關聯。應該數‘水餃’。”
“想象一口大湯鍋,水都煮開了,一個一個水餃蹦進水裏,沉下去,翻著白肚皮再浮起來……”施菲爾描繪著,“你數著,數著,就會慢慢覺得……”她將話停住,調皮看著邵音音。
“覺得怎樣?”邵音音忍不住追問。
施菲爾慢慢道,“餓了……”說完咯咯的笑。
一想到水餃,果然有些饑餓的感覺,邵音音將毛巾毯蓋到臉上。一會又覺得氣悶,掀開了毯子,此時聽見樓道傳來腳步聲,一下一下沉重緩慢,停在她的門口。
她一愣,忍不住支楞起耳朵聽,稍後,便聽見叩門聲。
這麽晚,誰來登門拜訪?
不過遲疑片刻,叩門聲再響。她提高嗓門問了句,“誰呀?”邊下床按亮屋內所有的燈。
門口傳來模糊的男聲,“音音,是我,開門。”聽起來竟然是季凡的聲音!
邵音音忙抓起鑰匙來到門口。打開反鎖的房門,真的是他。
一件淺灰色襯衫,領口扣子解開著,一條深灰西褲,左手肘彎還搭著一件同色西裝外套。頭發已經較上次見他時長了不少,有些淩亂,雙頰有青須髭出。
邵音音又驚又喜,“怎麽突然來了?不先打個電話給我?”
季凡抬腳進門,不知腳在哪絆了一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幸好手扶上了門框。邵音音這才發覺他身上散發著濃重酒氣。她伸手相扶,季凡借力站穩,進入小小玄關。他看著邵音音,眼睛裏都是紅紅血絲,原本俊秀的眉目從裏到外透著疲憊和憔悴。
邵音音轉身從鞋架上找出季凡慣穿的拖鞋,放在他腳邊,然後道,“先進來啊,站在那做什麽?”
不知是沒聽清邵音音的話還是怎地,季凡沒有動。邵音音上前輕輕拽了他一下,然後接過他的外套,用衣架撐好掛在門後。
她一如以往的習慣動作,像是居家已久的小婦人伺候著晚歸的丈夫。
季凡突然伸手將她摟住,緊緊抱在懷,胸腔下那顆心髒跳動得厲害。
酒氣刺鼻,熟悉的懷抱卻有著不熟悉的味道,邵音音忍不住皺眉,“你怎麽喝這麽多?”
他終於開了口,聲音悶悶的,“應酬,沒辦法。”
“你是翻譯,又不是做商務,幹嘛要應酬那些人?”邵音音心疼埋怨,“你的胃本來就不好,不是說要忌酒麽?”
有季凡在身邊,邵音音覺得好心安,之前那些不快似乎都被遺忘,隻有這個懷抱是真實的。
不管他以前說了什麽做了什麽,邵音音暗暗下著決心,隻要他今天說出一個‘愛’字,她都會全然的相信和接受。
愛情嗬,讓人變得敏感,變得愚蠢,變得自私……
季凡將臉頰貼在她的頭頂,摩挲著,突然深深歎了一下。邵音音微微掙紮一下,想抬眼看看他的臉,他卻加大了力氣摟著,將她桎梏在他的臂彎裏。
邵音音不由笑了,問,“怎麽了呀?”細細的,柔柔的,如貓咪呢喃。
季凡依舊不說話。
邵音音再道,“是不是想我了?”聲音透出小小得意和甜蜜。
季凡張口一歎,熱氣觸上肌膚,他沉醉的呢喃,“……哦,周覓……”聲音如此的輕而婉轉,落入邵音音耳裏卻是如此的重。
重如晴天霹靂。
邵音音渾身發顫,從心底冷到全身,她抖抖索索推開季凡,縮在床角曲腿抱住自己,在季凡錯愕懊惱眼神下,一絲不掛的她覺得屈辱!異常屈辱!
