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個隻注重臉蛋,不注重內在的老妖怪,我自認認臉這一技能對我而言,那純屬就是雞肋,更別提我其實一直都有點認人的障礙,除非那人做了什麽對不起我、又或是很對不起我的事,不然我一百個人裏頭,一百零一個人都記不住。

但記不住不妨礙我吃飯睡覺,除了不認人有一點吃虧外,我的腦子還是很好使的。

趁著翁玉陽還沒有回過勁來,我在偷了他整整半個營的糧食後,連夜就離開了杭縣,在一並埋好塗修文和伍韶川這一對難兄難弟,又各自從他們身上拿走了一樣東西後,我立馬就踏上了新的旅程,完全不管翁玉陽到底是怎麽想的,橫豎我隻要走的快一點,他就永遠都找不著我了。

從前啊,我是看眼緣行事,但凡我覺得好看的地方,那就多歇一陣子,碰到好吃的也多吃一口——最後,看見漂亮的人皮,我也是要撥一撥算盤,打一點小主意的。

眼緣很重要,然而我活了那麽多年,光靠著眼緣,那我早就不知道跑哪裏去了。

幸好這回不一樣了,我終於不再是漫無目的的流浪,而是有了新的去處,新的定所,我記得清清楚楚,這是塗修文臨死前,也是生前最後能‘孝敬’我的東西。

盡管很傷感,但我還是決定,代替塗修文好好的,把那處小瓦房給住下去,

起碼在住到屋頂塌方前,我是不會走的。

其實說到走南闖北,我走的地方一定比塗修文要多,也要來的更遠一點;但走來走去,我就是沒有生出什麽腦子,沒有小屁孩那麽機靈,沒有想到跟他一樣,在路途當中還能零碎地置辦點東西。

甚至連個宅子,我都想不起來要找,偶爾沒地方歇腳了,我直接就能找棵老樹對付一宿。

還好還好,小屁孩到底是個實誠人,也不枉我二十年來一直沒有忘記掉他的臉,也沒有忘記塗老仙的叮囑,還特地拿了塊熒石給他雕了眼睛(結果最後也沒給他用上..........)我們倆也算是兩清了。

我走啊走,一開始還沒注意,一不小心走反了,以為河南就是杭縣的南邊,結果差點沒給我走到內蒙去,塗修文說,他那個小瓦房在河南的棗莊,不大不小,住一個人是又寬敞又舒坦,而且這地方也格外的號召,房前頭有一棵棗樹,常年都能結出大大的果子,並且隔壁就隻住了一戶賣山藥的人家。

這也沒什麽難找的嘛~!

小瓦房還是很結實的,隻是看樣子有點舊了,台階和地磚上全是青苔,非得用藤條紮的大掃帚才能掃掉,一掃說不定連犄角旮旯裏頭的臭蟲都得掃飛了,不過舊歸舊,裏頭的家具和東西倒是很齊全,有椅子有桌子,還有一張躺椅和硬板床,隻要收拾收拾,也還是能稱得上整潔和幹淨。

我四周打量了許久,覺得這房子當初買的時候怎麽也不應該是塗修文花了大價錢的樣子,用來養老還差不多,幸而現在物價時好時壞,不是貶值就是暴漲,所以塗修文買的時候就買的格外的早,也正好趕上了好時候,看著買了起碼有六七年的樣子,也不知道七八年過去,這小瓦房有沒有增值那麽一點點。

買山藥的雖然是鄰居,然而隔得也不近,光是走走就要走個一裏地,人煙很是稀少,除了幾家釘子戶以外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棗樹倒是一直很新鮮,但用來果腹還是很有問題的,頂多隻能采了當零嘴。

我第一次發現,原來沒有了伍韶川,我一樣可以讓自己過的很好,過的堪稱是五星級的生活水準,除了不會燒菜,有點過於不沾人間煙火以外,我幾乎什麽都會,也幾乎什麽都要做。

誰也沒有缺了誰就不能活,歲月就跟一道洪流一樣,剛開始的時候奔騰洶湧,但漸漸的,就會將我們的愛-欲和習慣衝刷殆盡。

畢竟歲月裏頭,最不缺的就是‘曾經’了。

伍韶川偶爾會出現在我的夢裏,夢裏的他有點淒慘,除了臉還是好好地,脖子以下幾乎就成了一個血人,血人的胸腔還有一塊又大又圓的洞,透過這邊能看到那邊去,空空****的,吹陣風進去,血管都能在裏麵抖三抖。

哦,我差點忘了,

伍韶川的心已經沒了。

所以他在夢裏都不跟我說兩句軟話,隻是無言地看著我,對著我伸手,想要回自己的心。

這夢並不嚇人,更何況是嚇一個妖怪,我沒有當一回事兒,反倒在後頭幾次對著夢裏的伍韶川破口大罵,就跟從前似的,從好的數落到不好的,從不好的說到更不好的,在夢裏我跟伍韶川徹徹底底地翻了一回舊賬。

果然,伍韶川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主動、或者被動的出現在我的夢裏了。

我原先以為沒有伍韶川,我的日子會過的大不一樣,會變的很不習慣;好在不習慣隻是暫時的,在小瓦房住了將近半個月後,我終於發現,伍韶川真的已經死了,死在了我的手裏,並且他現在就算變成孤魂野鬼,也沒有那個本事能鑽進我的夢裏,再跟我玩什麽心眼兒了。

沒了他,天還是一樣的藍,春天還是一樣要來,而我該吃飯,也還是要吃飯的。

況且,塗承基在的時候,天不是也沒塌,不是也在上頭浮的好好的麽?

