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嵩年醫案

病案一:劉某,女,16歲。1977年9月24日初診:患者6歲時患猩紅熱後未加注意,10歲時發現麵部浮腫,化驗小便:蛋白(+++),至今已有6年,雖經多方醫治,未見效果。患者經常患扁桃腺炎,初診時化驗小便:蛋白(+++),紅細胞1~3個/HP,白細胞2~5個/HP。證屬濕熱蘊結。治宜清熱利濕。藥用:蟬蛻9g,白花蛇舌草30g,七葉一枝花30g,大薊30g,覆盆子30g,益母草30g,玄參15g,石韋15g,防己15g,知母15g,黃柏12g。水煎服,每天1劑。

二診:上方連服20餘劑。服藥後化驗小便,蛋白微量,紅細胞消失。穩定1個月後。因感冒尿蛋白又上升至(+++),顆粒管型2~4個/HP,白細胞2~4個/HP。繼服上方,尿蛋白又轉陰性,門診隨訪2個月,尿常規正常。

〔按語〕徐氏認為,多數腎炎可因感染而加重,即使在緩解期內,也常因感染而反複發作。因此,感染成為治療腎炎蛋白尿過程中一個嚴重的幹擾因素,而積極防治感染,是製定清熱解毒利濕法的客觀依據。本例患者,濕熱內蘊長期不消,病難得穩,故而治用清熱利濕之法,外感除,濕熱清,病獲痊愈。

病案二:梁某,男,17歲。1980年9月12日初診:患者於同年4月10日起發熱,咳嗽,咽痛,扁桃腺腫痛,2周後出現尿少、眼瞼及四肢浮腫。血壓170/140mmHg。化驗小便:蛋白(++++),紅細胞(++++)。乃於4月11日至7月18日住某醫院治療,經用地塞米鬆、環磷酰胺、青黴素等治療,症狀改善。出院時化驗小便:蛋白(+),紅細胞15~20個/HP。乃減服激素等西藥,病情又有反複,遂求治於徐氏處。現症見:腰酸疲乏,化驗小便:蛋白(+++~++++),紅細胞(+),白細胞(++);血肌酐164μmol/L,尿素氮3.7mmol/L。初治以益氣補中升清法治療無效,後因發現皮膚濕疹作癢,乃改用固表祛濕方合清利濕熱之品加減,同時停用激素等西藥。藥用:防風9g,苦參9g,炙甘草6g,蒼術12g,黃柏12g,黃芪30g,地膚子3魄,白鮮皮30g,薏仁根30g,玉米須30g,烏梅15g,紅棗6枚。水煎服,每天1劑。

二診:以上方加減服用1個月,尿蛋白消失。隨訪6個月病未複發。複查血肌酐164μmol/L,尿素氮3.7mmol/L。乃用黃芪片、河車大造丸調治,鞏固療效,並於1981年初始全日上班。

〔按語〕徐氏認為,肺脾同治常用益氣固表祛濕,適用於慢性腎炎腎病型患者,因衛表不固常易受邪而反複發作。當辨證屬於肺脾氣虛、裏水外溢者,治脾的益氣之藥既可健脾化濕,又能實衛固表。徐氏臨證自製固表實衛祛濕方。以達固表祛濕而消蛋白尿之目的。若有皮膚濕疹及膿皰瘡等感染者。加用清利濕熱之品則亦有良效。

(選自《當代名老中醫臨證薈萃(一)》)

趙紹琴醫案

病案一:邢某,女,38歲。初診:患者腰痛半年有餘。經某醫院尿常規檢查。尿蛋白陽性持續不降,確診為慢性腎小球腎炎。經西醫建議激素治療,患者畏懼而未服,後就診於某中醫,令服六味地黃丸3個月,尿蛋白增加為(++),腰痛加劇。又求治於趙氏處。現症見:一身疲乏,夜寐夢多,腰痛不能自支,舌紅苔白而潤,脈濡滑且數。證屬濕邪阻滯,熱鬱於內。治宜清化濕熱,兼以和絡。藥用:荊芥6g,防風6g,獨活6g,生地榆10g,炒槐花10g,丹參10g,茜草10g,茅蘆根各10g,絲瓜絡10g,桑枝10g。7劑,水煎服,每天1劑。

二診:服藥後腰痛輕減,精神好轉,氣力有增。尿常規化驗:尿蛋白(+),白細胞1~2個/HP。舌紅苔白,脈濡數。仍用前法進退。藥用:荊芥6g,防風6g,白芷6g,獨活6g,生地榆10g,炒槐花10g,丹參10g,茜草10g,茅蘆根各10g,焦三仙各10g,絲瓜絡10g,桑枝10g,水紅花子10g。7劑,水煎服,每天1劑。

