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武昌府衙議事廳燭火通明。

文武官員按序列立,兩側則站滿了本地鄉紳富戶,氣氛沉凝。

鄉紳隊列前端,趙德海一身暗紋錦袍襯得身形愈發臃腫,他微微揚著下巴,指尖撚著玉扳指,與身旁同袍交頭接耳時,眼底的輕蔑毫不掩飾。

這次前來,無非是藩王又要伸手要錢,應付打發點過去便是。

主位上,朱由崧指尖輕叩案幾,目光如鷹隼般掃過眾人,聲線不高卻字字鏗鏘:“今日聚首,不為他事,隻為籌措糧餉、擴建軍備。”

“武昌乃江防要衝,闖軍未平,清軍窺伺,城破之日,爾等身家性命皆無存身之地,這點無需本王多言。”

話音未落,趙德海已搶先出列,躬身拱手,語氣卻帶著幾分敷衍的懇切。

“殿下憂心武昌安危,草民等感同身受,本當效犬馬之勞。”

“隻是近來兵荒馬亂,商旅斷絕,各家皆是勉力支撐,糧草銀錢實在拮據,怕是難以多做襄助啊。”

“是啊殿下,小老兒家中田畝歉收,連佃戶的租子都收不齊……”

“在下商鋪數次遭流寇滋擾,早已入不敷出……”

附和聲此起彼伏,一眾鄉紳要麽垂首蹙眉作愁苦狀,要麽連連擺手訴艱難,竟是無一人肯鬆口。

朱由崧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並未與他們爭辯,隻是朝身後親兵抬了抬下巴:“呈上來。”

兩名親兵應聲上前,將四個沉重的木箱置於廳中,“哢嚓”一聲撬開箱鎖。

眾人定睛看去,裏麵整齊碼放著泛黃的賬本、蓋著紅印的地契,還有一疊疊寫滿字跡的商路文書,陽光下紙頁泛著冷光。

“趙老板說生意拮據?”朱由崧緩步走下主位,從箱中抽出一本賬冊,指尖劃過密密麻麻的字跡,語氣帶著幾分嘲弄。

“你以為這些隱秘能藏得住?本王早已派親衛暗中查訪,武昌城大小商號、田莊的收支往來,皆有記錄。”

“你名下‘同德糧鋪’去年秋收後高價售糧,淨賺五萬兩白銀,卻向官府報稱虧損三千兩。”

“而且還偷逃賦稅兩千三百兩——這本賬冊,便是從你糧鋪內院密室中搜出,由你糧鋪掌櫃親手所記,你敢說不是真的?”

趙德海臉色驟然煞白,額角瞬間滲出冷汗,強作鎮定地喊道:“殿下明鑒!這是栽贓!是有人偽造賬冊陷害草民!”

“陷害?”朱由崧冷笑一聲,又拿起一份折疊的地契,抖開在他眼前。

“那這份上月你斥資八千兩,在城外購置千畝良田的地契,也是別人偽造的?”

“還有這份——”

他隨手抽出一疊文書,“你派親信繞過官府關卡,將武昌囤積的糧草運往江南售賣,一斤糧價翻三倍,這商路記錄、船戶簽字,樣樣俱全。”

“這些證據,皆是本王親衛明察暗訪所得,樁樁件件皆可對證,要不要本王逐字念給眾人聽?”

證據如驚雷般接連砸下,趙德海更是嚇得渾身篩糠,連滾帶爬地往前挪了兩步,哭嚎道。

“殿下開恩!草民願捐糧十萬石,白銀十萬兩!隻求殿下寬恕草民的過錯,留草民一條性命!”

朱由崧瞥了他一眼,眼神沒有半分波瀾,沉聲道:“悔改?本王可容你捐糧助軍,卻容不得你踐踏國法。”

“你偷逃賦稅兩千三百兩,已觸犯‘欺隱田糧,脫漏版籍’之罪;戰時囤積糧草私運江南牟利,屬囤積居奇、禍亂軍需;”

“更查得你私藏弩箭甲胄,此乃《大明律》嚴令禁止的私藏應禁軍器之罪,樁樁件件皆是重罪。”

“本王今日便依大明律,將你就地正法,另派專人抄沒你名下所有田產、商號、銀錢等全部家產,充入府庫以充軍餉,以儆效尤!”