這,可能是一個男人所能給予一個女人的最大的侮辱了吧……
“音音……”季凡試著開口,“我……”
“我的……衣服……”她輕輕道。屈辱過後,就是憤怒,怒到心死反而發不出脾氣。
季凡伸手去觸碰她的肩,激起邵音音極大反彈,壓低了聲音怒吼,“你別碰我!”吼完便跳下床,將睡裙拾起,迅速套在身上,似是找回一絲尊嚴。
她抬頭看著季凡,他卻不敢看她,轉了頭,手捏成拳放在身側。
“你還有話跟我說麽?”邵音音問。緊咬著牙關,強作鎮定。隻覺口腔裏一股濃重血腥氣,和著字一個一個的往外吐。原來激怒下不小心將舌尖咬破,竟然不覺得疼痛。
季凡看著她慘白的臉和憤怒的雙眸,臉上疲態倍顯,閉目一陣,晦澀道,“我想我現在說什麽,都沒用了……我,祝你好運……”聲音暗啞。說完轉身離去,動作輕而決絕。
邵音音立在屋中央,腦子一片空白,似是有大手將她五髒六腑全部挖空,徒留一具軀殼。她就這樣站著,站著,直至力竭腿軟癱倒在地。
邵音音病倒了,發低燒,溫度在38°左右盤旋,時上時下連綿不絕,燒到腦筋糊塗,渾身無力。一燒就是一個星期。
馮言又拎著旅行包來照顧她,白天上班,晚上幫她煮粥,變著花樣來,皮蛋瘦肉粥,青菜肉泥粥,綠豆粥,紅豆薏米粥……
馮言很體貼乖覺,從來不在邵音音麵前提季凡,似是這世界上並沒有這個人存在。
終於到第八天的時候,邵音音略有起色。她下了床,在陽台裏對著窗外做了幾個伸展運動。飯桌上有馮言留下的白米粥一碗,邊上還放著隻鹹鴨蛋,粥下壓著字條,抄著一個馮言從網上看來的笑話。工工整整的筆畫。
邵音音邊喝粥邊看著小笑話,看完將字條對折好,和之前七個笑話一起,放進桌上的梳妝盒裏。
晚上,馮言下班歸來,邵音音準備了一桌菜。她先是喜道,“你好些了?”繼而嗔道,“幹嘛累到自己做這麽多菜?我們倆哪吃得完?”
邵音音擰開一瓶橙汁,幫馮言倒了一杯,道,“你照顧我這麽久,我報答你一次也不行麽?”
馮言便笑了。
洗了手,入座。馮言舉杯敬邵音音,“音音,祝你重獲新生!”八天了,她第一次提及這個話題。
邵音音亦是一笑,道,“八年了,你終於得償所願!”她意指馮言每年的祝福短信,本是說笑,馮言卻微微變了臉色。
“音音,”馮言放下杯子,道,“你知道的,我說話就這樣!我怎麽可能不盼望你得到幸福”
邵音音給馮言夾了一塊糖醋小排,道,“我當然知道,我還能懷疑你麽?你都快成了我的再生父母了,這一次若是沒有你,我大概會死掉!”然後歎一氣,“我的玩笑這麽冷麽?”
馮言笑了,“冷,冷得連企鵝聽了都會感冒!”
低頭默默啃排骨,火候和調料都剛好。這是本幫菜裏季凡最愛的一道。
原來沒那麽容易忘掉……
邵音音覺得索然無味,將啃了一半的排骨扔在桌上。
馮言偷偷瞥她一眼,再看一眼咬了一半就被遺棄的排骨,笑道,“還是我煮得粥好吃吧?”
“那是,”邵音音道,“馮言,這幾天多謝你照顧我,你明天就不要過來了……我沒事了……”
“真的?”馮言端詳著邵音音的麵色,然後道,“雖然還是沒什麽血色,但這幾天你算是睡足了,精神頭倒是好的……”
吃完了飯,馮言堅持洗碗,邵音音便在她身邊站著,拿著擦碗巾打下手。馮言洗好一隻,遞給她,她擦幹了水放進碗櫃。漸漸走神。
馮言一隻碗懸在半空許久不見邵音音接過去,遂抬頭,見邵音音手裏拿著前一隻碗,慢慢的擦,反反複複的,擦了一遍又一遍,全是下意識動作,兩隻眼隻是盯著牆角。馮言慢慢道了句,“音音啊,恕我說句大實話。”
邵音音聞言回神,問道,“是什麽?”邊將手中的碗放下,接過馮言新遞來的那隻。
“要想從失戀中複原,不是那麽容易……”馮言直道,“尤其是你……”
“我?我怎了?”邵音音有些抵觸。
“你啊……哎……雖然你不說,但是我們,呃,我是知道的,”馮言道,“你因為你表姐的事,便對愛情這東西特別抗拒,因此也特別敏感脆弱……”
“我哪有抗拒?”邵音音分辯。若是抗拒,怎會輕易愛上季凡,一愛就是八年。愛到現在令自己受傷。
“我吧……覺得……”馮言遲疑著開口,“我知道我這麽說你可能會不高興……”
“什麽?”邵音音問。
“我覺得你挺幸運的……”
幸運?也是!離開一個滿口謊言的男人,客觀說起來的確是幸運的事情……
可是馮言的看法卻不相同,她道,“你很幸運的遇見了季凡……季凡是個,好男人……”
“你好奇怪啊,馮言。”邵音音真心不解,訝道,“季凡甩了我,愛上了別的女人,你說我幸運,遇見一個好男人……”她閉目,眼睛酸澀,忍了一陣,終究還是忍不住,眼淚透過緊閉的眼皮,成線成行滑落。
馮言似是自感失言,忙道歉,邊遞給邵音音麵巾紙。待她情緒稍複平靜,馮言小心翼翼再問,“那你,恨他麽?”
