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上午,我和高光、於濤在鍋爐房附近踢足球,周麗萍和張小翩她們幾個丫頭在一起跳皮筋,遠遠地看見唐建國站在牆角,這是唐建國被開除後,我們頭一次看見他。

“高光,你看那是誰?”我驚訝地問。

“那不是唐建國嗎?”高光眯著雙眼說。

“挺長時間沒看見這小子了。”於濤也自言自語道。

“聽張小翩說,他得精神病了,他爸他媽把他送進了精神病院。”我從地上抱起足球說。

“不會吧,這小子會得精神病?”高光半信半疑地問。

“不信,你問問張小翩。”我把球往他懷裏一扔說。

“張小翩,你過來。”高光接住球,大喊道。

“啥事呀?”張小翩不耐煩地跑過來問。

“唐建國進精神病院了嗎?”高光認真地問。

“聽他媽說的。”張小翩心不在焉地說。

“瞎說,那不是唐建國在牆角站著呢嗎?”於濤用手指著唐建國說。

“出院了唄。”張小翩往牆角望了一眼,轉身跑了,繼續和周麗萍跳皮筋。

我看見唐建國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張小翩,那樣子怪嚇人的。

“唐建國,過來一起踢球!”高光沒好氣地喊道。

唐建國沒理他,高光生氣了,罵道:“操你媽,唐建國,我喊你,你沒聽見哪?”

