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可憐的翁玉陽可能是很久沒有那麽高興過了,不管我高不高興,他每天隻要一打開房門的鎖,隻要一進來,就必定是歡喜的。房間裏沒有鏡子,我也不知道現在自己的臉皮幹成什麽樣,就感覺翁玉陽的手拿著梳子,慢悠悠地給我梳著頭發。那手太輕太柔,很真實的落在我的頭發上,卻依舊很沒有真實感。
沒有鏡子,隻有一根兩根的頭發漸漸地掉落在我的肩上和我的手上,我可以很清楚的看見,我的頭發現在已經變得很是幹枯,就算抹個三斤的桂花油也不一定能夠養回來。
不得不說,伍韶川養人有一套。
而翁玉陽毀人,那是更有一套。
他們都把這一套一套的,用在我身上了。
翁玉陽的手很輕,幾乎沒有使多大力氣,梳了跟沒梳是一個樣,很奇怪,他在打扮我的時候從來都不說話,非得給我好好穿戴了,穿的像個幾百年沒見過太陽的小寡婦,再抹上那個紅到發紫的胭脂了,才肯坐下來摩挲著我的手,才開始對著我又說又笑,還老是把我和那個小蕙仙給搞錯,從頭到尾唱的都是獨角戲,完全是對牛彈琴。
今天的翁玉陽穿了身和伍韶川從前的那身軍裝極為相似,但是從細節的上還是能看出參謀和督查的區別,區別就是督查的服製反倒是簡單了不少,甚至連穗子都沒有,唯獨領口鑲了道金邊,看著又貴氣又低調。
如果翁玉陽不那麽神經質的話,我可能還會無意識地誇上兩句,誇他居然也能穿上這麽漂亮的衣服,居然比伍韶川還懂得給自己貼金了。
或許他的病不是因為我,也不是因為伍韶川,而是打從娘胎裏就有了。
而且能治他病的那個人,大概也是死透了。
看著麵前的翁玉陽,我隻注意到他的嘴巴在不停地上下開合,還有他身上的香氣,是一股我不知道的味道,比伍韶川身上的肥皂味要來的濃,卻也沒有小媳婦姨太太身上那股脂粉味濃,是一種很純粹的香味,陰森的,陰沉的,好像和石洞那會兒的塗承基同出一路,人未至,這股詭異的香氣就清清淡淡地傳來。
或許,我還是更喜歡伍韶川身上的肥皂味,還有那股淡淡的酒味,這可以讓我想起伍韶川和我在天津的時候,迷迷糊糊間做的那些事情。
雖然,伍韶川那會兒喝醉了,可我沒有醉,我還是很清新的。
所以清醒的我沒有發脾氣,而是默認了伍韶川的動作,這大概就是我如今不待見翁玉陽的理由。
先來後到,總歸是先來的要占便宜啊............
翁玉陽身上那股清冷的味道透過他的衣裳緩緩遞來,我對著自己掉下的那些頭發發呆,腦子裏不由得就在想,梅小姐若是還在世,大概也會很蛋-疼,肯定會覺得自己長得那麽美,為什麽喜歡上自己的男人一個比一個神經,可能看多了這樣的人,最後自己就想去尋死了。
翁玉陽真是切實做到了人不知而不慍,人不得而發昏啊.............
他不光說話的語氣變了,連神態都有了極大的變化,除了每天幫我往死裏打扮,就是和我往死裏培養感情,偶爾,也會跟我說說塗承基,說說我的丹元最後大概會以什麽方式被取出來,每次叫我聽了,都下意識地打哆嗦,一聽見塗承基就打哆嗦。
我懷疑他是想用塗承基那個死人-妖來恐嚇我,讓我徹底地認命,徹底地隨他瘋。
可惜他一個男人,看樣子也知道小時候缺愛卻的很厲害,因為缺愛引發的神經病,這個治不了,而我一個老妖怪,也不知道該如何去和人培養感情,畢竟不是人人都跟伍韶川一樣死皮賴臉,還賴的那麽有效果。他本來就已經晚了一步,現在再想和我培養感情,那絕對和白日做夢沒有什麽區別。
他是第二個上趕著要養我,要對我好的人,可惜方式用錯了,隻能說學伍韶川的懷柔政-策沒有學全,隻學了一丁點的皮毛,動機是相同的,然而本質是完全不同的。
所以我對他的態度,那也是截然不同的。
翁玉陽並不介意手裏的頭發是枯還是順,他圖的就是一個感覺,圖的就是那麽一點溫情,這個溫情他從小就沒有,現在長大了,他終於可以自己找回來,可以讓自己帶給自己那麽一點點溫情。
盡管他也知道,自己大約從很小的時候,心理就開始有點毛病了。
他的手輕柔而充滿愛意,久久都不願放下梳子,翁玉陽看坐著的女人不怎麽動彈,甚至連氣都不怎麽想喘的樣子,然而她到底還是有呼吸,還能衝他遞來一個看陌生人的眼神,是活生生的,不再是跟他娘一樣,隻有恨,無盡的恨。
翁玉陽不禁想——這個時候,乖乖坐在他麵前的人,任由他散發溫情的人是小蕙仙,那該有多好。
他想珍惜這最後一段的好日子,畢竟三太太很快就不再是從前那個三太太了,塗承基說,一個活生生的人,也許有的時候還不如一個漂亮的花瓶來的賞心悅目,這話翁玉陽很認同,所以更想盡量把她最後的美麗給記住,把去年冬天時那樣活色生香的她給記住。
杭縣此時春暖花開,一如翁玉陽此刻的心情,可他還是不怎麽理解,不理解三太太如今不缺穿得不缺吃的,隻是人身自由受到了限製,為什麽就不願意同他多說幾句話呢?