話音剛落,朱由崧厲聲喝道。

“親兵!將趙德海拖出議事廳,斬立決!另傳本王令,即刻派員前往趙府,依賬冊地契逐一核對,抄沒其全部家產,不得有任何遺漏!”

親兵應聲上前,架起癱軟在地的趙德海便往外拖,趙德海的哭嚎聲漸行漸遠,最終被一聲清脆的斬訖聲打斷。

廳內鄉紳嚇得渾身發抖,伏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朱由崧隨即轉向剩餘鄉紳,目光淩厲如刀。

“糧餉,你們出,還是不出?”

廳內死寂一片,鄉紳們麵麵相覷,方才的愁苦之色盡數被恐慌取代。

趙德海的下場就在眼前,誰也不敢再抱有僥幸,紛紛雙膝跪地,連聲應諾。

“殿下!草民願捐糧一萬石,白銀五萬兩!”

“草民願將家中存糧兩萬石悉數獻出,再捐白銀三萬兩!”

“草民願捐白銀兩萬兩,糧八千石!”

“草民商鋪願捐糧五千石,助力新軍!”

附和聲此起彼伏,先前還哭窮推脫的商家們此刻爭先恐後地報出捐贈數額,生怕慢了一步惹來禍端。

一時間廳內滿是應諾與表態之聲。

朱由崧瞥了他們一眼,轉身走回主位,沉聲道:“既知悔改,便是好事。諸位所捐糧餉,足以支撐新軍初創之需,本王記下你們的心意了。”

隨即,他厲聲下令:“親兵營即刻登記造冊,按諸位所諾數額,限三日內繳入府庫。逾期不繳者,一律以通敵論處,家產充公,嚴懲不貸!”

“是!”親兵齊聲應喏,聲音震得廳內燭火微微晃動。一眾鄉紳伏在地上,再也不敢有半分懈怠。

解決了鄉紳的問題,朱由崧目光轉向文官隊列中的武昌知府劉文彬,沉聲問道:“劉知府,官府庫銀尚有多少?另外,城中閑置的公房、荒地,盡數統計出來,用於安置流民,挑選青壯編入軍隊。”

劉文彬此刻早已被方才的處置嚇得心有餘悸,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上前躬身應道。

“下官即刻去辦!官府庫銀尚有三萬兩,閑置公房三十餘間,荒地千餘畝,三日內定能統計完畢,呈交殿下審閱!”

“糧餉到位之後,立刻按照本王部署進行。”

“第一,開設粥棚,妥善安置流民,同步挑選十八歲至三十五歲身強體壯的青壯編入新軍,由張岩負責統籌訓練事宜;”

“第二,即刻組織人手修繕城防,更換城上陳舊軍械,增補守城物資,此事由王勇全權負責;”

“第三,著手恢複城中商貿秩序,減免商戶賦稅三月,同時張貼告示鼓勵外地糧商運糧入城,由官府出麵調控糧價,確保民生穩定;”

“第四,對此次捐糧捐銀積極踴躍的鄉紳,本王將向朝廷為他們請功,頒發嘉獎令,以示表彰。”

“好,今日就議事到這裏。諸位各司其職,鄉紳捐納的糧餉登記、府庫清查、流民安置相關統計,皆按時限推進,不得有半分延誤,否則別怪本王不講情麵,退下吧!”

朱由菘將接下來的事情部署下去。

眾人紛紛躬身領命,鄉紳們戰戰兢兢地從地上爬起,垂首斂目跟在官員身後退出議事廳,腳步匆匆卻不敢有半分喧嘩;

文武官員則神色肅然,依次列隊退下,離場時還不忘頻頻回望主位,顯然仍朱由菘的雷霆手段心有餘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