唐建國還是不理他,高光急眼了,抱著球跑了過去。唐建國畏縮地站在那裏,但是他沒看高光,還是緊盯著張小翩。

“唐建國,你裝逼是不?”高光氣哼哼地走到唐建國身邊罵道。

唐建國不理高光,也不看高光,高光氣急了,他一腳把足球悶在唐建國身上,張小翩老遠就看見了,她趕緊跑了過來。

“高光,你怎麽欺負人呀!?”張小翩責備道。

“我欺負他怎麽了?”高光吹胡子瞪眼地說。

“你欺負人就不行!”張小翩頂嘴說。

這時,周麗萍和幾個丫頭也走了過來。

“張小翩,你好嗎?”唐建國見張小翩過來幫他,滿臉堆笑地問。

“我很好!”張小翩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說。

“夏老師好嗎?”唐建國一臉傻笑地問。

“唐建國,我警告你,別再打夏校長的主意。”張小翩嚴肅地說。

唐建國嘿嘿地笑著,我感覺唐建國變了,變得我快認不出來了,變得像一個傻小子。

“夏丹不是什麽好東西,她自己和自己‘那個’。”唐建國一邊說一邊做了一個下流動作。

“你胡說!你胡說?”張小翩臉紅紅地反駁道。

“誰胡說?夏丹還和你‘那個’呢!”唐建國繼續肆無忌憚地說。

張小翩“啪”地給了唐建國一個大嘴巴。唐建國被這突如其來的嘴巴打蒙了。

“張小翩,你也不是好東西!”唐建國傻站了半天大喊道。

張小翩捂著臉,嗚嗚哭著跑了。

“唐建國,夏老師自己和自己怎麽‘那個’呀?”高光不懷好意地問。

唐建國學著夏丹在**的樣子做起來,那動作很下流,幾個女生不好意思地跑了,隻有周麗萍還在。

“唐建國,夏丹和張小翩怎麽‘那個’呀?”高光對這種事情特別感興趣,越問越有癮。

唐建國又學了起來,逗得我們哈哈大笑!唐建國也傻笑起來。我覺得唐建國確實病了,而且病得不輕。

“走,唐建國,和我們一起踢球去。”於濤覺得唐建國可憐解圍地說。

“踢球沒意思,有膽量咱們爬煙囪。”誰也沒想到,唐建國敢和我們叫號。

鍋爐房的煙囪有四五十米高,過去看別人爬上去過,但是我和於濤、高光誰也沒有爬上去過。

“害怕了吧?沒膽量了吧?誰不敢爬,誰是二逼。”唐建國看了我們一眼,嘿嘿傻笑著說。

“唐建國,你敢爬,我們就敢爬。”高光最怕別人將自己,這小子是寧可被打死,也不能被嚇死。

“男子漢說話算話。”唐建國繼續將高光。

“算什麽話,誰也不許爬!劉寶林、於濤、高光,我看你們也病了。”周麗萍嗬斥道。

這時,唐建國已經攀著大煙囪上的鋼梯往上爬去。

“二林子、於濤,上!不能讓唐建國看扁了。”高光毫不猶豫地說。

其實,我心裏特不想爬。因為我心裏很怕,但又怕高光、於濤笑話。更主要的是,周麗萍也在這兒。我在心愛的女孩麵前不能掉價。

高光、於濤已經隨著唐建國往上爬去,我也隻好怯生生地跟著往上爬。

“快下來,劉寶林,你下來!”周麗萍在煙囪下麵大喊道。

周麗萍沒喊高光、於濤和唐建國的名字,而唯獨喊我的名字,這讓我很感動,更增強了我往上爬的勇氣。

我越往上爬,膽子越大。煙囪似乎在晃動,我的腿肚子有些發抖,雙手緊緊抓著鋼梯,這時,唐建國已經爬到了一半了。他像一個蜘蛛,不停地往上爬,高光緊跟其後,於濤在我和高光之間,腿肚子好像也在抖。

站在大煙囪下的周麗萍拚命地喊,但是,耳邊的風呼呼地響,根本聽不清她在喊什麽。大煙囪下麵的人越來越多,他們都仰著頭往上看,還比比畫畫的。

供暖期已經過了,大煙囪不再冒煙了,放眼望去,我看見了開化的大沙坑,看見了我們學校,還有學校對麵的爐灰山。

爐灰山上還有訓練的汽車爬上爬下,遠處的火車冒著濃煙慢吞吞地駛出水果倉庫。汽笛的長鳴讓我想起了我和周麗萍扒火車的日子。黑壓壓的工人村棚戶區像電影裏演的貧民區,馬路上車來車往,好不熱鬧。

於濤有些膽怯了,他站在半截腰不爬了,我追上了問:“於濤,怎麽了?”

“二林子,大煙囪在晃,好像要倒。”於濤畏懼地說。

“晃是在晃,但是倒不了。”我嘴上這麽說,心裏卻在打顫。

“咱不上了,太危險了。”於濤滿臉冷汗地說。

正在往上爬的高光,發現我倆不往上爬了,回頭往下喊著:“二林子、於濤,上來呀!”

“高光,算了,太危險了,下來吧!”於濤抬頭喊道。

“怎麽?害怕了?瞧你們倆那點膽量,還不如唐建國呢!”高光故意激我們。

“高光,你等著,”於濤就怕高光激,他說,“我非爬上去給你看看!”於濤往上爬去。我也緊跟其後。

這時,唐建國已經爬到了煙囪頂上,正坐在大煙囪頂上望風景。這家夥似乎什麽也沒扶,就這麽坐著,我心裏倒抽了一口涼氣,心想,這小子要是掉下去,非摔成肉餅不可。

“唐建國,你小子扶著點鐵欄杆。”我覺得唐建國不太對勁,便使勁衝他喊道。

唐建國像是什麽也沒聽見,他大聲朗誦著詩:

打吧,我的寶貝,

倒下也不怕,

毛毛雨一樣的皮鞭,

主宰著我的情感,

席卷著我的愛。

我聽了這首詩,心裏咯噔一下,這不是高光他爸詩集裏的詩嗎?張小翩說這是一首反詩。唐建國怎麽會念?對,一定是張小翩告訴他的,狗日的,張小翩,說話不算數,居然把這麽重要的秘密告訴了唐建國,也不知道大煙囪下的周麗萍聽見了沒有。要是聽見了,一定會氣壞的。

“唐建國,你瞎念什麽,別念了!”我大聲喊道。風聲在我耳邊呼呼掠過。

“愛情,你們懂得什麽是愛情嗎?”唐建國站在大煙囪上做著電影《列寧在一九一八》裏的動作大聲說,“愛情就是男人和女人之間不可告人的秘密,就是搞破鞋,就是耍流氓,就是**,就是道德敗壞,就是男人和女人一起睡覺。夏丹、張小翩,我們一起睡覺吧!我們搞破鞋吧!我們耍流氓吧。”

高光聽見唐建國的演講也不敢往上爬了,他向下大喊:“於濤、二林子,這小子滿嘴胡話,怕是犯病了。”

“怎麽辦?”於濤驚慌失措地問。

“高光、於濤,我們得想辦法把他弄下來。”我提心吊膽地說。

“太危險了!”高光也六神無主地說。

“唐建國,下來吧!你不下來,我去找夏丹校長了。”我在下麵聲嘶力竭地喊。

唐建國聽見夏丹的名字,情緒有些激動,他威脅說:“劉寶林,少跟我提夏丹,你再提夏丹我就跳下去!”