恨?
“一開始是恨的,幾乎恨到骨子裏……”邵音音緩緩道,“可是,後來就不恨了……我問我自己,為什麽要恨他?”在馮言探尋目光下,邵音音將這幾日自己心中所思所想盡數傾吐:“起先我的確是想了很久……想恨他,想責罵他,想追問為什麽會移情別戀!可是,那顆心若是不在你身上了,你再恨他,再責罵他,再如何追問,也追不回來。況且,光愛他就花去我八年青春好時光,為什麽還要讓恨他繼續占據我的生活呢?”
“要真想這樣超然,不是那麽容易做到的吧?”馮言歎。
“很多人對愛情的理解有一個誤區,認為愛得不到,就會產生恨。其實,你越是恨那個人,越表明你愛著他,用一種極端的、毀滅的方式在愛著。愈恨下去,你的麵目愈猙獰,心態愈異常,恨到最後,會連自己也恨上。最終,玉石俱焚……”
“嘩,好可怕……”馮言拍拍胸,“幸好我是堅定獨身主義者!”
“而且你也知道的,在此之前季凡如何待我……”邵音音一聲長歎,幾乎將眼淚再度歎出,“他晾了我好幾個月,給足我充分時間做心理準備。所以,我不驚訝。”不但不驚訝,反倒是解脫,好比醫生終於下了死亡通知單。亦猶如躺在手術台上,一直等著那塊白布蓋到臉上。終於等到,可以安心閉眼。
“況且,愛的反麵,不是恨,是冷漠。是偶爾想起這個人來,嘴邊露出的一個笑……是心底裏一聲歎:哦,這個人啊……是偶遇時的一聲‘你好’和‘再見’……”
馮言扶額,“太複雜,我聽不懂……”
邵音音一笑,“你沒經曆過,自然不懂。你隻需要知道,我會盡快將他忘記,過我自己的生活,就可以了……所以,不要擔心我……”
“你會,”馮言忍不住問,“很快忘記他?”
“是!”邵音音堅定的道,似是宣言,似是鼓勵,似是要將自己的退路無情毀掉,“盡可能的快!”
盯著邵音音故作堅強的臉,馮言眼底泛出矛盾和不忍,她怔怔的看著,想著,想說什麽,卻終於忍住,化作好長一聲喟歎,“音音,我有句話要說出來。”
“哦?是什麽?”
“以後要是我做錯了什麽,希望你別見怪……”馮言道,突然情緒轉換低落許多,續道,“哦不!要是你要怪我,我也沒有什麽好說的……”
“你在說什麽?”邵音音不解皺眉,“你會做錯什麽?”
馮言眼珠子轉一轉,壞笑道,“比如說,用壞了的豆子給你煮粥……”
第二天,馮言離去。邵音音收拾整理物品,凡和季凡有關的,通通放進大紙箱,用封膠條封好,推入床底。
正忙活著,手機響起,是小丁的電話。邵音音病假一休就是一個多星期,小丁奉喬公子之命致電慰問。
邵音音先感謝她的問候,再道,“身體好得差不多了,明天便可去上班。”
小丁喜道,“這樣最好,喬公子等你快成望婦崖!”
原來慰問是假,催工是真!邵音音暗歎,卻忍不住對繁重的工作充滿了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