誰少了少活不下去了還?

但唯一不可否認的是,我的確是很喜歡他,喜歡到甚至願意繼續做那個不怎麽愉快的夢,哪怕伍韶川在夢裏隻有一張臉能看得清,其實他說不說話也不要緊。

可惜啊,他不肯來了。

不來就不來吧,我也一樣能過的好,

隻是少了一張飯票,所以才偶爾感覺有點寂寞而已。

寂寞是一劑苦藥,而我恰好最最吃不得苦,頂好全天下的美事都讓我一個人給占了,所以等我把日子過出點滋味了,屋裏也添置了不少東西了,我就悄麽蔫兒的,開始想法子讓自己變得不寂寞起來了。

我學著之前的伍韶川,本來想碰碰運氣,想著去什麽貧民窟或者亂葬崗找個棄嬰、或者找個還沒長大的小孩子來,不是用來吃,而是用來養著打發時間,可我找了半天才意識到,原來棄嬰和小孩兒都不是那麽容易找的,棗莊這麽個破地方,除了山清水秀以外沒有任何優點,人煙稀少還真是少的讓人發指,傳閑話的人是壓根沒有了,可如今串個門就要走個一裏地,去個市集就得翻個倍,

就算我平日裏用飛的去,那也沒這麽快啊...........

我想著近水樓台總是方便些,於是就把主意打到了隔壁的幾戶鄰居身上,外加我為了不讓自己變得寂寞,還思索思了整整三天三夜,最後終於思出一個道理:

據我多年的經驗來看,越是山清水秀的地方,人就越是淳樸,越是淳樸的人,腦子就越是別不過一根筋來,這一根筋具體體現在生孩子上,隻要生不死,就往死裏生,養不養得活另說,反正多生總是沒錯的。

那麽我去找一個生多了的人家,偷偷地去抱一個回來,不就成了?

我是個有了主意就要立即著手去辦的性子(這還是我從伍韶川身上學來的為數不多的幾個優點之一),拿出當年蹲梅小姐的毅力和耐心,我終於在三個月後,抱回了一個女嬰。

一路上,我都完全沒有考慮過別人感受,

我隻知道,自己不用繼續孤獨下去了。

女嬰沒有男嬰值錢,所以我偷的心安理得,養的更是理所當然;我總想著把她養成另一個塗修文,又或者是另一個阿荷,聽話,實心眼兒,讓我見了就能想起床從前的舊人,不至於忘了他們。

小梅長得真是很可愛,雖然門牙因為小時候撞到桌角缺了一顆,顯得有點豁嘴以外,但不管怎麽說,她還是很討人喜歡的。

隻可惜她腦子不太好,總是把我從爸爸叫成‘補補’,再從‘補補’叫成‘波波’,後來我實在是聽不下去,於是幹脆就讓她喊我川叔叔。

“小梅,”我拿著一筐棗子逗她:“這些都給你吃好不好啊?”

小梅使勁的點頭,眼睛笑的隻剩了月牙,一直伸著自己的小胖手,說:“要!要!”

盡管缺了顆牙,但並不妨礙她貪吃,因為這幾年我身邊的金條銀條一直都有富餘,甚至連吃飯都保持著五菜一湯的傳統,所以她這兩年個子竄的也很快,五歲的人看著白白嫩嫩,胖的跟塗承基雕出來的蓮藕童子一樣,估計童子都沒她身上的肉多。

我挑挑揀揀,從筐裏挑出一個最大最脆的青棗遞給她,又熟練地給小梅紮了兩個麻花兒,鬆散地披在肩膀的兩邊。

“吃完棗,爸爸帶你去市集買香熏球好不好?”我說著就跟小梅不住地比劃:“圓圓的跟個小拳頭一樣,又香又漂亮,現在的小姑娘都可喜歡啦~!”

小梅雖然腦子缺根筋,智商也被我富養的有點不知天高地厚,但她骨子裏還是個很聽話的乖寶寶,聞言立刻就拍起手,說:“要最香、最大的球球!”

我看著小梅眼裏,自己的眼是濃眉大眼,肩膀是厚實的寬,著實是比伍韶川要帥氣多了,心裏不由得就美滋滋的,伸手抱起還在吃棗的小梅就往外頭走去,心情堪稱是一片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