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時分了,這樣的冬日就顯得十分的淒清。與杏花公子喝了半日的茶,那小貉就來傳話。
“將軍,今日的賽馬一事,那張問這方是險勝了,所以他們在穹宇樓設宴要感謝將軍,那張公子此時正在堂上等著呢。”小貉欣喜的說道。對於這樣的結局司空易倒是早已料到,也沒有太在意。
“讓他回去吧,我不想出去。”司空易說道,小貉見司空易這樣說也隻好出去了。
“你這樣避嫌也倒是個好主意。”杏花公子說道。
“今日看那太醫院的人都請你過去,你怎麽不去。”司空易笑著問道。
“也同你一樣,不想接觸太多。”杏花公子語氣有幾分悲涼的說道。
“那你師傅是宮裏的太醫,為何你不留在宮裏做個禦醫。”司空易不解的問道。
“你覺得那宮裏好嗎?”杏花公子反問道。
“皇城內雖然富麗堂皇,但是深宮高寒,的確不是好地方。”司空易也歎氣道,每日去千秋殿上朝都覺得要走過一道又一道的宮門,就這麽走著都覺得累。
“其實我小時候是在宮裏長大的。”杏花公子淡淡的道。
“那你後來是怎麽出去的。”司空易聽他那悲涼的口氣就知道在那深宮裏過的並不是什麽好日子。
“你想聽嗎?”杏花公子說道,司空易點點頭。
杏花公子起身站在窗前像是陷入長久的回憶一般,半晌才悠悠的開口說道:“我爹娘曾經也是朝廷的官員,官職雖然不高隻是個地方知府,但是在哪裏也算是有名望的,我有個妹妹叫芙蓉長得非常的漂亮,十三歲時被同朝為官的一個官員的公子看上了,便上門提親,但是我妹妹不喜歡那位聲名狼藉且囂張跋扈的紈絝子弟,於是便拒絕了。因為父親為官清正,所以都被其他的官員排擠,又因為妹妹的事,便被人陷害,最後我們一家都下了大獄。父親也想過要洗清罪名,但是各級官員都官官相護,最後我爹娘被抄斬於菜市口,而我們因為年紀小被定為罪奴,送進宮當了奴隸。而小妹芙蓉卻被貶為官妓,小妹因不堪欺辱在我麵前咬舌自盡了。而我和府裏的仆人都被發賣為奴隸或者送進了宮。進了宮無非就是做個太監,但是有個公公幫了我,沒有做成太監,那時我還小什麽都不懂還對他感恩戴德。但是後來我才發現,我不過是他身邊豢養的一個**,他是個總管太監不能人道,所以我就成了他發泄的工具,他對我百般淩辱。我為了在哪個深宮裏生存下來,不得不屈服,有時他為了討好各宮裏的娘娘,便把我送上那些娘娘的床。我進宮那年十六歲,在他的**威下活了五年,宮裏的宮女見了我都是繞道而走,二十歲時公公對我說,我長得越來越標誌了,正好可以帶去孝敬一下那位剛得寵的娘娘。那時我才驚覺,是這張臉害得我如此苟延殘喘,若不是父母小妹的大仇未報,我何以活著被這樣淩辱,於是我毅然的用刀在臉上劃了一條口子。從哪以後總管公公對我開始冷淡了,漸漸的不再理我,那時我感受到了做一個正常人是多麽美好。因為臉上劃傷了,總管公公便把我送到了太醫院,希望能不要在臉上留下疤痕。於是我求了我的師傅張太醫不要把我治好,後來臉上留了疤痕,總管公公再也沒有來過,張太醫看我還機靈就收做了徒弟。我跟在師傅的身邊,看了各種醫書學了醫術。我知道何種藥可以治病,也知道哪些藥物可以殺人,於是在宮裏我把害過我的總管公公還有那些貪財勢力的幾個娘娘都用藥毒死了。因為這樣我才覺得自己是幹淨的。最後我求張太醫把我送出宮去,我要出去報仇。我終於得到了自由,那一年我二十三歲。我知道要為我爹娘伸冤,僅憑一紙訴狀永遠不可能伸得了冤,於是便在江湖上建立了杏花館。利用各方勢力為我爹娘平了冤屈,因為能請得了杏花館出手救治的人都是有錢有勢的。然後買了殺手殺了那些陷害我爹娘的狗官。他們就那樣不明不白的就死在了自己的府邸。從出宮以來我再也沒有回到這裏,而我這張臉就是所有恥辱的見證,我不想看見所以讓世人也不要再看見。”
