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韶川在外麵餓了一天,沒有雞湯,沒有麵疙瘩,連青菜湯都沒有了。
幸好,他帶著小黑跑出來的時候,腳上還急中生亂地套了雙鞋,身上也穿了件厚實的衣裳,沒很蠢的往人多的地方跑,隻是一路往深山老林裏竄,翁玉陽的人騎的馬,愣是沒有伍韶川一個剛複原的傷殘人士跑的快。
但鞋子和衣服還不是最要緊的,要緊的是,他現在身上什麽東西都沒有,除了穿的,他是一窮二白,連一塊花生米都掏不出來。
時間長了,或許等伍韶川真到了餓的不行的時候,他還可以去啃啃樹皮,啃啃鞋幫子,都是現成的,也不比特地去買什麽老母雞,還要燉湯,直接伸手就能吃。
但那樣就太慘了,不管是從他自己角度,還是別人的角度看,都太慘了。
伍韶川不懂相麵之術,但是他覺得自己大概就是傳說中的天煞孤星,要不就是掃把星轉世,反正做什麽就隻差一口氣,要不就是到哪兒哪兒死人,還是一片一片地死,一戶一戶地死,死絕了,他就得轉移目標,找下一個棲身之所,再找其他的人克死了。
驛館的老板是難得的一個好人,不介意伍韶川一個身份未明,伺候起來還麻煩的客人常住養病(雖然一部分也是因為小妖精錢到位的緣故),要雞湯就努力去搞老母雞,買不到雞了,就給他保證每天都有青菜湯喝。
可這麽一個難得的好人也死了,因為伍韶川,被翁玉陽的人給打死了。
也是巧了,翁玉陽因為那個叫小薈仙的姑娘,這兩天心情一直處於糟糕和極度糟糕之間,他是個跟著誰就不知不覺像誰的人,跟著伍韶川辦事的時候,學伍韶川的處世和見識,然而沒有學全,隻是把喜怒無常給學了個十成十;跟塗承基做交易的時候,他也學,學塗承基的不言不語,永遠都是死氣沉沉的一張臉,偶爾一兩句話,還能把人說的很冷。
還別說,這一點,翁玉陽倒是學的很像。
不過他學的更像的,還是塗承基那一套別出一格的緩解疼痛的法子——即殺人,殺的越多越好。
驛館這一夜的人算是全部遭了秧,可謂是男女老少,不分你我,一起手拉著手見了閻王,死法統一的大開膛,錢財也是通通搜刮了個幹淨,死前的狀態基本上全部都是死不瞑目,不知道自己是得罪誰了,出來跑個商,回個娘家,居然會落的這個結果。
伍韶川跑的時候太急了,急到來不及愧疚,隻顧著自己跑路,先是小妖精徹夜未歸,再是翁玉陽帶著人來大掃**,他實在是沒時間顧別人,顧自己都來不及。
等到自己終於覺得安全了,腳步也停下來了,伍韶川才隱約覺得有點不對勁,畢竟十幾條人命因為他而沒了,沒有別的理由,就是翁玉陽不惜錯殺一千,也不想放過他,索性見誰就處理誰,反正住驛館的再有錢,也不一定有權,死了人就埋幹淨,再把地給踏平,這輩子都不會有人去掀開。
伍韶川有點難過,甚至難過的有點想掉眼淚,都到了這個時候,他心裏要是再沒點異樣的情感,沒半點虧欠的情緒,那就真的也不能算個人了。
狗主人死了,那狗還會哭幾聲呢。
他可不能做沒心沒肺、婊-子養的畜-生。
做人,不能做的比狗還不如。
更何況,伍韶川是真的很難過。
他都被逼到這步田地,人沒了,杭縣沒了,南寧和督察一並給翁玉陽收購了回去,居然還要帶著人來找他,想要活生生來逼死他。
真是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了。
伍韶川和小黑麵對麵,什麽話也沒有,什麽交流也沒有,一個是三魂七魄跑出去一半,一個是被逼的喘不過氣,都沒那個閑工夫管別人,連自己都不想管了。
怪不了別人,這隻能怪自己啊.........伍韶川想,怪就怪他命不好,好不容易養好了腿,忍著青斑和屍臭,走路也才剛剛能走順溜,結果剛一能走了,事情立馬就跟著來,還偏偏就挑在他剛剛重燃起希望的時候,偏偏就挑在顧大老板走了之後,這也太巧了,巧的伍韶川以為他們繞了那麽大一個圈,就是為了麻痹他的精神,讓他安安心心在驛館等死的。
伍韶川沒有崩潰,隻是有種無力感,盡管他知道這種無力感大概一天也就沒了,但此時此刻,他就是很無力,逃跑花了他全部的力氣,他都不想逃了,也不想東山再起了。
甚至,他無力到都不怎麽想活了。
伍韶川把手搓了搓,等搓熱乎了,再把手貼在眼皮子上,想著能麻痹自己一會兒是一會兒,起碼現在,他可以做一刻鍾甚至三刻鍾的縮頭烏龜,也沒有什麽活人能看見,看見了也認不出他是個什麽人物了。
捂著眼睛,耳朵還自由,伍韶川耳尖,聽到旁邊傳來‘哐當’一聲,不算什麽很大的響動,連忙放下手掙開了眼,看見的就是小黑的袖子裏不知什麽時候拿的一個小小的錫製罐頭,拿起來一看,居然是之前驛館的老板藏著的小罐頭,估計除了水果和四方肉,就沒什麽東西了。
伍韶川對著罐頭聞了聞,聞出一股楊梅的酸甜滋味,不舍得直接打開,打算放放好,等到餓的眼冒金星的時候,還有這麽一個念想在身邊,提醒著自己離餓死還有一段遙遠的距離。
他笑了一聲,對著小黑的這張笑臉看著實在是笑的很苦。
伍韶川把罐頭放進貼身的衣兜,說:“從前要什麽有什麽,現在連個楊梅罐頭,都要靠偷..........”這話的最後好像隱約還有一口歎氣,但是他沒有歎出來。
小黑盯著伍韶川,好像有點看懂的樣子。
可是不一會兒,她就又啃起兩隻光禿禿的指頭了。
.............
