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由於被打得鼻青臉腫,沒能參加全校演出,於濤幫我演了柳下蹠,張小翩和周麗萍等女生演的小合唱獲得好評。

但是,周麗萍唱李鐵梅的《都有一顆紅亮的心》時,大辮子後麵綁了一個死耗子,周麗萍雙手握大辮子時正好握到了死耗子,她當時就嚇暈了過去。

校長非常生氣,認為這是政治事件,要求王德良認真做檢查。班裏沒有任何人知道是誰搞的鬼,給周麗萍的大辮子上綁了個死耗子。隻有我心裏明白,這事隻有高光能幹出來,我想周麗萍也能想到是高光幹的。

國慶節後,我的傷好了,第一天上課時周麗萍沒來,我知道她是被嚇壞了。晚飯後,我去她家看她,我媽讓我盛了滿滿一飯盒燉豆角。

我去周麗萍家時,她正在睡大覺,蓬頭垢麵的,她見我看見她這樣,很不好意思,趕緊洗臉梳頭,她把又長又黑的大辮子散開,便像瀑布一樣飄逸。

“劉寶林,那是高光他爸給他媽寫的詩集,你看看,幫我搜集一下證據。”周麗萍一邊梳頭一邊說。

我從**拿起厚厚的筆記本,是藍皮的,藍皮四周是燈塔、大海、工廠、煙囪還有麥穗,翻開藍皮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地圖,有些發黃了,再翻開是一麵五星紅旗,然後是國歌,繼續翻是毛主席像,毛主席像後麵是毛主席的一句話:“隨著經濟建設**的到來,不可避免地將要出現一個文化建設的**,中國人被認為不文明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我們將以一個具有高度文化的民族出現於世界。”

再翻就是高光他爸寫的第一首詩:

我認識你該多好,

我會超脫這一切煩惱,

不,我早認識你該多好,

我就不會走錯愛橋。

我不認識你該多好,

免得我鬼迷心竅,

不,我早該懂得愛的真意,

我痛惜這愛的遲到。

“周麗萍,高光他爸的詩寫得挺好啊,我還從沒有看過這麽好的詩呢!”我敬佩地說。

“你好好看看吧,高光他爸多會花言巧語呀。”周麗萍嗤之以鼻地說。

我繼續往下看:

告訴我,

為什麽我們這樣近,

又這樣遠?

為什麽我的千言萬語,

一見到你就像消散的雲煙,

我不能不說,

我夜夜都能把你夢見,

雖然愛情乃是自願贈予,

但我要高呼:

愛我吧!

我的女王,我的公主,我的心肝。

“周麗萍,這詩寫得夠肉麻的,這和高光平時唱的黃歌差不多。”我覺得高光他爸的詩,說出了我想對周麗萍說的話。

“有其父必有其子。”周麗萍對這本詩集一直抱著鄙視的態度。

說實在的,高光他爸的詩深深地吸引了我,我有一種畫畫的衝動,我覺得他的詩說出了我許多的感覺,但是究竟是什麽感覺,我也說不清楚。

我如饑似渴地往下讀:

就像信教的人從未見過上帝,

但卻把命運交給了天國,

我不信你隻是一支悲哀的歌,

擦掉你的淚水,

親愛的,

你那潮濕的眼睛太美了,

挺起你的肩膀,

仰起你的額,

我知道你本身就是一支歌。

還有一首非常清新,我很喜歡:

我們的約會傳給了蝴蝶兒,

微風吹過,

害羞的草兒也學我們的擁抱。

其實,高光他爸的詩是很適合我畫畫的,為什麽這麽有詩情的人要專門害人呢?我糊塗了,我不知道能寫出這麽美的詩的人是不是壞人。

“周麗萍,你懂得上帝嗎?”高光他爸的詩裏很多首都提到了上帝,我並不太懂。

“上帝就是外國的神。”周麗萍解釋說。

“高光他爸是共產黨,在詩裏寫上帝是不是罪證?”我望風捕影地問。

“共產黨應該為共產主義事業奮鬥終生,他口口聲聲稱上帝,說明他不是真正相信共產主義,而是相信上帝,但這還不是最有力的證據。”周麗萍慷慨激昂地說。

“周麗萍,你會寫詩嗎?”我探詢地問,心裏很希望她會寫。

“我不會。張小翩寫過。”周麗萍不好意思地說。

“張小翩寫過什麽?”我不相信張小翩會寫出這麽浪漫的詩。

周麗萍學著張小翩的樣子朗誦起來:

紅領巾紅豔豔,

那是烈士鮮血染,

是誰絞死了李大釗,

是誰槍殺了趙一曼,

是誰殺害了江雪琴,

是誰鍘死了劉胡蘭,

都是你,

走資派的老祖宗、賣國賊黑心肝。

“這種詩我也會,東風吹,戰鼓擂,革命小將誰怕誰?周麗萍,你爸給你媽寫過情詩嗎?”我覺得周麗萍她爸她媽都是高雅的人,應該會寫這種詩。

“寫過!”周麗萍自豪地說。

“比高光他爸寫得還好嗎?”我羨慕地問。

“我沒見過,但我知道一定比高光他爸寫得好,因為我爸送給我媽的畫美極了。”

“能看看你爸的畫嗎?”

“我爸的畫都被抄家的人抄走了。”周麗萍低下頭說。

我看著周麗萍,覺得特別失望。

“周麗萍,高光他爸的詩集裏淨是親嘴的話,你親過嘴嗎?”我大膽地問。

周麗萍臉紅了,白了我一眼反問道:“劉寶林,你親過嘴嗎?”

“親過!”我毫不猶豫地說。

“親過?跟誰親過?”周麗萍吃驚地問。

“在夢裏和你親過。”我大膽地說。

“別臭不要臉,和誰親過嘴呀?”周麗萍美滋滋地說。

“真的,高光他爸給高光他媽的詩裏說的話,我也想向你說,就是說不出來。”

“真的?”

“真的!”

“那你現在想親我嗎?”

說完,周麗萍走到我身邊在我的唇上吻了一下。我當時腿就抖了起來,我既害怕又興奮,有一種想和她“那個”的衝動,我越害怕就越向往,一個箭步躥出門去,扔下一句:“周麗萍,你快吃飯吧。”

我選擇了逃離,跑出門外,我想也沒想就跑向了廁所。我痛恨自己在關鍵時刻的怯懦,又慶幸自己逃出了周麗萍的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