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鑽頭突然加速,驚得李川從輕微睡眠中跳了起來。

由於鑽進了固體內核,重力已變得微乎其微,他一跳,腦袋便撞到了艙頂。顧不得疼,他撲到顯示器前,發現鑽頭比正常速度快了十幾倍。

這不可能!

地核外層是**,而內層是一大塊金屬球體,也主要由鐵鎳構成。但因為超高壓,內地核的密度極高,穿梭器以全功率運行也才勉強前進。所以盡管隻有1200的半徑,他們還是花了整整三天。越往裏,鑽頭應該越艱難才對。

李川檢查了一下儀器,沒有故障,他突然渾身一震:“難道……前方沒有阻礙了?”

他調慢了鑽頭的轉速,小心操控推進器,穿梭器像土撥鼠一樣向前拱動。幾分鍾後,穿梭器劇烈晃動,三人急忙扶住座椅。待穩定後,李川看著顯示屏,張著嘴,滿臉驚訝。

“怎麽了?”南宮璿問。

“我們……”李川吞了口唾沫,“我們到真空裏了。”

這是地心,地球的最深處,致密的金屬球內部,居然是一片真空?

南宮璿猶自不信,從觀望口看去,語氣也詫異至極:“有光,外麵是亮的?”

穿梭器外不止有光,還有許多灰白色的觸須。它們像蛇一樣蜷曲,纏住穿梭器,往更深處拉去。

你們來了。

母親,您知道我們要來嗎?

你們鑽開我的身體,到我的大腦裏來,我怎麽會無知無覺呢?

這是您的大腦?

對,我所有信息的處理,都在這裏。這些觸須,相當於你們身體裏的神經元,它們附著在這個球形空間的內壁上,傳遞我的想法。

您怎麽會知道我們人類身體的構造?您在觀察著我們嗎?

你不用急,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我會一一解答。這些觸須,不僅能夠傳遞我的意念,還能收發信號。你們的科技認為,無線訊號穿不透大地,但對我不同,地層、岩漿、金屬溶液,這些結構形成了放大器,將你們發出的信號都轉換成高頻波段匯聚到我的腦腔——也就是這裏。我把信號解調(調製),就能看到一切,廣播、電視,以及網絡信息。不得不說,你們是很豐富的物種。

那之前,我們用信號聯絡您,為什麽您不回應?

因為我已經失去了接受信號的能力。我的身體受損太重,大氣和森林並不潔淨,而地表又結滿了水泥硬痂,這些痛楚幹擾了我。現在,我隻能發出信號,連跟你們交談,也隻能用觸須組成漢字這種低效率的方式。

對不起……

不必抱歉,隻要你們離開,我休養幾萬年,就能恢複。

您的漢字,是從廣播電視裏學來的嗎?

是的。

可是,為什麽是漢字呢?英文不是更簡單嗎?

但漢字更有美感。而且對我而言,你們人類的一切都很簡單——身體構造簡單乏味,科技水平落後野蠻,至今連空間壁壘都沒有打破。而我們行星生物,幾乎每個個體之間都不同,

您是說,您並不是唯一的行星尺度生命?

宇宙何其之大,從無唯一之說。事實上,每個星球都是智慧生命,隻是形態不同。海王星由氣體構成,它整個星球都是大腦,每一絲風都是一抹思緒;太陽靠核聚變來思考問題,輻射是它的語言。但並非所有的星球都還是活著的,比如月球,它已經在七千年前死去了。

我們是在您的身軀上進化而來,那您呢,星球生命也是自然形成的嗎?

哈哈哈哈哈哈……

您笑什麽?