三診:腰痛續減,精力日增,每日步行2~3小時,不覺疲勞。飲食增加,是為佳象,然則仍需慎食為要,不可恣意進食。繼用前法。藥用:荊芥6g,防風6g,蘇葉10g,白芷6g,生地榆10g,赤芍10g,丹參10g,茜草10g,焦三仙各10g,茅蘆根各10g,水紅花子10g。7劑,水煎服,每天1劑。

四診:近因飲食不慎,食牛肉一塊,致病情加重,腰痛複作,夜寐不安,尿常規蛋白(++),顆粒管型0~2個/HP。舌紅苔白根厚,脈象滑數。治宜疏調三焦。藥用:荊芥6g,防風6g,蘇葉10g,獨活10g,生地榆10g,炒槐花10g,丹參10g,茜草10g,焦三仙各10g,水紅花子10g,大腹皮10g,檳榔10g,大黃1g。7劑,水煎服,每天1劑。

五診:服藥後大便暢行,腰痛漸減,夜寐得安,舌苔漸化,脈象濡軟。尿常規化驗,尿蛋白(+),顆粒管型消失。病有向愈之望,然飲食寒暖,諸宜小心。仍遵前方法,藥用:荊芥6g,防風6g,白芷6g,獨活6g,生地榆10g,炒槐花10g,茅蘆根各10g,焦三仙各10g,水紅花子10g,大腹皮10g,大黃1g。7劑,水煎服,每天1劑。

六診:上方服用2周後,尿蛋白轉陰。腰痛消失。後以上方為基礎加減治療,半年後,尿蛋白保持陰性,腰痛未作,精力日增。未再反複。

〔按語〕腰為腎之府,腰痛為慢性腎病的常見症狀。過去常常把長期慢性腰痛或腰酸看作是腎虛的特征,用補腎的方法治療,如六味丸、八味丸之類。這是一種醫學認識上的誤區。慢性腎病之腰痛決不是腎虛,而是濕熱鬱滯於經絡,致絡脈不通所致。若用補法,必致加重。前醫就把腎炎當腎虛,用六味地黃丸治療3個月至病情加重。趙氏根據其脈象濡滑而數,舌紅苔白而潤,夜寐夢多等征象,辨其為濕阻熱鬱。用疏風化濕,涼血化淤通絡之方,服藥7劑,就收到了明顯的效果。在其後的治療過程中始終以此法加減,終於獲得痊愈。可見,慢性腎炎並非腎虛,慢性腰痛也並非全屬腎虛。尤其是現代醫學所說的慢性腎炎等屬於泌尿係統的疾病,其與生殖生長發育等毫無關係。其發病往往與反複感染有關,按照中醫的病因與發病觀點,其屬於外邪入侵,久留而不去,深入血分,形成血分伏邪,即邪氣鬱久化熱,灼傷絡脈,故表現為蛋白尿、血尿等血熱妄行之症,或為濕熱阻滯經絡,作腎虛補之,則犯了實實之戒。故凡治腎病者不可不知此慢性腎病非腎虛之論也。

病案二:趙某,男,47歲。患腰痛時作時止,已有數月,未曾在意。近日單位體檢,查出尿蛋白陽性。後複查多次尿蛋白均為(+++),經某醫院腎穿刺,確診為慢性腎小球腎炎。經予強的鬆治療,未愈。自覺腰痛加劇,並伴明顯疲乏無力。現症見:患者形體魁偉,較胖,體重90公斤,大便幹結,小溲黃赤,唇紫且幹,舌紅苔黃厚膩,脈象弦滑有力。證屬濕熱積滯,蘊鬱胃腸,三焦傳導不暢。治宜清化濕熱,疏利三焦。並囑其嚴格忌食高蛋白及辛辣刺激性食物,以防其增重鬱熱。藥用:藿香10g(後下),佩蘭10g(後下),荊芥6g,蘇葉6g,白芷6g,獨活6g,生地榆10g,炒槐花10g,丹參10g,茜草10g,焦三仙各10g,大腹皮10g,檳榔10g,大黃3g(後下)。7劑,水煎服,每天1劑。

二診:服藥後大便較暢,舌苔漸化,夜寐較安,仍覺腰痛,尿常規蛋白減為(+),脈仍弦滑。鬱熱未清,仍用清化方法,飲食寒暖,諸宜小心,堅持走步鍛煉,不可鬆懈。藥用:荊芥6g,防風6g,白芷6g,獨活6g,生地榆10g,炒槐花10g,丹參10g,茜草10g,焦三仙各10g,水紅花子10g,大腹皮10g,檳榔10g,大黃3g。7劑,水煎服,每天1劑。