我一聽嚇壞了,連忙改口說,“唐建國,你別當真,我說著玩的。”

這時,高光已經接近了唐建國,可是,唐建國站在大煙囪上,高光無法控製住他。唐建國回頭已經看見了高光,見高光想要拽他,便肆無忌憚地說:“高光,有膽量你上來,咱倆一起跳下去。”

“操你媽!唐建國,你裝什麽瘋?快下來。”高光蠻橫地罵道。

“有本事咱倆跳下去單練。”唐建國視死如歸地說。

“你他媽的真瘋了,跳下去就成肉餅了!”高光也被唐建國的勇氣鎮住了,他真怕唐建國玩兒真的。

“成肉餅好啊!這叫愛情肉餅,讓夏丹、張小翩吃了,就可以永遠活在她們心裏了。”唐建國毫不畏懼地說。

“你放屁!為女人丟命不值得,快下去吧!”高光罵罵咧咧地說。

“要下去,你下去吧,膽小鬼,我在這兒等夏丹和張小翩。”唐建國美滋滋地說。

“二林子、於濤,咱們下去吧,這小子不聽勸,我沒招了。”高光向下大喊道。

我一聽,連高光都害怕了,趕緊往下爬去。於濤也緊跟著往下爬。我們仨小心翼翼地爬下來,嚇了一身冷汗。

“於濤,快去找你爸吧,唐建國要是跳下來,就出人命了。”周麗萍手足無措地說。

“我爸是抓壞蛋的,不管這事。”於濤不情願地說。

“劉寶林,你快想想辦法吧!”周麗萍被於濤氣得團團轉,使勁衝我喊。

“張小翩呢?張小翩來了也許能勸他下來。”我靈機一動地說。

“我去找她。”周麗萍說完,急匆匆地走了。

大煙囪底下的人越來越多。這時,唐建國又開始朗誦起高光他爸的詩,我越聽越害怕,覺得唐建國要出事。天邊的夕陽通紅通紅地映照著大煙囪,唐建國就像一朵夕陽中的彩雲,完全融在了天幕中。

遠處有幾隻烏鴉呱呱地叫著,飛了過來,唐建國突然不叫也不鬧了,他靜靜地坐在煙囪上麵,兩條腿耷拉著,凝視著遠處的烏鴉。

張小翩和周麗萍終於跑過來了,張小翩喊:“唐建國,我是張小翩,你快下來!我有話告訴你!”

唐建國一下子站在了煙囪上,他大聲喊道:“張小翩,你等著我,我來了。”

唐建國說完,縱身一躍,伸展雙臂,從大煙囪上跳了下去。站在下麵的人一陣驚呼,十幾秒,隻十幾秒,隻聽見“咚”的一聲,唐建國摔在了張小翩的麵前,唐建國趴在地上,一動也不動,鮮血從嘴角流了出來,染紅了地麵。

張小翩嚇傻了,所有的人都嚇傻了,可能是鍋爐房的人報了警,不一會兒,來了很多警察,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於濤他爸指揮警察在大煙囪下麵圍起了警戒線,又向我和於濤、高光詢問了情況。

張小翩被嚇得住了院。唐建國的死轟動了全校、全區,夏丹知道後也十分震驚,很多人認為是她害死了唐建國。唐建國的父母也來過學校鬧過多次。夏丹沒敢見,她每次發現唐建國的父母來,都讓打更老頭擋在校門外。

夏丹因為這件事,也大病了一場。病好後,夏丹公開了她和高光他爸的戀愛關係,兩個人經常在學校出出入入,讓王德良看了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