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督察不急,可是伍參謀長很急。

都急成個縮頭烏龜了。

他伍韶川別的沒有,唯獨識相和不認命在關鍵時候,每每都是超越了一切,牢牢地排在第一位的,他識相,識相在知道什麽時候該縮著頭當烏龜,也知道可以供他頹喪的時間很短暫,他沒有別的退路,隻能一條道往黑裏走。

這時候,就能體現他的不認命了。

就算混成這樣,伍韶川也從沒想過要回到從前的生活,跑碼頭不能跑一輩子,一輩子裏頭,也不會所有的女人都像蓉秀那樣死心眼,死心眼到幾乎走火入魔的。

繞了一大圈,起起伏伏,伍韶川的誌向從來都沒變過。

他還是想做人上人。

還是不想放棄從前唾手可得的生活,他們做人的都是一個心理,就是這輩子都這樣了,自己好過是最重要的,並沒有什麽舍己為人的高尚思想,憑什麽有些人能夠呼風喚雨,能夠一言九鼎,還能夠做大總統,那他連個督察都做不了了呢?

尤其是翁玉陽這麽想逼死他,反倒把伍韶川逼出了一股耿勁兒。

他想要手裏有人,想要說出去有大把的人聽,也想要吃穿有人服侍,活成老元帥那樣的老祖宗。

都快想瘋了。

這可都是世人眼中,最最高的追求啊.......

伍韶川咬著牙,再一次地調轉槍頭,往回去的路上走,一路走一路想,那誌理那麽個嬌弱的身板,比大姑娘結實不了多少,估計早就是沒了,還有那批死忠的部隊,足足有五千多個人,估計此時也是群龍無首,翁玉陽可能專門留著釣他伍韶川出麵,而原先的老程看著像個老粗,實則也是一個狠人,背著他跟翁玉陽攪到了一塊兒,現在多風光,該得是督察身邊的衛隊長了吧。

他越想就越想歎氣,如今顧大老板就算是真心的還是假意的他不知道,也沒時間等。現在唯一能幫他的,就隻有還活著的老元帥。

但是速度也要快,因為顧大老板在之前的言語中透露過,老元帥最近和新政-府的人開會,每次開完身體都有點不太好,很有可能說話急了,脾氣上來了,又碰巧沒有人去勸,立馬就能中風。

又很不巧,世界上的‘碰巧’可太多了。

所以伍韶川必須得快。

老元帥一中風,這不亞於天津的一次大地震,從人到人頭就得統統重新血洗一遍,從前伍韶川還是參謀長的時候,是巴不得老元帥快點一腳蹬,他可以趁機多撈油水,可現在他卻希望老元帥起碼能等到他趕過去,等重新有兵了,哪怕隻有一萬也好,那老元帥再中風也不遲。

一萬人啊.......超過五位數了,就等於有排麵看,梁山泊當初一百零八將,排排站好都站不滿一片山,也就那麽點人。

他要是手裏有一萬,那打天下都夠了。

伍韶川撒丫子地跑,不知不覺,他的左腿已經變得和右腿一樣的伶俐了,穿過深山老林,又避開翁玉陽紮駐的軌道,才將將跑到一個很窮的山頭,窮也不要緊,伍韶川又順路在邊上搶了兩戶窮到幾乎赤貧的人家,在掏光了別人家的米和糠後,總算是半噎半飽地填滿了肚子。

他動作比較靈活,所以就主要負責殺人,清理屍體的後續工作就全留給小黑,畢竟小黑的牙口比她現在的腦子好,是完全沒有心理負擔的,難得有免費的人肉可以任她暢吃,她當然是能吃得幹幹淨淨。

兜裏的那罐楊梅罐頭一直發出很酸甜的氣味,不過現在小黑正嚼吧嚼吧啃著人骨肉,把骨頭和肉嚼的‘哢哢’地響。

看著就很有胃口的樣子...........

伍韶川發現自己歎氣的次數明顯地增多了,但是無能為力,隻能看著小黑吃。

他胃口實在是沒有小黑好。

等吃完吃幹淨了,再一起跑路吧。

也耽誤不了太多時間的。

..........

在一個特殊的下午,在太陽徹底掉到山下的時候,我,千年的妖煞,披著人皮的梅小姐,終於在一陣陣抽疼中,於一張特大的木板**幽幽轉醒。

同時伴隨著的,還有一股極其強烈的不適感。

這種不適可謂是千百年來頭一遭,讓我極度懷疑我可能是被什麽人,用什麽很厲害的東西給狠狠打了一頓,渾身的骨頭和皮-肉都被打散了,然後又給重新地連接起來,動一動手指頭都要花好大的力氣。

簡單來說,就是腦殼和四肢一並地疼,你疼一陣我疼一陣,頻率為一刻鍾三次,規律到讓我醒了就再也睡不下去。

眼珠子動一動,房裏的一切都一清二楚,一眼就能全部看完,壓根沒有能讓我眼前一亮的東西,或者人。

實在是,太簡陋了,太上不得台麵了......