三診:腰痛漸減,精神體力均有所好轉,治療以來堅持素食,並行鍛煉之法,體重已減輕3公斤,心中不免忐忑。消去多餘脂肪而體力有增,此正求不得,何憂之有,心、肺、肝、腎功能將得益於此。素食與運動鍛煉,為治療本病不可缺少手段,益將並行,不可稍息。仍用前法進退。藥用:荊芥6g,防風6g,白芷6g,獨活6g,生地榆10g,炒槐花10g,丹參10g,茜草10g,赤芍10g,焦三仙各10g,水紅花子10g,絲瓜絡10g,桑枝10g,大黃3g。7劑,水煎服,每天1劑。

四診:昨日尿常規檢驗結果,尿蛋白轉陰性。尿沉渣鏡檢未見異常。腰痛明顯減輕,體力續有增強,每日步行2~3小時不覺勞累。舌紅苔白根厚,診脈弦滑。鬱熱日久,仍未盡消,繼用清化方法。藥用:荊芥6g,防風6g,白芷6g,獨活6g,生地榆10g,炒槐花10g,丹參10g,茜草10g,赤芍10g,焦三仙各10g,水紅花子10g,大黃3g。7劑,水煎服,每天1劑。

五診:腰痛全止,惟活動太過則有酸意。二便如常,食眠均佳。脈象弦滑不數,舌紅苔自。濕熱積滯漸化。治宜清化餘邪。忌口與鍛煉仍不可缺也。藥用:荊芥6g,防風6g,白芷6g,獨活6g,生地榆10g,炒槐花10g,丹參10g,茜草10g,茅蘆根各10g,焦三仙各10g,水紅花子10g,大黃3g。7劑,水煎服,每天1劑。

六診:後依上方加減治療半年餘,尿蛋白始終化驗陰性。患者休重下降至70公斤。外形看上去較為瘦削,但精神體力都非常好。停藥以後,逐漸恢複正常飲食,體重也逐漸回升,腎炎蛋白尿未見複發。

〔按語〕本案著重說明了控製飲食對於治療慢性腎炎蛋白尿的重要作用。慢性腎炎的主要病理指標之一是蛋白尿。大量蛋白從尿中流失是治療中要解決的首要問題。因為大量蛋白流失不僅給患者帶來恐慌,還會造成血漿蛋白降低並由此而誘發水腫。目前,無論現代醫學還是傳統醫學對於蛋白尿都沒有很好的解決辦法。雖然如此,現代醫學對於尿蛋白的輔助治療措施卻十分明確,即鼓勵患者大量進食高蛋白食物,以彌補蛋白的流失。這就是所謂的“丟蛋白,補蛋白”的飲食原則。多少年來,從醫護人員到患者無不遵從這一原則行事。然而臨床事實說明,這種大量進食高蛋白食物的方法,不但不能彌補蛋白的流失,相反還會加重蛋白的流失。趙氏在60年代初就在臨床中發現大量進食蛋白會加重蛋白尿,而采取低蛋白飲食配合中藥治療慢性腎炎蛋白尿的新方法,經過近10年的經驗積累,到70年代就已經形成了治療慢性腎炎蛋白尿的完整方案。這就是以中藥涼血化淤為主,輔以控製飲食和運動鍛煉的方法。其中控製飲食主要方法就是忌食高蛋白食物,包括動物性和植物性蛋白,後來又將這一方法概括為慢性腎病當忌食蛋白論,忌食蛋白有助於減輕蛋白尿,有助於腎髒的恢複。本例的治療就是一個很好的例證,由於患者能夠嚴格遵守醫囑,恪守禁食高蛋白的規定,配合正確的中藥治療,很快就控製了尿蛋白的流失。雖然治療期間體重下降了20多公斤,但得到的是慢性腎炎的徹底根治。因此,趙氏認為忌食蛋白是治療慢性腎炎、慢性腎衰的法寶之一。

(選自《趙紹琴臨證驗案精選》)

葉傳蕙醫案

肖某,男,38歲。2000年1月19日初診:患者2年前無明顯原因出現雙下肢浮腫,在當地某醫院檢查,發現有蛋白尿,鏡下血尿,診斷為慢性腎炎,後在成都市某省級檢查又確診為係膜增生型慢性腎炎,經給予強的鬆、環磷酰胺等藥物治療,症狀緩解,隻是蛋白尿仍間斷發作,求治於葉氏。現症見:頭昏,嗜睡,神疲乏力,胃納不香,口苦,咽幹,腰痛不適,舌質晦暗苔厚膩,脈沉細。尿化驗:蛋白(++),24小時蛋白定量1.26g。證屬水濕未能盡去,久而化熱,濕熱淤毒互結。治宜清利濕熱,活血通絡。藥用:藿香15g,佩蘭15g,白蔻15g,白術15g,陳皮15g,龍膽草15g,梔子15g,丹參15g,川芎15g,桃仁15g,益母草20g,半夏20g,芡實20g,金櫻子20g,地龍20g,僵蠶20g,全蠍12g(衝)。水煎服,每天1劑。