杏花公子站在窗前說著他所經曆的往事,語氣波瀾不驚,就像在訴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但是司空易看見他緊握的雙手在不停的顫抖,司空易聽後心中很難過,但是不知道如何開口,是該安慰他還是說點其他的。但是司空易都覺得經曆過這樣人生的人又怎會在意那一兩句華而不實的安慰。而他也不需要任何的同情和憐憫,隻是那樣一個華麗輝煌的皇城裏卻是深藏了多少人悲慘而肮髒的人生,聽來就讓人寒涔涔的。
所以她歎了口氣為杏花公子倒了杯酒,她自己也倒了一杯恨恨的灌了下去。
“但是你為了給我找解藥,又回到了這個傷心之地。”司空易說著把酒杯遞給了杏花公子。
“原本也是想來看看師傅,卻怎知他老人家早已去了。”杏花公子緩了緩語氣道。
“他老人家不會怪你的。”司空易坐在炭盆邊說道。
“傳聞裏翩翩的杏花公子,卻從頭到腳都是肮髒的,而且雙手還沾滿的鮮血,你難道就不失望嗎?”杏花公子對司空易說道。
“哈哈,我還是佛祖的弟子,但是我的雙手又何嚐不是沾滿了鮮血。你不過就是殺了那些該死的人而已,但是我手上的鮮血又有多少是無辜的,在佛祖麵前我又何嚐不是肮髒的,佛祖不會原諒我的。”司空易則是苦笑著說道。話中帶著無盡的悲涼。
“那不一樣的。”杏花公子說著又倒了一杯酒。司空易也不答,在她看來那又有什麽分別,她隻是低頭喝著酒。杏花公子迎著窗外吹來的寒風,不知在想什麽。
“你打算一輩子都帶著那個麵具?”司空易問道。
“是,在我給爹娘報了仇以後,我突然覺得活著了無生趣。就算高高在上,但是卻沒有了親人,朋友。所以我不想再繼續活下去了。”杏花公子語氣平淡的說著。
“也許,你把麵具摘了就會發現人間還是有美好的地方。”司空易說道。
“是,我現在已經發現了,那就是你。”杏花公子說完,轉過身來眼睛看著司空易,司空易則是苦笑道:“我有什麽好的,不如我帶你出去看看吧。”司空易說著伸手去摘杏花公子臉上的麵具,此時的司空易有幾分薄醉了,做事也是有幾分迷糊。杏花公子的手一頓,想阻止,但還是任由她把麵具拿了下來。
那是一張美麗的臉,臉上的確有一條長長的刀疤,但是恰好是那樣一條疤痕,掩飾了女人般的豔麗嫵媚,卻多了男人那滄桑而邪惡的魅力,那在司空易看來就是一種所有男人都不曾有的風情,也許風情不該用來形容男人,但是那的確是杏花公子臉上所體現的一個曆經風霜後的成熟男人所展現的冷漠而邪惡的魅力。司空易看著那張臉有一瞬間的失神。她的手差點就撫摸了上去,那一刻她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咳咳,不好意思。”司空易尷尬的咳嗽兩聲,然後才道:“不介意這樣出去的話,我們出去看看。”
杏花公子看著司空易臉上的神色,沒有驚豔,沒有同情,隻是有些失神。聽司空易這樣說,他便點點頭。
今天是臘八粥節,夜晚雖然寒冷,但是街上還是熱鬧非凡,司空易和杏花公子踏著積雪走進了喧囂的人群中。這是杏花公子出宮以來第一次以真麵目視人,出宮七年了,如今他已經三十歲了,他這時才真真切切的感覺到他自己的存在。以往他覺得他的那張臉就烙印著他悲慘的過往,仿佛隻要看見他臉的人,都會窺視到他內心深處的秘密。但是今日走在這擁擠的街上,百姓們都朝著司空易拱手問好,對身邊的他也是善意而溫暖的微笑。看著每個人臉上幸福快樂的笑時,杏花公子覺得仿佛走出了茫茫的黑暗。而他的秘密和過往也不過是茫茫人海中渺小的一個而已,插肩而過的人不會在意他臉上是否有什麽,或者從他臉上能看出什麽,更不會去追究一個過客的人生是悲還是喜。