但是從宏觀意義上來講,此間房裏頭還是一應俱全的,當中有椅子有桌子,靠牆還有一張大大的睡床,不能說它跟監牢一樣,畢竟監牢裏頭也沒有那麽厚實的被子,也沒有那麽貴的香熏球可以一天天地熏。

但除此之外,就屁都沒有了。

甚至,連陣風都刮不進來。

天知道,我醒來看見這副空空****的景象,真是寧願昏過去,也不願意醒過來啊........

不願意醒過來的原因,當然也是因為,我對翁玉陽的印象很不好,相當不好,不好到了極點。

從一開始的漠視,到現在的一聽到他聲音(都不用看見人)就聞之欲裂,他也就花了三天,短短的三天而已。

我現在是怕了他了,原先還以為是個啞巴,沒想到男人都是一個貨色,都那麽不要臉,他現在成天見著我嘴巴裏就不住地訴說著對我的愛意,讓我雞皮疙瘩抖得不下三斤。

其實也不能歸結為‘愛意’,畢竟乸珍跟我說過,愛意這個東西啊,別看它看不見摸不著,其實卻是充滿溫情的,就像伍韶川就算在外頭再怎麽不堪,再怎麽兩麵三刀,隻要他對我好,我對他好,我們兩個一起好。

這就是很難得的‘愛’了。

乸珍大概是沒見到過翁玉陽這個奇葩,見到了她大概就會覺得愛意這個詞其實有些時候也會形容的有點不恰當,就比如翁玉陽的愛,就是充滿詭異,與驚悚的,就好比拿根鐵絲把我手給綁著,還不厭其煩地喂我喝粥,再給我畫嘴巴,也不嫌煩。

要是我是個普通人,不是什麽妖怪,我堅信不出一個月,也許就隻要三天,我就能給翁玉陽逼成跟他自己一樣的神經病,還是藥石無醫的那種資深的神經病。

而且他的愛意也不是隻對著我一個人,平時說話的時候,總是十句裏夾一個‘小蕙仙’,說的時候一會兒笑一會兒咬牙切齒,也不知道眼睛看著我,嘴巴裏說的到底是誰。

大概是對著鬼吧。

再者,我不認為翁玉陽成天給我套上一件深紫色的旗袍,再給我畫眉塗嘴巴是充滿愛意的表現。

並且我從一開始就喜歡的是大紅色,他老給我塗那些個發紫發紅的胭脂是個什麽意思?

是要讓我吃小孩兒嗎?

我覺得,翁玉陽這個人,腦子大概是很有問題。

從前問題不大的時候,可以掩飾的很好,然而現在他翅膀硬了,也就沒有掩飾的必要了。

不光不掩飾,還越要顯出來。

所以他現在是越看越像個神經病,越看就問題越大,讓我一個妖怪都覺得他活的實在是很有問題。

總之一句話,這人病的不輕。

我花了一個小時,才徹底地把脊梁骨挺起來,不知道翁玉陽身後的靠山有多厲害,不過是一張小小的符紙,就能把我給折騰的日漸憔悴,瞧瞧手背上的皮,這幾天功夫,就已經皴了,連水分都沒了。

不知道現在日漸憔悴的我,皴了皮枯了頭發,翁玉陽見了還愛不愛。

最好他別愛,千萬別,我現在可一點都不想看見他,

我現在隻想見伍韶川。

然而虎落平陽,什麽阿貓阿狗都能來踩一腳,伍韶川也不像從前那樣瀟灑聽話,我一叫他就能到,現在我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丹元還有隨時要被掏出來的危險。

人皮可以沒有,但是丹元隻有一顆,刨出來就完了。

萬幸的是,翁玉陽現在隻是把我鎖在房間裏,暫時沒有什麽工具和念頭,要將我解刨。

唉,我如今,簡直就是自身難保啊........

說起來,我這個老妖怪被困在梅小姐的身體裏,全托那張符紙所賜,要說薑還是老的辣,塗承基的手肯定是天下第一黑,這張人皮我這回是脫也脫不下來了,連透氣也不可能了。翁玉陽大概也不知道怎麽替我護理,每天就是些清粥小菜,也沒有像伍韶川從前那樣給我東一個寶貝西一塊梳子地擺,這生活質量不是我說,就算我腦子真是不中用了,那眼睛也不會瞎,我還是全然看不上翁玉陽這個人的。

雖然每每看到他提起小蕙仙的時候,我一直覺得他很可憐,

是個很可悲的可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