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誰發明了黃包車、小轎車、以及火車這類的交通工具、這樣的好東西。很久以前,我覺得用飛的用腳走的比較務實,也比較能接接地氣,然而現在就不太行了,腦子清醒不管用,塗承基那張符不管是用水淋,用手剝,怎麽弄都弄不下,我被鎖在梅小姐的皮子裏動彈不得,也不能出來透透氣,就隻好任自己再皮子裏腐爛。

我現在是完全變了個人,人家都說畫皮畫皮,怎麽也該畫張美人皮,我倒好,生生的把梅小姐變成了梅老太太,得虧翁玉陽腦子不太好,還死心塌地地一路把我帶過來,沒有因為我醜就把我扔在車裏不管了。

這點還是值得表揚的。

基於轎車和火車這樣的東西對於現在的我來說缺一不可,所以我認為怎麽著也該給發明這兩樣玩意兒的人發一麵錦旗。

不然我就太慘了,慘到動都動不了,還得被下人們攙著自己走路,每走一步都跟硬刀子割腳底板一樣疼。

翁玉陽大概是對於照顧一個老妖怪這樣的事情很沒有經驗,但是他還是盡自己所能的做到最好,包括從前伍韶川沒有做到的,他也一一去做了,隻是做出來的效果,那照樣還是很爛。

俗話說得好——強人所難,是拉近感情與距離的大忌啊!!!

沒了丹藥的維持,我的皮膚日漸幹瘦,原本估計還是個偏向林黛玉似的美人,現在應該就不是了,頂多就是個幹巴巴的肺癆鬼。

癆都快癆死了,把林黛玉和美人也是一個都沾不上了。

沒了法術的催生,我的頭發也漸漸變得很枯黃、很難看,翁玉陽心情好時會替我打扮,可是打扮打扮著,就能順手梳下一大把頭發來,幸好梅小姐原先的發量就很撐得住,看樣子起碼再有半個月才會全部掉光,可供翁玉陽那好似無限的柔情和對小蕙仙的執念依舊留有餘地可以揮發。

衝他這個德行,把我徹底薅成個禿子,那也隻是時間問題。

除了暫時還死不了,我已經看著跟一個將死之人沒什麽兩樣了。

而且將死之人好歹還有最後一口氣兒,我卻是連氣都懶得喘了。

我感覺很對不起梅小姐。

並且有些時候,我覺得翁玉陽腦子很有問題;但有些時候,我又懷疑是我腦子有問題。

畢竟久客必生厭,我已然不是什麽客人,頂多是塗承基那個人妖砧板上的一塊大肉,而翁玉陽就是負責輸送肉品的代理人,實在是沒有必要對我這麽個快成為廢物的妖怪有什麽好臉色的。

但他還一直那我當貴客伺候招待,簡直比伺候自己親娘還要孝順,還要有耐心。

我昏昏沉沉的時間久了,有時醒來乍一下看見翁玉陽這副孝子的作態,竟然還會突如其來的感動一下下。

我懷疑我是把自己睡傻了,睡成了返祖時期,對人情世故一竅不通,隻是憑著自己的喜好去分辨,甚至連好人和壞人的區別都不知道。

偶爾我昏的沉了,還會無意識地想起伍韶川來,想他對我好的時候,眉眼是真的,笑也是真的,甚至連擔心我,也是真的。

下人塚的那一次,我受了點傷,剛被拉出洞穴,就看見遠處一個身影飛速朝我跑來,跑的滿頭大汗,跑的不顧形象。

是伍韶川。

他看見我有危險了,於是想也不想地就跑了過來。但他跑的時機選的很好,上一秒我脫離了危險,下一秒他就跑來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看著懷表掐著點跑過來的。

那時他臉上的表情很焦急,比真的還真。

我當時停在原地,忽然就愣了。

仔細思考一下,大約是那個時候,伍韶川在我眼裏,就已經很不一樣了。

但是我這邊,伍韶川是慢慢地變得重要;換成伍韶川,估計就不是這麽想的了。

就像從前的都是真的,那他現在轉頭就把我賣給了塗承基,那也是真的。

隻是可惜了我養了那麽久的薔薇,隻要再澆上那麽一兩回的血,姐弟倆就能徹底從無形化有形,脫離鬼道,真正能去投胎了。

唉,乸珍說的真是太對了,男人果真都不是個好東西,什麽都沒有的時候靠女人養,還自負並不是個風月人,等到什麽都有了之後,也不想著和女人共享榮華,頭一個想的就是升官發財死糟糠(在此對全天下的糟糠之妻深表同情)。

說的大概就是伍韶川這個混賬王八蛋了。

是我錯了,我原以為伍韶川起碼騙了所有人,唯獨不會騙我。

我以為這個老實的翁副官是個老實人,可他偏偏就是最不老實的那個,害了伍韶川,又想順帶著坑我一把。

我真的,錯的太多。

托塗承基的福,我如今都不太想照鏡子了,從前照,是因為我知道梅小姐好看到叫人看不膩;現在照,是想讓我氣得扒了自己的皮嗎???