二診:患者自訴上述症狀均有好轉,舌脈同前,尿化驗:蛋白(+)。藥已中的,效不更方。

三診:上方服28劑後。症狀基本消失,舌脈如常,尿化驗蛋白陰性,24小時尿蛋白定量0.21g。上方減白蔻、白術、龍膽草、陳皮、益母草,加菟絲子、肉蓯蓉各20g,改水煎劑為丸劑,繼續服用。囑患者預防外感,清淡飲食。隨訪1年,病情穩定。

〔按語〕葉氏認為治療慢性腎性蛋白尿,清利濕熱是關鍵,因“濕熱不除,蛋白難消,”且濕熱之邪黏滯膠結。不易速去,也是蛋白尿久治難消的原因。因此,葉氏臨床重視濕熱的治療,同時在導濕中,也兼理脾、補腎、活血、通絡之法,特別是善用蟲類藥物,因此類藥物具有鑽透剔邪、搜風通絡之特性,凡屬病久遷延難愈者,必須取本草藥與蟲類藥同用,臨床往往收效較佳。

(選自《四川中醫》雜誌)

杜雨茂醫案

丁某,男,40歲。1991年12月13日初診:患者於去年9月份感冒後,突然出現全身浮腫,在當地醫院確診為急性腎炎,經治後無明顯效果,又赴某醫科大學醫院經腎穿後確診為膜性腎炎,經用強的鬆及環磷酰胺等藥物後效果不明顯。求治於杜氏。現症見:全身浮腫,以雙下肢較甚,按之如泥,小便量少而頻,色黃,腰酸乏力,麵色白光白,食欲不振,口苦,腹部及兩脅脹滿,查雙腎區有叩擊痛,舌淡紅,苔薄白,脈細弱。尿化驗:蛋白(+++),紅細胞(+++),24小時尿蛋白定量7.8g。證屬少陽樞機不利,三焦淤滯證。治宜和解少陽,疏達三焦,清利濕熱。方用小柴胡湯加減。藥用:柴胡10g,黃芩9g,黨參15g,薑半夏9g,茯苓12g,白芍12g,澤瀉12g,石韋15g,益母草30g,魚腥草30g,萹蓄12g,白蔻仁6g(後下)。水煎服,每天1劑。

二診(12月22日):服上方10劑,腹脹明顯減輕,納食漸增,小便稍利,仍覺腰困,浮腫明顯,舌體胖而暗,脈沉弦細。證屬少陽樞機漸轉,治當隨之而變,宜健脾益腎,理氣除濕,通達三焦為主。藥用:黨參15g,黃芪45g,益母草40g,白術12g,桂枝6g,豬苓15g,茯苓15g,澤瀉12g,砂仁8g(後下),炒枳實10g,大腹皮12g,葶藶子10g,牛膝12g,半枝蓮24g,丹參24g,石韋15g。水煎服,每天1劑。囑強的鬆減量,停用其他西藥。

三診(1992年3月2日):服上藥58劑,激素已減至每天2.5mg,現小便量漸增,全身浮腫明顯減輕,唯下肢仍有輕度浮腫,按之有凹陷,腰酸,腹脹不著,食納可,精神明顯好轉。化驗尿常規:蛋白(++),其餘陰性。治宜健脾益腎,培土澀關,兼清餘邪。藥用:黨參15g,黃芪50g,芡實15g,白術12g,茯苓15g,豬苓15g,益母草30g,石韋15g,魚腥草25g,蒲公英12g,川續斷12g,牛膝12g。水煎服,每天1劑。

四診(3月9日):服上藥1周,浮腫基本消失,體重較初診時減輕9.2公斤,尿量正常,經尿化驗2次,蛋白少許或陰性,繼以下方調理,以鞏固療效。藥用:黨參12g,黃芪60g,生地黃12g,豬苓15g,‘澤瀉12g,茯苓15g,懷牛膝12g,狗脊12g,丹參20g,益母草30g,石韋15g,沙苑蒺藜15g,紅花8g,芡實15g。水煎服,每周5劑,繼服2個月。

〔按語〕本案之法重在體現靈活,初係少陽三焦壅滯,樞機不轉,故治從少陽,等取效之後,及時更方變法,加重補氣健脾,佐以活血化淤。脾健絡通,水濕運化,三焦自通,致病情穩定,堅持服藥,以鞏固療效。可以說,慢性腎炎治療中複發的問題,亦是不容忽視的問題,本案中,即是一好的例證,揭示即使症狀消失。各種化驗正常,仍需守方守法,堅持服用,爭取徹底治愈。

(選自《杜雨茂腎病臨床經驗及實驗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