其實感情這件事很複雜,也很難那說,早一分晚一秒,都比不上正正好好這四個字;哪怕後頭突然來個三五十人排著隊要和你好,全部排著輪上一回,到頭來也總比不上開頭的那一個,畢竟總是頭一個才珍貴,後頭再來的,再怎麽盡善盡美,都做不到第一個那樣好了。
總的來說,就是時機不對,一步錯步步錯,一步遲,那就步步遲。
翁玉陽覺得自己就是有點遲了,俗稱最最最倒黴的第二個,隻比第一個差那麽一丁點的倒黴蛋。
一丁點現在在他眼裏,跟一道萬丈深淵沒什麽區別,是個單靠人力跨不過去的鴻溝。
除非他不要命了,可以冒著跌落懸崖的風險,一路飛過去。
可惜翁玉陽飛不了。
但他還是不後悔。
很小的時候,他娘小蕙仙就以身作則教給了他一個道理,那就是——如果這輩子你覺得活著沒有意義,那麽很可能你的下輩子還是沒有意義。
所以小蕙仙沒有離開溫老爺,沒有再趁著好年華二嫁,因為她嫁過了,上過當了,也享受過了,所以沒有必要為了那些享受,再像個傻子似的嫁一次。
畢竟沒意義的事,做兩遍還是沒意義。
嫁人嫁一次就夠了,就好比翁玉陽很想很想要的一個人,隻這一次就夠了,他所有的情感都放在了這一次上,再也沒有餘下的精力喜歡這麽一個女人第二次了。
伍參謀長沒有抓住,所幸抓住了伍參謀長的紅顏知己,並且紅顏知己還依舊那麽有活力,依舊那麽美-豔漂亮,還能在被定住身體的情況下拿眼瞪他,也算是此次圍剿中的意外收獲。
翁玉陽對此深感滿意。
當然他知道三太太不是什麽等閑之輩,所以並沒用什麽對待普通人的方法把她抓回來,而是嚴格按照塗承基的要求,先把人用極細的鐵絲捆了起來,順便再給她貼了張塗承基親手畫的符籙而已。
這符很是神氣,是可以讓她變得不那麽暴躁,可以讓她自由活動,甚至可以讓他們一起麵對麵坐著,好好說話的程度。
翁玉陽開始其實是不願意這樣做的,但是塗承基很知曉他的那點心思,還給他開了一個很值得回味的條件,比如把她炮製成眼裏心裏都隻有他一個人的女人,又或者心智思想全都不要了,隻剩一副聽話乖巧的軀殼。
但代價就是,四十九天之後,她得先把丹元給塗承基活活刨出來,這個條件才能變的有可行性。
這可難壞了翁玉陽,他是真心實意地覺得塗承基的建議很好,也對那樣的三太太很是憧憬,可是聽話乖巧,和活-色生香,是兩個不同的極端,他選了一個,必定就要放棄另一個。
翁玉陽不想感動什麽什麽,也不想感動自己,他隻是太寂寞了,想找個永遠有活力的人來陪陪自己,如果碰巧,那個人還長得像小蕙仙,哪怕隻是神態和舉止很像,像的那樣刻薄,那就更好了。
他把原先杭縣的伍宅給收拾了一下,把三間房間拆了牆直接拚成了一間,什麽都做到了最好,比從前的伍參謀長好幾十倍,不過房間隻能從外頭開,裏頭是開不了的,並且為了防止三太太發起脾氣來不分敵我傷到自己,翁玉陽還把房間裏頭的家具通通換成了圓角,連牆都刷相當厚實,怎麽都撞不破。
接下來,他們會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磨合,慢慢培養感情。
他一點都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