我懶洋洋地眨了眨眼,有心想對著一直抱著我的翁玉陽說一聲我嘴巴渴了,可惜一張開嘴巴就吸進一口涼氣,差點沒把我給噎過去。

還是拿口水將就一下算了。

噴漆噴的鋥光瓦亮的轎車禿嚕嚕地開在平坦大道上,說風光也沒多風光,畢竟都是給外邊的傻子們看的,除了省卻親自走路的體力以及把我顛的有點難受以外,根本沒起到什麽正麵作用。而翁玉陽今天換了很體麵的西服,梳了個時新的小分頭,看著就油光光的,隻是身板太高大,所以裏頭還綁了袖帶,防止他一身熱乎乎的腱子肉把襯衫都給撐破。

一身西裝的翁玉陽和我並排坐在後頭,他是很壯實很暖和了,卻把我襯的跟個剛褪毛的小雞崽一樣,從頭到腳就隻剩一副輕輕的骨架,他怕我冷,還硬往我身上裹了厚厚的兩層毯子,差點沒把我人給壓垮了。

但是現在是非常時期,有個人肉墊子主動給你靠,那就靠上去吧,臨死前好歹還能熱乎一陣。

我把渾身上下如今最有分量的頭膈在翁玉陽的胸膛上,怎麽舒服怎麽來,也不怕膈的他生疼,因為翁玉陽不是伍韶川,我是毫無心理負擔。

“很快就到了。”翁玉陽無所謂我有沒有在聽,反正他隻管說就行,此刻正是趕路的第二天,就衝著翁玉陽這麽正式的模樣,我就知道自己的死期那是一步一近,塗承基那個死人妖搶了我的禦靈魈不夠,還惦記著我的肉-體,我的丹元,說不定最後等著我的,就是什麽丹元被吞,然後整個人變成煙灰散去的光景。

現在隻希望塗修文那個小屁孩能夠長點心,不要到時候沉不住氣,硬衝出來送死。

別弄得半死不活的,到時候還得靠我救人啊........

上午是集市開放的時候,外頭很嘈雜,我光是用耳朵聽一聽,就能聽到車外頭熟悉的吆喝聲,看來賣大餅的還在賣大餅,賣餛飩的還在賣餛飩,什麽都沒有變,就是我變得醜了,還變得很廢柴,連一口餅都要嚼不動了。

幸好翁督察總算還是細心的,他看我嘴皮子都起了燎泡,非得是渴到不行了,然後上火冒出來的,連忙就給我遞來一隻水壺,跟伺候祖宗似的喂我喝水。

“師座說,陰童子之前出了點小問題,所以他不得不提前開爐。”翁玉陽給我一本正經解釋道:“冬至都已經過去了,必須得趁著一年二十四節氣之中最短的一天前完成,不然........”

“不然節氣一過,陽氣一日比一日旺”我有氣無力地接著他的話:“死人妖煉的是陰童子,是至邪至陰的法門,當然是得趕在節氣前做完......”我本想再緊跟著說上一兩句,可誰知兩句話的功夫,我就又開始犯困了。我一犯困,翁玉陽於是很貼心地就用手給我的頭擺了擺地方,膈的地方從胸膛上移到了大腿上。

說實話,我最討厭這樣的時刻,就好像有人不知死活地往我手心裏吐了一口唾沫,我想弄死他還怕糊了自己的手,想洗掉它,卻發現還沒有水可以衝,怎麽都是不習慣,怎麽都是覺得惡心。

為什麽翁玉陽對我好,我就覺得這麽膈應呢.....?

但膈應歸膈應,休息還是要休息的。

我的眼皮一下一下地,就是搭不住,就是睜不開,喃喃地哼道:“敢在大白天就開爐,也不怕老天爺放雷劈死他........”

翁玉陽笑了聲:“不會的,師座隻是要完成他自己的事。”說完低下頭,發現三太太已經睡著了,可能不是困的要睡,隻是她的身體支撐不住那麽大的消耗,所以必須要睡。

這樣多好,偶爾能和他說上幾句,也能乖乖地靠在他腿上安安靜靜地做乖寶寶,可以讓他摸著她的頭發哄她繼續沉睡,這些都是小時候小蕙仙從沒有對他做過的。

等塗承基得到他想要的,大家就皆大歡喜了。

翁玉陽這麽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