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老爺子喝了兩口湯,嫌油,欲將骨瓷碗放下,早有老仆上前接過,轉身退下。

程氏二兄弟見狀,亦停了碗筷動作。老爺子道,“你們吃。我先去偏廳飲茶,等下你們一道過來。”

兄弟倆齊聲道了聲“是。”

老爺子一走,餐廳氣氛詭譎起來。

程鑫之率先發話,“你後來怎麽不與我聯絡?”他指的是上次在康迪蘭度的事情。

程易之咽下嘴裏的飯,放下碗。老仆幫他送上湯來,他接過,用勺舀著小口的喝。龍骨白菜湯,東伯的拿手菜,難的不是做起來程序繁雜,難的是簡單。

“非得陪爸吃飯的時候才能見到你!”程鑫之不悅皺眉,續道,“兩兄弟,何必如此?”

程易之放下勺,勺落進湯碗,碰出清脆撞擊聲,“我也想問你,兩兄弟,何必如此?”

“我怎麽了?”程鑫之問,“你那個康橋項目的款延緩發放,不是我一個人的主意,是董事會的一致決議。你怎能把氣都撒我身上?”

程易之抬頭瞟他一眼,“是,董事局是沒我的位子,不代表我對裏麵發生的事一無所知。延緩的建議是你提交的吧?”

“我身為基金會CEO,要為每一筆款項的去處負責。”程鑫之辨道,“你那個項目鋪得太大,不是單單一筆啟動款就能足夠應付的!若沒有充足後備,怎麽能保證資金鏈不斷裂?”

“成,我這個項目有風險,你不敢投錢,我沒意見。”程易之冷笑,“外頭有的是願意相信我的人。”

仆人進了餐廳,對著劍拔弩張的二兄弟鞠躬,道,“老爺問二位少爺飯吃完沒,吃完了的話,老爺請少爺們過去飲茶。”

偏廳裏,梨花桌,一盞清茶,幾米黃昏天光。窗外落木簌簌,花期已末,顏色大衰。

老爺子端杯飲茶,上等普洱,色澤濃厚清華。他摸著手上沉水檀香珠,思緒隨著嫋嫋茶香回到往昔。

夫人還在世,堂前教育稚子,無非“親厚”二字。

程鑫之率先放下碗來到偏廳,後頭跟著懶懶散的程易之。相隔三米遠,兄弟不和連掩飾也無。老爺子暗歎氣。

普洱消食最好,程鑫之和程易之接過仆人遞上的茶,無言垂首,吹著茶末,吸一口香,吞一口進肚裏。

父子三人品茶,一時無聲。

一盅茶盡,老爺子將杯放回桌麵,對幼子道,“易之,下個星期一的董事局例會,你也來旁聽一下吧。”

一石激起千層浪,程鑫之立刻看看老爺子,再看看弟弟。

程易之品著茶,半晌道了聲,“好”,揚眉一笑,慢悠悠將手中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麵敲兩敲,便向父兄辭行。

老爺子擺了擺手,放他離去。

車開半路,接到魏徑庭來電,衝程易之好一陣苦笑,“噯,那個女人,給我打電話了。”

“哪個?”程易之沒明白過來。

魏徑庭提醒他,“就是那天在博知遇見的,黃渤的女伴……”

程易之隨即想起,笑了幾聲,道,“不用謝我。”

“嘩,易之,”魏徑庭讚歎,“她聲音似是能滴出水來,你當真沒興趣?人家可是電視新星,前途無量。”

“好好,你喜歡就自己收著吧。”程易之回,無意在這個問題上多做討論,轉道,“今天老爺子放話了,讓我去旁聽董事局例會。”

“咿!你家老爺子肯給你機會了?”魏徑庭真心為程易之高興,“那你可要好好表現,別讓鑫之比下去。”

“旁聽而已。”程易之淡淡道。

掛了電話程易之暗嘲,什麽機會不機會?都是靠自己爭取的。若不是他這幾日頻繁與銀行及地下錢莊聯係,怎麽能驚動老爺子出麵?不出意外,例會裏老爺子應該會通過康橋項目,隻是不知會有什麽附加條款。