穿過擁擠的人群,司空易兩人來到了一條清冷的街,街上隻有做各種生意的小攤,行人卻是十分的稀少,但是賣小吃的攤販卻是十分的忙碌。
“我們吃點東西吧。”司空易說道,本來有幾分薄醉的她,出門被冷風一吹,什麽酒都吹得煙消雲散了。聞著到處飄來的香味,倒是覺得有點餓了。
“好啊,你想吃點什麽?”杏花公子顯然也是心情好多了。
“這裏可以吃的很多,隨意看看有什麽合意的。”司空易說著就朝兩邊的小攤左看右看。
“喝點粥吧,今日不是要喝臘八粥嗎,就當是圖個喜慶。”司空易看著一個老伯在賣粥,就對杏花公子道。杏花公子也是點點頭跟了過去。
“兩位來喝粥啊,喲,是將軍啊,請坐請坐。”那老伯抬頭看見司空易時,忙熱情的招呼他們坐下。
“老伯,你就盛兩碗粥就行了。”司空易坐下後說道。
“沒想到大將軍也會來我們這些小地方吃東西。”老伯端著粥來時說道。
“小地方有小地方的樂趣,再說了這天子腳下怎麽還能說是小地方。”司空易笑著說道。
“大將軍說的是。”老伯聽後心裏也高興,說著又為司空易兩人填了幾個清淡的小菜。
“老伯,都沒什麽人了,你們為何還在煮粥。”司空易疑惑的問。
“將軍有所不知,現下還早,等那邊街上的熱鬧過了,都會來這條街上吃東西,現在雖然人不多,但是等一下這裏又會十分熱鬧。”老伯笑著看朝那邊喧鬧的街說道,臉上全是期待和滿足的笑。司空易倒是不太了解這些,她在少林八年,似乎連凡塵俗世都快忘了,所以隻是笑著點頭。粥喝起來有幾分甘甜,不像是那種膩味的甜,喝著倒覺得十分的愜意。
“老伯。再給我來一碗。”司空易喝完了又對老伯說道。老伯也是溫和的笑了,又給司空易盛了一碗。
“這位公子,再來一碗吧。”老伯對杏花公子說道。杏花公子聞言看著司空易喝得很愜意的樣子也點了點頭,也不知道是何想法。兩人正喝著就見一個老太太來到了小攤前。
“老頭子,這天怪冷的,你快吧這棉衣穿上吧。”老太太一邊嘮叨一邊把一件青色的舊棉襖披在了老頭的身上。司空易看著不知是羨慕還是難過,如果我和師父能這樣相攜到老,是不是就好了,司空易想著,眼眶有點濕潤。老頭看著司空易看他們頓時不好意思的對老太太道:“還有客人在呢。”老太太一心想著他的冷暖這時經提醒才看見司空易兩人。
“是大將軍啊,你能來我們這小攤邊喝粥,真是榮幸啊。”老太太看見司空易時也是一臉的高興。司空易也是笑笑,她還真是羨慕這樣平凡的生活,但是這種眾生皆有的幸福,在她眼裏就成了奢望。
司空易兩人喝完了粥,老人也硬推脫不要銀錢。司空易深知這些百姓的快樂就是如此,她們對一個守護的自己國家的將軍雖然沒有什麽貴重的東西拿來相贈,但是力所能及的感謝還是會毫不吝嗇,若司空易拒絕這種好意才是傷了老人的心。對於老人來講她能在此吃東西,那也是很大的幸福了。
“謝謝老伯。”司空易兩人謝過了老人,便走了。兩人剛走,那些看完熱鬧過來的人群,看見司空易在此處喝粥,都湧進老頭的粥攤邊,一下子坐得嚴嚴實實的,老人是十分滿足的笑了。
走回堆滿積雪的大街,杏花公子把他身上哪件大裘披風裹在了司空易的身上。剛才老太太為老頭送衣服時,司空易眼中的落寞全看了杏花公子的眼裏。他在宮裏呆了多年,深知應該如何去嗬護一個女人。他從她們的眼中就能看出她們內心的想法。他知道怎樣能得到一個女人的歡心。但是她仇恨所有的女人,出宮以後他沒有正眼看過一個女人。但是現在不同了,為了眼前這個人他不僅用計逼走了紅楚歌,現在他還在想是不是也用討好宮裏那些女人的法子來討好她。但是他沒有想過的是,那皇宮裏的女人又怎麽能拿來與外麵的相比。
“我不冷。”司空易笑著就要把大裘披風拿下來。
“我是男人,冷一下也無所謂。你別讓其他人看我的笑話。”杏花公子說道。司空易聞言淡淡的笑著道:“多謝。”