我笑你們的淺薄。宇宙中,每一件事情都是必然的。你覺得星球生命已經足夠宏偉,但在你們聽不到看不到甚至想象不到的地方,還有更高等的智慧生物。他們是宇宙的主宰,任意穿梭維度,隨手一揮,就是一場造星運動。我們隻是它們打發無聊的產物。

南宮璿不停地發問,李川則緊張地把對話內容記下來。這是人類首次與異文明接觸,每一句話,都有劃時代的意義。

屏幕顯示,這個球形空間的環境很溫和,壓力為零,溫度也隻有150℃。它半徑約有5千米,布滿了手指粗的觸須。在正中心,是一個不規則的柱狀物體,高約20米,形似古樹,所有的觸須就是從它上麵散發出去的。按照地球所說,它應該就是地球的腦幹,而觸須從內地核吸收熱量,供它維持生機。

這種奇異的生命形態並沒有引起韋德的興趣。他抱著箱子,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您知道我們來的目的嗎?

知道。但很遺憾,我不能答應你們。

為什麽?難道我們不是您的孩子嗎?

是的,你們是。在你們沒有發明廣播之前,我就感覺到你們的存在了。你們在我身上爬動,有一些癢,但我忍受著,小心嗬護你們。在你們短暫的文明史上,至少有三次足以滅絕整個物種的災難,隕石、輻射和冰川覆蓋,都是我擋住了。你們甚至都沒有察覺到它們的來臨。看著你們像幼芽一樣,逐漸成熟,破土而出,我很欣慰。

是啊,我們也沒有辜負您。雖然人類兩萬年的文明史在您麵前不值一提,但其間也誕生了無數的光輝燦爛。我們創造了美術、文學和音樂,我們從以前拿著石頭圍捕野獸,到現在已經有能力航行宇宙,這些都說明人類文明是充滿了藝術情懷和進取精神的。

你們對我造成的創傷也是無法原諒的。我已經負擔不了你們高速發展的代價。每一個城市都是我皮膚上的毒瘤,而你們還在無休止地擴建。

我們可以改的。

難道你們願意從工業文明退回到農耕文明嗎?

……

另外,你們已經有了在宇宙中航行的能力,不應該再依賴我。你們總說,地球是人類的搖籃,沒錯,隻是搖籃而已。人是不能再搖籃中度過一生的。孩子大了,總要離開。

可是,現在技術不成熟,會有近一半的人死掉的。

但還有另一半人能活下來。你們可以找到新的星球,開辟新家園。

您不能就這麽驅逐我們。我們是您唯一的孩子啊。

誰說你們是我唯一的孩子?

三個人都愣住了。南宮璿顫抖著手,在屏幕上打字:“難道您還有別的孩子嗎?”

當然。這麽漫長的生命,我衍生出了兩個子文明。

李川最先反應過來,一拍腦袋:“恐龍!”

果然,前方的觸須盤根錯節地扭動,組成了答案。是恐龍。它們在我身上存在了一億多年,文明程度遠遠超過人類。但與你們相比,恐龍是大型生物,對生態的消耗很大。當恐龍文明到達極致後,我以地震的方式,讓它們離開。

“結果呢?”南宮璿心裏掠過一絲不祥。

它們不肯走。所以我在公轉軌跡上稍稍挪動了一下,我的引力捕獲了一顆隕石,不大,但足以讓恐龍滅族。

南宮璿臉色慘白,後退兩步。

她並不知曉人類有個哥哥,而哥哥正是因為不肯離開而滅絕。她是心理學博士,知道談判已經沒有希望了。地球是人類的母文明,但它管教孩子的方式跟人類不同,果決淩厲,無可更改。

南宮璿不甘心,再次懇求,地球終於答應再讓人類逗留十年。她鬆了口氣:“這一趟,總算不是一無所獲。”

沒有人應,她詫異地回頭,看到李川麵無表情,手握著脖子上的吊墜,似乎在發怔。而韋德,不知何時穿上了防護服,正在打開他日夜不離身的箱子。

“你在做什麽?”

韋德給箱子輸入密碼,頭也不抬:“南宮博士,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嗯,那我們就可以離開了。”

“但是,我的任務才剛剛開始。”韋德說完,哢,箱蓋彈開,露出裏麵的東西。

密密麻麻的武器。