他打點精神,回到辦公室。

進門前看著掛在牆上的公司標牌,純銅質的底子,黑色的方塊字:鑫易康橋地產開發有限責任公司。程易之暗想,若是掛著鑫易的牌子,還得不到鑫易基金會的投資,這個玩笑,真是開大了。

辦公室所在商務樓,毗鄰S城貫穿全城的河流,不出一百米就是沿江風光帶。難得好河岸景觀,寸土寸金。地理位置奇佳不說,交通也極為便捷,地下層直接與地鐵接通。

樓有36層,自標準層起,一層麵積接近兩千平方,從30層往上都是程易之私產。他將鑫易康橋辦公區設置在頂層,餘下的租賃出去。光是租金就足夠維持他奢侈生活,更不消說每年基金會分紅讓他賺到盆滿缽飽還不用耗費精力。

程易之其實很有本錢當一個每天無所事事專司尋歡作樂的花花大少。

但是,他不願……

他經營鑫易康橋,不是為了賺錢,是為了爭氣。

當初,鄺心玫就是覺得他整天隻會滑雪打獵沒有他哥哥能幹,所以才連一個眼神都吝於賜予的吧?

當然,考究這個問題毫無意義。他現在是真的對地產開發起了強烈興趣。凡是他有興趣的事情,就必定要弄清摸透。他要的是掌控,不是被控。無他,習慣而已。

商務樓斜對麵,隔著精心設計過的城市廣場,矗立著鑫易總部大樓。60層的大樓,高約280米,是S城的城市地標之一。

鑫之的辦公室就在第五十九層——總部辦公區總經理以上級別的,包括董事會裏有實際職務的老狐狸們的辦公室,都設在這一樓層——老爺子聽信風水大師勸告,月滿則虧,頂層風水不及樓下。

可是即便是第二層,也高出此時程易之站立位置許多,須得仰頭方才看見。

程易之想象著,每日程鑫之累了,踱步到窗前,俯視著,或許眼角會瞟到自己的辦公室。俯視對仰視,是什麽造成如此差異?

想著,嘴邊露出一個微笑。

程易之刷門卡而入,已經過了正常上班時分,公司裏空無一人。哦不,他的特助雲卿還在。

約是知道程易之有夜晚工作的習慣,雲卿從來都是推遲下班時間。見到程易之,她不慌不忙從座位中站起,與他招呼。程易之回禮時一眼掃去,看見她桌上攤放著大堆建材資料,想必都是材料商送來尋求合作機會。

進了私人辦公室,將外衣脫去。

雲卿拿著資料袋敲門而入,先道,“程總,這裏是HR挑選的應征資料,一共十五份。”得程易之示意後,她將資料袋輕輕放在辦公桌一角,再問道,“程總,需要幫您煮杯咖啡麽?”

“不用了。”程易之道,“我沒什麽事,你可以先走了。”

雲卿猶豫了一下,道,“那麽,我整理完手邊的資料就走。”

公司剛成立不久,項目尚未啟動,幾個重要部門裏隻有財務部和人力資源部人手勉強配齊,其他幾個諸如營銷部、成本控製部、工程部等尚需廣招賢才。

他將簡曆一一瀏覽,竟挑不出合意的。伸指按壓一陣太陽穴,著實有些頭疼。

程易之要求並不高,隻要學曆和經曆過得去,性格不浮誇就好;當然還要勤奮,且能全心全意對待工作。想到後一條,他不由想起邵音音來。

撿了幾份勉強能入眼的簡曆,程易之將它們做好標記,放在桌麵。明天一早雲卿自然能夠看到。她明白該怎麽處理。

之後起身離去。

他覺得有些疲倦,慢慢轉過身子,仰天躺著。抽出一支煙來,華鈴乖巧的擦燃火柴,幫他點著。他吐出一口煙,摸了摸華鈴的頭,道了句,“多謝。”

華鈴蜷伏在他懷裏,以手作筆,在他身上劃著字。他一開始沒在意,一支煙吸完,低頭看見華鈴水汪汪的眼睛充滿希冀的看著自己,笑問,“怎麽?”

華鈴輕輕道,“程先生,我不想跟著紅姐了……”

“哦?”他挑眉,猜到她的心思卻不點破,“那你想做什麽?”