翁玉陽把人抱起來,好像懷裏抱的是一張薄薄的紙片,女人的手跟胳膊細,大腿小腿也細,放到床背上,就好像一根被彎折的竹片,再彎一點點,大概就要折了。
如果說原來的三太太像花一樣漂亮的話,那麽從現在開始,這花大概是要敗了。翁玉陽替三太太有點難過。他想,如今房裏沒有鏡子是好事,任誰看見自己原來漂亮的臉蛋變成現在枯黃幹瘦的樣子,心裏也不會好受,不過他就不要緊了,他注重的從來不是臉蛋,從開始就說了,他隻是很羨慕伍韶川,因為有一個她,就能把日子過得這麽熱鬧。
不像他,他一個人,實在太冷清了。
冷清到就算殺光溫家所有的兒子,溫老爺求上門來叫他認祖歸宗,翁玉陽也提不起任何的興趣了。
他按照從前伍韶川做的,從外頭的鋪子裏買了香餅回來,包在紙袋子裏又熱又燙,呼呼地往外冒熱氣,同時還有一股甜膩的味道在空氣中蔓延。
翁玉陽已經連著買了好幾天了,可是每次都是新的買來,舊的再拿回去,三太太仿佛自動地要往苦行僧那一路擠,越苦越不嫌苦,仿佛是要生生把自己給餓成一張紙,到後來,如果翁玉陽不灌她水的話,她甚至能就著唾沫對付好幾天。
翁玉陽覺得這也不是個辦法,他一個人自問自答可以,她不想跟他說話,也可以,隻是翁玉陽把她連綁帶捆地搶回來,不是要她這樣作踐自己的。
他起身倒了杯熱水,回來又慢悠悠地拆開了紙袋子,對著麵前的女人緩緩道:“三太太不想知道,伍參謀長現在在哪裏嗎?”
這話一出,果然就起了作用,翁玉陽看見三太太的嘴巴動了動,想是要說些什麽話,連忙就端了手往人家嘴巴邊上送,同時自己心裏也泛起了酸。
伍韶川那個二流子出身的無賴,我除了嘴巴沒有他會說,臉皮沒有他那麽厚以外,到底還有什麽比不過他呢?
翁玉陽如是想。
“我不想知道”三太太喝完水,聲音還是幹幹的,看得出她很想鼓足氣力,可還是中氣不足,說話懨懨的,提不起勁:“反正他肯定死不了,你都叫他在手裏來去兩回了,這就注定,你殺不了伍韶川,他要死也死不到你手上。”
翁玉陽挑了挑眉,接著又聽三太太道:“你要不跟我說說,你那個靠山什麽時候要把我帶回去,再不快點下手,我的丹元可就沒那麽補了。”
這話應該是很凶狠的,可硬是讓她說的有氣無力的,翁玉陽失笑一聲:“這才一個月,師座說不急,等再過十天,咱們就能啟程了。”
那就是說,我還得在這個密不透風的大籠子裏憋足足十天?
我於是又不淡定了,對著翁玉陽那張永遠老實的臉,簡直恨不得撲上去咬下他的兩片肉,再吐回他臉上:“滾出去,看見你就惡心!”
翁玉陽沒有滾,反倒坐近了點,順便把香餅遞到我跟前,學著伍韶川從前的語氣,溫和道:“快吃吧,不吃就要涼了。”
見我沒有理他,翁玉陽也不尷尬,隻是把香餅又塞了回去,從善如流地起身,看樣子是打算明天再繼續來碰釘子。
我下意識地籲出口氣。
不料,翁玉陽走到一半,好像是想起了什麽,又走回來對我說了一句
“聽說伍參謀長一路教程不斷,如今也高升了。”
“...................”
“老元帥叫我過幾天也回去一趟,去南寧洽談交接事宜。”翁玉陽對著一臉不可置信的我道:“你看,我可沒有伍參謀長那麽貪心啊。”他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像是在安撫:“我不過是要一個督查當當,而你心心念念的伍韶川,親手把你給賣了,打算跟我那位師座,一起搶老元帥的位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