“今日需要感謝的是你,要不是你拉著我出來。我又怎麽能如此坦**的麵對世人。”杏花公子歎了口氣說道。
“你還救了我的命,你都沒放在心上。”司空易說道。繼而又道:“城外有一片梅林。想必已經開了,明日我們去看看,就當是感謝你的救命之恩了。”
“好啊。”杏花公子笑道。司空易初次見到他的笑容,有點恍惚。
翌日,司空易與杏花公子便策馬前往城外的梅林,大雪紛飛,萬裏紅塵都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江山都為此失色。司空易和杏花公子在雪地裏策馬馳騁,她有種想就這樣縱馬飛奔而去的想法,紅塵這樣才快意。
梅林裏的梅花開了,迎風開在冰天雪地的寒冬裏,十分的淒豔。要怎樣的勇氣才能抵住酷寒在這冰封的天地間一枝獨秀。司空易和杏花公子坐在亭子裏,看著那大片的梅花。仿佛走進了天堂,那些飄落的花瓣在風裏與雪花為舞。
“真是人間仙境,想不到還有這樣的好去處。”杏花公子說道。
“這裏也算京城一大勝景了,聽聞每年都有文人騷客來此吟詩作賦,隻是今天我們來得巧,沒遇見其他的人。”司空易看著亭子外飛揚的花瓣說道。
“心許是今日過於寒冷了。但是也隻有這樣的天氣才能看見開得更豔更美麗的花朵。”杏花公子說著舉步走進的梅花林中。司空易見此,在亭子裏的石桌上鋪開了筆墨。杏花公子站在梅花樹下,花瓣從他的臉上拂過。顯得淒清而出塵,司空易有瞬間的錯覺,他似乎看見了昔日站在落日下的江雪竺,那時候正值秋季,開著**。但是心裏的疼痛讓她清醒的看見,眼前之人並不是江雪竺。
司空易開始畫著那茫茫的風雪,風雪中開紅了一片的梅花,還有那個站在梅樹下的男人。杏花公子遠遠的在雪地裏走著,他是好久沒有這樣心無旁騖的看過一樣東西了,以前活著隻是為了仇恨,而現在活著又是為了什麽。
司空易畫著他的臉時,正好看見的是哪麵沒有疤痕的臉,這樣完美無瑕的臉看起來到有那麽一點不真實。完美中有點瑕疵才更加像人生,起落的人生也才會精彩。在司空易看來那有疤痕的一麵總是比完美的那一麵有魅力。
“杏花公子。”司空易揚聲喊道,思緒中的杏花公子回頭看向司空易笑了笑。那張回眸時的臉就永遠留在了那梅林樹下,永遠映在那張畫上。畫上的他側身站在梅樹下,回眸間淡淡的看著遠方,那條疤痕增添了幾許滄桑,他一身黑色的裘絨鬥篷,被風吹得翻卷起來,露出裏麵那繡著朵朵杏花的錦緞藍袍,雪花夾著梅花在他身邊飛舞,身後是大片的梅林,看起來像極了不食人間煙火的神,在司空易眼裏隻有那清冷溫婉的江雪竺才有這樣的氣質。司空易一畫就是好幾個時辰,杏花公子回到亭子裏時驚異的看著紙上那越來越具有神采的自己,莫名的覺得高興。覺得遇見她的人或許都覺得三生有幸吧。戰場上氣勢跌**的她,現在安靜的她。他曾經目睹了司空易蒼原外混戰在十萬兵馬的戰場上,就感慨那就是一個白虹貫日的鐵血英雄。
司空易收起筆墨時才看見站在身邊的杏花公子。
“你等很久了。”司空易問。杏花公子笑著點頭。
“這是給你的,為了表示你對我救命之恩的感謝,我知道那些什麽金銀寶物你都不會希缺,而我又什麽都不會。這畫勉強能入眼,你收下吧。”司空易說著把卷好的畫遞給了杏花公子,杏花公子聞言心裏很失落,原來隻不過是為了感謝而已,如果司空易自己畫來收藏,恐怕他會很高興。但是還是接在手中,說道:“為何不把你也畫在裏麵。”
“我又看不見我自己。”司空易道,她曾經就是這樣的精心描畫,但是江雪竺對她又是怎樣的,她隻能這樣說道。杏花公子不多說,把畫收好後。兩人就策馬穿過那如畫的梅林,回到了將軍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