他的反應超出華鈴意料,她朝他身上貼了過來,用兩隻光滑長腿緊緊箍住他,膩聲道,“程先生你壞呀,你明知道人家要的是什麽……”

“想跟著我?”再端著反而顯得矯情,他便直接問道,“紅姐舍得放你走?”

華鈴垂下眼簾,眼神藏在長睫毛下,“要是程先生肯幫我去和紅姐說一聲,紅姐會放我走的。”

她這是在求自己包養她。程易之想想,再道,“我記得你還在讀大學吧?”

“大三了……”華鈴忙道,“開學就是大三,學習也會緊張起來,所以……”

“我去幫你和紅姐討人情的話,似乎不太和規矩。不過,我可以去問問她,若是用錢能解決倒還好辦。”程易之道,聽得華鈴一喜,可是他續道,“但是你不用跟著我了,你安心讀書吧。”

“可是,”華鈴急道,“我想跟著程先生。”

“華鈴,你不明白麽?”程易之捏了捏她嬌嫩的臉蛋,“歡場買醉圖的就是一個省事方便,你若專心跟了我,反倒是我的麻煩。”

華鈴臉色轉白,“難道,程先生一點都不喜歡我?”

他笑而不答,掀開被子起身步入衛生間,未幾,響起水聲。

華鈴縮回被子裏,眼神閃爍,漸漸的,眼圈便紅了。

沐浴完畢,程易之開始穿衣服。華鈴怔怔看著,突道,“留一晚,不成麽?”

扣好最後一顆紐扣,程易之走到床前,抬起華鈴下顎,在她唇上印上一吻,輕道,“房間我開了一個星期,你想住便住吧。”說完轉身便走。

華鈴一把抓住他純白的絲麻襯衣下擺,“那,你會來麽?”

“我若是來,會跟你聯絡。”程易之笑得極是溫柔,話語也是軟的,聽在華鈴耳裏,隻是失落。男人說的是真心話還是應付話,她混跡歡場這麽久,怎麽可能聽不出來?

聽見門咯噠一聲輕響,他已離開。

華鈴看著天花板一陣,然後起床,衣服也懶得披上一件,來到他那一側的床頭櫃,看到底下空格處放著隻信封,打開來一看,厚厚一疊紅色紙幣。他總是這麽體貼,從來不當她的麵數錢給她。

回家的路上程易之給紅姐撥了個電話,將華鈴的事情一說。

紅姐誤會了,先是咯咯的笑,恭喜華鈴終於得到程易之垂青,道她當年也是這麽過來的,要是華鈴能有個好依靠,她自然不會為難。待程易之辟謠之後紅姐便沉默下來。

程易之不解,以為是錢的原因,問過紅姐之後,紅姐爽朗一笑,道,“程先生您是我的大客戶,您開這個口,我怎麽會為難華鈴?隻是……”她頓了頓,再道,“我在這個圈子待的久了,女孩們來來往往見慣了,真心要離開的多了去了,但是大都回來了。”

程易之好奇追問緣由,紅姐再歎道,“這個圈子就跟一個大染缸似的,再白一張紙進來,也得五顏六色的出去。紙醉金迷的生活,對年輕女孩的吸引力是致命的!就算有人下決心離開了一時,沒多久就會因忍受不了平凡的生活而回來。嗨,跟吸毒上癮似的……”

這番話很樸素卻真實,連程易之亦沉默下來,耳聽紅姐試探著問,“程先生,您若是真的對華鈴好,不如將她收了吧。這孩子我是知道的,心眼有點兒實,而且是真心喜歡您。”

程易之笑了笑,回道,“我幫得了她一時,幫不了她一世。要是紅姐肯賣我這個麵子給她一個機會,我在此先多謝了。”

紅姐一聽便心中了然,“這是一定的……那,下次程先生來,我再給您推薦一個。”

程易之道了聲“好”,便掛了電話。將車駛入地庫,從專用電梯上了樓,進門後,再洗了個澡,換了睡衣坐在沙發上。

這裏是他獨居的窩。

已經淩晨三點,城市早已寂靜,正是安眠好時候。

他喝了點水,看了幾頁書,聽了一段音樂,待頭發略幹,便回臥房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